演講人:饒毅

中美關系緊張局勢愈演愈烈,美方挑起爭端,重要目的之一是遏制中國在科技和經濟實力上的快速發展。面對壓制,中國如何反思并進取?首都醫科大學校長饒毅認為,“如果我們的科研產出不能超過西方、不能超美,難以想象我們能單純通過商業模式的變更或分配方式的技巧走到前列”。
在中國,有一種流行一百多年的說法:“中國古代有很好的科學傳統,到明清后中國科學落后于西方”,這其實是誤傳。
中國在古代有沒有過科學?有,但很弱,而且特別缺乏抽象、系統、深刻的科學,有的主要是比較簡單的、接近實用和實用的,如與天文、農業、醫學相關的科學。
我們的科學主要是從國外、特別是西方引進。西方傳教士為了傳教而用科學技術向我們展示西方文化,中國人稱之為“奇技淫巧”。當時只有很少數的中國知識分子在翻譯西方科學著作時,深刻地體會到西方的科學很強。
1840年鴉片戰爭,西方槍炮打開中國大門以后,中國才有共識:我們的科學技術不如人,而科技對國家整體發展很重要。
此后,我們引進科學的速度加快。19世紀末20 世紀初,大學逐漸建立,西方的理科教育引進中國。理工科大面積引進西方教學的模式和內容。
1949 年以前,除了國家內憂外患、經濟情況不能支持大規模的科學技術研究以外,還有一個重要的因素是中國人并不很喜歡自然科學,真正愿意學自然科學的人很少。北京大學生物系在創辦的前幾年,一共只有三個學生,其中之一是現在中國科學院物理學家郝柏林的父親郝景盛。
從1949 年到2000 年左右的50 年間,中國人愿意做自然科學的較多,也許是中國歷史上對科學興趣最高的年代。但是,中國的經濟情況并不允許支持大規模的科學研究,只有“兩彈一星”以及相關的學科得到支持。
鄧小平對中國發展推動很大。他支持中國高等教育和科學技術,20世紀70年代中晚期很多年輕人投身科學技術與那時風氣分不開。不過很快大家意識到中國科學技術與西方有很大差別,很多人出國留學。
中國投入自然科學的經費直到90 年代都非常有限。經費的增加主要是1998年北京大學百年校慶的時候,聯合清華大學向國家提出建設世界一流大學,也就是所謂“985”計劃,而同期中國科學院向國家提出“知識創新計劃”。但高校和科學院都不清楚支持能持續多久,當時主要目的是救窮救急。兩項計劃到2003 年得以延續第二期,大家也看到中國經濟的發展會持續,所以中國高校和科研機構普遍能夠真正考慮如何發展科學。
了解科學在中國的歷程,雖然可以算100 多年,但很多人有共識可以安心考慮發展的只有十幾年。
我們是否可以快速、長期、穩定地發展?我希望如此,但希望與現實的距離與第三點有關:華人是一個盛行實用主義的群體。而實用主義可能促進科學,也可能阻礙科學發展。
“學好數理化,走遍天下都不怕”是實用主義的口號,從1950 年到2000 年可能讓較多人對科學技術感興趣并不是因為我們真正對真理有追求、對自然有好奇,而是因為實用主義。
海外華人也很實用主義。即使很多海外華人說不回國是因為在國內創造性的教育環境比較差,影響孩子的教育。但仔細看海外的華人,他們的第二代大部分人是學實用的職業,按當地賺錢為標準,其中學醫算高尚的有道德的賺錢,學自然科學、以自然科學為職業的海外華人的第二代、第三代比例相當低。
今天我們既可以看到科學經費和其他的環境條件對中國發展科學越來越好,同時要考慮缺乏對真理的追求、缺乏對自然的好奇的文化,實用主義對中國科學進一步發展有很大的負面影響。
我們經常喜歡說中華民族是勤勞、勇敢、智慧的民族,我特別希望是這樣,但智慧不容易衡量,如果要用自然科學來衡量,那我們差得還很遠。
對任何一個大國來說,科學技術與國家的未來密切相關,英國的強盛、德國的崛起、美國的崛起、日本的崛起,都有很強的科學基礎。
美國在19 世紀末經濟發展的同時,實際為其科學做了很多準備。當時的哈佛、耶魯在全世界名氣并不大,因為它們并沒有很強的科學基礎,在研究方面突出的是霍普金斯大學。它在19 世紀末和20 世紀初培養了一批重要的科學家,如遺傳學的摩爾根等。這個學校今天只有70 多個教授,一半是美國科學院院士,1/10 是諾貝爾獎獲得者,在它的歷史上出現過20 世紀最重要的科學工作。
科學在中國產生的原創性工作不多,能直接支撐產業的不多。如果我們希望有朝一日走在世界的前列,必須有科學技術支撐的原創性工作。如果我們的產出不能超過西方、不能超過美國,難以想象我們能單純通過商業模式的變更或分配方式的技巧走到前列?只有產出強的時候,才有分配的主導權。
科學技術在相當長的時間內與中國的未來有密切關系。如果國家沒有措施,按目前的趨勢我們的科學技術人才是令人擔憂的。我們如何扭轉科技人才質量下滑、人數減少,激勵一定數量的高質量的人才加入科學技術,正面影響中國的未來,是很大的挑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