文 盧思敏
今年8月17日,云南省紀委監委發布消息,云南省人民政府副秘書長、辦公廳黨組成員孫赟涉嫌嚴重違紀違法,接受紀律審查和監察調查。此時,距孫赟卸任云投集團董事長,已過去了1年零1個月,距離云南省委原書記秦光榮落馬已1年零3個月,距離孫赟以博士服務團的身份來到云南,則有整整9年光陰。
9年前,正擔任中國農業機械化科學研究院院長助理的孫赟,頂著學者光環,來到彩云之南,掛職楚雄州副州長,正式開啟仕途。9年時間,他看似青云直上,實則卻完成了一場徹頭徹尾的墮落,從眾人敬仰的學者到千夫所指的腐敗分子。
“他有能力,有水平,就是太想當官。”這是與孫赟一同來云南掛職的博士服務團成員對他的評價,因為想當官,他幾乎不擇手段,甚至不惜出賣原則,攀附權貴,看似一度走上了捷徑,實則是通向一條毀滅之路。
孫赟是1966年生人,老家在甘肅省通渭縣。這里是革命老區,多年來都是甘肅十大貧困縣之一。孫赟多次憶及自己清苦的少年歲月,他曾在楚雄一個學校對學生們說過:“我直到讀大學,才喝到第一口牛奶。”
靠著刻苦學習,孫赟改變了命運。上世紀80年代,他考入甘肅省農業機械化學校,通過兩年學習,拿到中專學歷。之后,他進入甘肅省農機局,成為一名技術員。
孫赟的這段經歷,并不為大多數人所知。孫赟在甘肅農機局工作兩年后,考取了中國農業大學的碩士研究生,畢業后進入機械工業部食品裝備設計研究所。但在他的公開簡歷中,并沒有填寫甘肅農機局的工作經歷。后來在工作期間,他完成了在職博士的學習。
孫赟在云南楚雄任職期間,有甘肅老家的同學找上門來,負責接待的干部才知道了這段沒有寫在簡歷上的信息。一名楚雄人士說,孫赟從大西北的農村里走出來,從一個中專生成為博士,按說也是一段很勵志的故事,但他卻不愿提及,由此也能折射出他的一些性格。
十多年的科研生涯,孫赟取得了驕人業績。2004年,他成為享受國務院政府特殊津貼專家,此后擔任中國農業機械化科學研究院院長助理兼規劃發展部部長、研究員、碩士研究生導師。
據一份公開資料介紹,孫赟從事農副產品加工工程技術研究,在薯類與淀粉工程技術研究中取得了突出成就,主持完成的高品質a淀粉新型工藝與裝備技術研究被列入國家“九五”攻關;撰寫了多篇有學術價值的論文并發表,其中“酶法液化制取天然南瓜汁工藝研究”被選入《中國科學技術文庫》。

孫赟曾出席某公司"一部手機游云南"app上線活動。
沿著這條道路走下去,孫赟或將成為我國農業科技領域的學術權威。然而在45歲時,他卻突然轉換賽道,由一名科研人才轉身入仕。
2011年10月,孫赟從北京來到云南楚雄,掛職副州長。掛職之初,孫赟自己說過,他在北京時任院長助理,主要從事技術工作,“壓根不是什么官,既沒有專車,也沒有秘書”。當上副州長后,他開始品嘗到當官的滋味。變相的“秘書”和“專車”也有了,不過對自己的“專車”,他還不甚滿意。
據一名楚雄當地人士回憶,孫赟剛來時,配備的是一輛紅旗轎車。當時其他州領導多乘坐豐田越野車,還有一名從中央機關來掛職的干部,也配備了豐田越野車。孫赟對此頗有微詞,認為有人瞧不起自己。
來到楚雄后,孫赟給人的印象是,講話比較有水平,工作中有一股沖勁。加之當時楚雄一把手是外地來的干部,曾在北京擔任司長,他對于掛職干部孫赟較為信任,交給了他許多工作。像孫赟的用車問題,就是時任州委書記過問后,才將紅旗換成豐田。
一般人的掛職時間為2年,孫赟卻在楚雄掛職整整4年。據一名掛職干部介紹,像這種超期掛職的現象,一般是自己申請的結果。他還聽說過,孫赟積極運作,就是想留在云南,不愿再回北京。
2015年,孫赟結束了4年掛職時光,如愿地正式留在楚雄,擔任州委副書記。一名官場人士說,孫赟剛來楚雄時掛職副州長,后面兩年雖仍為掛職,卻多了州委常委的職務,掛職一結束就成為州委副書記。以至于有人說他既能留下,還能提拔,是“杠上開花”。“不過大家心里明白,‘杠上開花’絕不僅靠運氣,肯定有‘高人’指點。”
