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 本刊全媒體記者 曾勛

徐志才在兒童之家給學生上課。
四川井研縣三江鎮解放村留守兒童之家位于村委會二樓,初秋的陽光穿過玻璃窗后仍顯毒辣,熱浪中蟬鳴刺耳。一個身板瘦弱但眼睛炯炯有神的老人,在屋里翻閱著教學檔案,檔案上記錄著兒童之家每次的課程與活動,“觀看《美麗中國》紀錄片,講解紀錄片相關知識”,“介紹工業革命,觀看英國工業革命視頻。”
14年,一本本厚厚的資料和檔案已經擠滿了四層書架,它們是老人無償從事兒童工作的見證。老人的名字叫徐志才,今年71歲,即便酷熱難當他也會堅持每天到兒童之家,他說:“只要有一個小朋友來這里,我們就要提供服務和幫助。”
如今,他即將多出一個身份——解放村的“兒童主任”,“還能動,就要一直干下去。”不過,他已經開始心有所憂。
去年,民政部、教育部、公安部等10部門聯合印發《關于進一步健全農村留守兒童和困境兒童關愛服務體系的意見》,明確要求在村(居)一級設立“兒童主任”,由村(居)民委員會委員、大學生村官或者專業社會工作者等擔任,具體負責村(居)留守兒童和困境兒童關愛服務工作。樂山市在撤鄉并鎮合村過程中,開始統籌整合各方面力量,推進“兒童主任”在街道、鄉鎮落實。
“兒童問題,特別是農村留守兒童和困境兒童越來越受社會關注,受政府重視,這是一個積極的信號。”徐志才向廉政瞭望·官察室記者表示,“但農村兒童工作千絲萬縷,就拿最起碼的說,缺人這個問題就不容易解決。”徐志才回憶起這14 年的酸甜苦辣,感慨地說,會做工作的人很多,但會做兒童工作的人不多。
2006 年,解放村留守兒童之家建立時,找不到合適的管理人員,三江鎮黨委政府多方尋覓,找到了退休教師徐志才。“教了一輩子書,退休了也閑不住,自己喜歡孩子,對兒童工作有一些經驗,就答允了。”
徐志才也不會想到,這一干就是十多年。他翻開紀念相冊,幾乎所有孩子的姓名和情況都記得清清楚楚。“這個小孩父母不在家,天天遍山跑,偶爾小偷小摸的,我看到就很難過,就讓他爺爺奶奶把他帶到我們這里來,如今人家已經是個大老板了,每次回來都要來這里看看……”
最開始,徐志才也沒有想太多,只是想做一些工作,讓農村留守兒童“安全”。當時不少孩子的父母在外地務工,爺爺奶奶照看不周,每年夏天都會發生孩子溺亡、摔傷摔亡的事故。休息時間,徐志才和同事就把孩子和家長召集到兒童之家,用拉家常的方式把一些安全消防事故講給他們聽。“主要是讓大人明白,孩子需要的是引導,‘黃荊棍子出好人’的土辦法,行不通了。”
“這些年和他們在一起我很快樂,孩子們成了我生活中的一部分,與其說我陪伴照顧了他們,不如說他們給我帶來了生機和活力。”徐志才還記得66歲生日那天,慣例當天到留守兒童之家開展活動,他提前1小時回家,正準備吃午飯時,家門口就聽到了“祝你生日快樂”的歌聲,出門一看,原來是留守兒童之家的孩子們拿來了生日蛋糕,而買蛋糕的錢,是他們用平時的零花錢湊起來的。說到這里,徐志才抹了抹眼角的淚花。
“需要與孩子建立情感共鳴,細心積極,要懂孩子的心理,又要放低身段平視他們,兒童工作難就難在這些地方。”徐志才說,不僅要關注孩子的衣食住行、健康安全,還要關注他們的心理健康,“粗枝大葉沒有耐心的人,怎么干得了這個工作?”
