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 枕星子
若說世界各國有什么共通的神話主題,洪水應當排在首位。也許是人類在蒙昧時代遭遇洪水時毫無抵抗之力的經歷太過慘烈、太過相似,劫后余生的遺民心有余悸,記憶深刻,于是有關洪水的神話在世界各地廣為流傳。與西方洪水神話突出的人神對立、天神懲罰、人類屈服不同,中國的洪水神話側重的則是人神合力治水與“人定勝天”的信念。
當然,治水這樣的大難題在現代都十分傷腦筋,更別提古代社會了。在漫長的歷史中,先民們主動抗爭的同時也衍生出了獨特的鎮水習俗,留下了許多鎮水神物。
鎮水習俗歷史悠久,其神物也是種類繁多,神獸、佛像、人像、塔亭、廟祠……都被人們寄托了伏波安瀾、江河無患的美好愿景。
在吳承恩的筆下,孫悟空手中的神兵如意金箍棒本也是用于鎮水。相傳,太上老君用九轉鑌鐵鍛造出一根長短可隨心變化的鐵棒,名為“如意金箍棒”。大禹治水時將其借去作為定子,放入江河湖海以探測水位深淺,又稱其為“定海神珍鐵”。
待水患平定后,大禹便將這根鐵棒丟入大海,意為海河永固。世事變遷,深埋大海數千年的鐵棒到了東海龍王手中,但他的法力不足以駕馭此等上古神物,只好小心供奉起來,直到被孫悟空取走,龍宮大亂,翻江倒海。
除了這根被賦予神力的鐵棒,相傳大禹治水時,還習慣在水患頻發的地方放一只鐵牛,以保證此處水患不再。傳說時代是否有能力澆鑄鐵牛還很值得懷疑,但有確切歷史記載以來,石犀、石牛是最早用于鎮水的。
漢賦大家揚雄在《蜀王本紀》中寫道:“江水為害,蜀守李冰作石犀五枚,二枚在府中,一枚在市橋下,二枚在水中,以厭水精。”這大概也是人們將天府石犀與李冰聯系起來的緣故。而最早用鐵器鎮水,大約是在南北朝時期,當時有“蛟畏鐵”的說法,蛟即作祟的水精。此后,鐵牛、鐵犀漸漸成為鎮水最常用的神物。

唐寶應年間,海州南的河道堰毀,東海縣令李知遠主持修復。誰知反復幾次修繕,堤堰都在快要完工時就坍塌。無奈之下,李知遠嘗試根據“蛟畏鐵”的說法,沉鐵筑壩,最終“蛟龍避之而去,故堰可成”。
鐵牛、鐵犀取代了石牛、石犀后,中華大地各處險工、渡口、碼頭及橋梁都遍布了外表憨厚的神物。而黃河因水災頻發,沿岸鐵牛、鐵犀最多,其中最著名的當數開封鎮水鐵犀。
明正統五年(1440 年),黃河水再次泛濫,堤防搖搖欲墜。此時,巡撫河南的于謙將御賜蟒袍丟入河中,表達誓死與百姓共同抗洪的決心,并修復開封東、北、西三面護城堤,與南面大堤構成一道防洪屏障。正統十一年,于謙又命人鑄造鎮河鐵犀,置于黃河岸邊新建成的回龍廟中以鎮黃河。但約兩百年后,黃河再次決口,回龍廟被洪水蕩平,就連鐵犀也深陷泥淖之中,直到清朝初年才重見天日,而回龍廟亦被改名為鐵犀鎮河廟。
飛禽走獸那么多,為什么獨獨犀與牛成為鎮水的“專業戶”?在犀與牛還未區分得十分清楚的時候,犀頭部的獨特構造被人們認為有“破浪分水”的意思。犀下水游泳時,如果速度足夠快,長在鼻子上的犀角便會使水波向兩邊分開。《太平御覽》記載,“巨海有大犀,其出入有光,水為之開”,說的就是這個意思。以形為用,思維還很樸素。至于中國人最常見的牛則復雜許多,帶上了陰陽五行之說的神秘色彩。
金、木、水、火、土相生相克是陰陽五行學說最基本的理論,而牛勤勤懇懇地犁地耕耘,與負載萬物的土地一樣都是土屬性,有克水的作用。所以,歷史再往后發展,曾經廣泛分布在中國各地的犀僅存在于典籍和大部分人的想象中,漸漸變得越來越少。而隨處可見的牛在鎮水的行列中占據了越來越重要的位置,以至于到了現在,幾乎每座城市的橋頭水邊,都可能會有一只石牛或鐵牛鎮守,寄托著人們對江河安瀾的向往。
隨著佛教的傳入,中國鎮水神物的總類也豐富了起來。塔寺、佛像也都被賦予了鎮壓一方水精蛟龍、伏波安瀾的意義。
塔寺類鎮水神物有名的不算多,但說到一句話,相信大部分人都會恍然大悟。在《林海雪原》里,一句“天王蓋地虎,寶塔鎮河妖”的暗號廣為流傳,而這,就是對塔寺類鎮水神物深入人心的最好解讀。
在古代人民的觀念里,萬物有靈,盡管在這些神物的鎮壓下,很多水害沒能因此如愿消弭,人們仍然相信著、期盼著。鎮水之說雖然荒誕,但在這些神物的背后,是百姓對自然災害的思索與抗爭,也是對平和安寧和美好生活的希冀,迷信的成分倒不是那么重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