得益于“高人”指點,孫赟的仕途還在沖高。擔任楚雄州委副書記1年后,他調任云投集團一把手,成為正廳級國企負責人。
誰是孫赟背后的“高人”?直到秦光榮落馬以及政治掮客蘇洪波被查,真相終于浮出水面。一名了解內情的人士介紹,在對秦光榮、蘇洪波等相關案件的查處過程中,掌握了孫赟進行政治攀附,向秦光榮行賄,以及幫助秦光榮內弟、蘇洪波朋友在楚雄承攬工程的相關問題線索。
一名楚雄官員還講到一件孫赟的往事。他擔任州委副書記期間,侯新華來到楚雄任州委書記。侯大肆斂財,曾幫助一家來自華東的民營建設集團拓展業務,要求各區縣與這家企業簽署合作協議。
侯新華的做法引起許多人不滿,他要求區縣與特定企業合作的指示,被一些區縣拖著。侯新華十分惱怒,決定動干部。他提出,要把一名區縣負責人調來州里任局長。討論這個議題時,數名州委常委態度保留,孫赟卻站出來積極支持。上述楚雄官員表示:“應當這么說,侯新華是一把手,即便孫赟反對,或許也無法阻擋。但班子內多一些反對聲音,畢竟是一種姿態,起碼他可以像其他常委那樣,不去一味附和。但孫赟為了取悅一把手,置原則于不顧。尤其那名被侯新華拿下的官員,據說與孫赟還有些私交。”
孫赟對州委書記侯新華尚且如此,他在攀附秦光榮、蘇洪波等人時又是怎樣一副嘴臉,也就不難想象。
2019年5月,秦光榮落馬。一個月后,孫赟卸任云投集團黨委書記、董事長,轉任省政府副秘書長。那時,當地官場中便有傳言,孫赟行賄秦光榮的事情被查出,仕途不會再有進步,假若他沒有其它違紀問題,或許尚能免受牢獄之災。
然而無數事實已經證明,行賄與受賄,向上攀附與向下斂財,是孿生兄弟。云南官場一名人士就說道:“孫赟拿的就是受賄款再向上去行賄。你把所有工資都送給秦光榮,也不夠塞人家牙縫。”
一名了解內情的人士介紹,早在掛職期間,孫赟就有了貪腐行徑。后來,隨著他職務晉升,撈錢的膽子越來越大。
據悉,有一名籍貫貴州的女商人,早年在楚雄經商,后來與孫赟結識,兩人關系越走越近。在孫赟幫助下,這名女商人承攬了楚雄許多工程項目。在孫赟調任云投集團一把手后,女商人旗下企業又與云投集團有了業務往來。孫赟調任省政府副秘書長后,這名女商人突然變得異常低調。一名商界人士介紹,該女商人今年春節前曾有意出國,卻沒能成行,最近幾個月傳說她處于失聯狀態。
今年,云南播出了一部《政治掮客蘇洪波》的警示教育片,片中有一名被打了馬賽克的官員,講述與蘇洪波交往的事情。影片播出后,一度傳說這名打馬賽克的官員就是孫赟。一名云南官場人士介紹,片中人物的臉型與孫赟有些相似,卻并非是孫。之所以會有這些傳言,也因為孫赟與蘇洪波的特殊關系。在楚雄工作期間,他幫蘇洪波的朋友介紹過工程,在云投集團期間,他又與蘇洪波推薦的企業達成合作關系。對孫赟在官場的升遷,蘇洪波也發揮了作用。云南官場還盛傳,蘇洪波在北京有一個會所,還有一臺奔馳轎車,都由孫赟安排企業支付費用。
在云南城投集團原董事長許雷一案中,孫赟也被牽扯進來。許雷與秦光榮是湖南老鄉,擔任城投集團一把手十余年,涉案金額高達數千萬元。云投集團與城投集團同為云南省屬大型國企,均涉足工程建設、資本運作等領域。據了解內情的人士介紹,因為許雷一案,昆明數十名金融、建筑領域富商被叫去問話了解情況。這些富商與云投集團也有業務往來,一些向許雷行賄的人,同樣向孫赟行過賄。
孫赟不僅進行攀附,自身還卷入眾多腐敗案件中。過去一年中,孫赟多次被叫去問話,甚至有長達十多天未到崗工作的情況,外界關于他落馬的傳言不斷。直到今年8月,一切塵埃落定。
作為一名曾經的技術專家、學者型干部,孫赟的落馬畢竟令人唏噓。有人說,孫赟走錯了路,使得學界少了一個精英,官場多了一個貪腐者,實在是雙重損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