“現在妹妹開心聽話多了,‘鐘媽媽’還會用手機讓妹妹和他爸爸開視頻。”在宜賓高縣復興鎮治安村,留守兒童張露的堂姐張慧明如是說。今年,像她們這樣父母因疫情在外不能回村的情況較多。張慧明所說的“鐘媽媽”就是村兒童主任鐘小蓉,她每天到張露家中,教張露認字寫字、玩游戲、宣傳疫情防控知識等,當起了“臨時媽媽”角色。
高縣已在鎮一級配備13名督導員,通過協調、選優在村一級配備了226 名兒童主任。他們全部下沉到戶,通過“上門陪學”“上門送學”“心理健康教育”等方式,促進留守兒童身心健康發展。成都平原和川南地區,村組和鎮之間相對較近,交通較為便利,通過兒童之家和上門的模式容易達到效果,但在甘孜、阿壩等山區,情況又略不同。
汶川縣綿虒鎮克充村,隱匿在巍峨的群山之中,靜靜的草坡溝從村里流淌而過。從這里駕車到汶川縣城,需兩三個小時。
12 歲的唐小蓮家就坐落在克充村。前些年,因為地震和洪水災害,唐小蓮家損失慘重,父親為了賺錢販賣保護動物被判刑,目前仍在獄中。母親離家出走,再未回來,兩年前奶奶去世。汶川縣民政局的工作人員通過走訪,了解到了唐小蓮的實際情況。目前雖然遠在新疆的姑媽回來照看她,但唐小蓮是“事實無人撫養孤兒”。
在汶川,像唐小蓮這樣的兒童不少。“隨著汶川縣撤鄉并鎮合村的完成,我們也在整合各方資源,推動‘兒童主任’落實落地。”汶川縣民政局局長喻定春向記者介紹,“孩子需要引導陪伴,我們走訪發現,他們最大的問題,不光是物質條件方面。他們性格內向,缺乏與人溝通的勇氣,處于朋輩群體的邊緣,無法融入群體。因此,我們亟需設立‘兒童主任’,進行‘一對一’或‘一對多’的幫扶。”
“這里村與村之間相距較遠,住戶分散,而且交通偶有中斷,設立固定的兒童服務中心可能事倍功半,讓孩子徒步幾小時過來,不太現實。”喻定春說,“就連定期上門走訪有時都無法實現,特別是夏季地質災害頻發,有的村遇到泥石流封路,十天半月都無法進入。”針對這樣的情況,汶川利用互聯網回應孩子的“微心愿”。
此外,汶川注重積極鏈接外部資源。早在2011年,汶川就開始開展高山村落兒童青少年教育社工支援服務。從2012 年開始,社工走訪大量家庭,聚焦關注轄內困境兒童,一方面做好心理輔導,另一方面幫助樹立正確的價值觀。
“設立‘兒童主任’,是兒童工作專業化的必經之路。也應該看到,留守兒童和困境兒童的問題,各個區域呈現不同特點,需要各行業、各機構協同協調,帶動地區經濟發展尤為重要。”喻定春介紹說,克充村作為縣脫貧攻堅第一戰區的脫貧摘帽村之一,不管是基礎建設還是農民增收,近幾年都發生了翻天覆地的變化。隨著外出務工人員的回流和兒童工作的推進,以往不少棘手的兒童問題逐漸迎刃而解。
早在 2010 年 5 月 20 日,民政部、聯合國兒童基金會和北師大中國公益研究院正式啟動中國兒童福利示范項目,在山西、河南、四川、云南、新疆5 省(區)12 縣120 個村居試點“兒童主任”項目模式,兒童主任專門為兒童的問題和需求而奔走。10 年后,設立兒童主任被列入國家政策,兒童工作同樣發生了變化。
中國農業大學人文與發展學院社會學系副教授潘璐調查發現,十多年來,農村留守兒童隨著社會變遷和轉型發生了結構性的變化。隨著農村勞動力流動規模持續擴大,留守兒童呈現出長期性與低齡化特點。除了家庭和學校教育,網絡媒體對兒童的影響也在不斷加大,“兒童們渴望從網絡的虛擬空間中尋求社會認同、情感撫慰和人生意義”。
因此,在徐志才看來,把孩子從手機和電腦中“解放”出來,也是頗為要緊的任務。陳力的父母在外務工,以前爺爺奶奶管得少,自己經常拿著手機玩半天,性格越來越內向。來到兒童之家后,他戒掉了沉迷手機游戲的壞習慣。“以前聽班上的同學說,在兒童之家里可以看書、野游,娛樂、學知識,我聽了有點心動,那個星期天來到兒童之家后,我們在這里看紀錄片,折紙,打乒乓,交到了朋友,還鍛煉了身體。”陳力說,“我們在那里找到了自信、自強。還有一些志愿者老師來上課,他們講的有趣的知識我們以前沒聽過,還教我們唱歌、跳舞。”
近幾年,樂山市和武漢大學積極對接,每年都爭取到該校研究生支教團成員,到留守兒童之家進行文化知識擴充、興趣愛好培養和生活綜合技能培訓等。“每一次志愿者離開,孩子們都舍不得,抱著他們哭,不讓走。”徐志才說,“他們能來我們已經很感動了,也不能去苛求年輕人一直留在這里。”
樂山當地一名干部向記者介紹,目前村鎮、街道從事兒童工作的人普遍年齡偏大,井研縣寶五鄉三溪村的肖華清已經70多歲,從2007年開始,每周末都要走40多分鐘的鄉村小路來到寶五鄉留守兒童之家,教留守兒童拉二胡、吹笛子、彈電子琴……如今,他們腿腳不靈便,兒童工作可能后繼無人。
喻定春說,兒童工作借助志愿者,算是錦上添花,權宜之計,目前我們缺少這方面的職業人才和可觀的財政支持。記者了解到,四川其他市州面臨同樣問題,某村選兒童主任,一年多了無一應者,“年紀大的能力不夠、行動不便,年輕人又不愿意來,待遇不好,這是現實。”該地區的一名干部如此慨嘆。
“把孩子交給別人,我不放心。”徐志才望向窗外,眼神茫然,“我遲早要退的,到時……也不知道誰來照看這些孩子。”(文中兒童名字均為化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