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郁金香的幻影》看李白詩歌在日本之受容

黃倩雯

（西華大學外國語學院，四川成都 610039）

0 引言

《郁金香的幻影》是宮澤賢治生前未發表作品之一。這個故事是由一個五月晴朗的白天，修傘匠造訪農園開始的。修傘匠來到農場與農場里的園丁搭話，從園丁那里得到了修理研磨農場刀具的工作，并獲得農場主提供的相應報酬。隨后園丁把自己的剃刀也交給修傘匠打磨，并邀請他參觀自己種植的郁金香花田作為報酬。在花田里他們沉浸于郁金香花的美景之中，并醉倒在從白色郁金香中涌出的虛構的美酒之中。沉醉于美景與美酒之中的園丁和修傘匠隨后參加了樹木花朵的宴會，并加入了他們的舞蹈，但這幻影般的歡樂在酒醒之后，煙消云散，生活的一切又恢復了平常，修傘匠離開了農園，臉色鐵青的園丁也返回農園。

1 郁金香花型之想象

在《郁金香的幻影》里，有著以下一段對郁金香花田中花朵的描寫。

あの花の盃の中からぎらぎら光ってすきとおる蒸気が丁度水へ砂糖を溶したときのようにユラユラユラユラ空へ昇って行くでしょう。（花朵多像酒杯，里面漂浮著的蒸汽，還微微地泛著光，多像是砂糖溶解在水里的樣子。輕輕地，慢慢地溶化開，然后又飛向天空。）（筆者譯）（中略）光が湧いているでしょう。おお、湧きあがる、湧きあがる、花の盃をあふれてひろがり湧きあがりひろがりひろがりもう青ぞらも光の波で一ぱいです。山脈の雪も光の中で機嫌よく空へ笑っています。湧きます、湧きます。ふう、チュウリップの光の酒。どうです。チュウリップの光の酒。ほめて下さい。①（酒杯中的光芒涌出，散開，涌出，散開，就連湛藍的天空，都變成了光的海洋呢。山上的積雪，也在光的照耀下，朝著天空開懷大笑。光芒不斷涌現，瞧，這一杯郁金香的光之美酒，多么誘人呀。）（筆者譯）

在宮澤賢治筆下，園丁與修傘匠的眼中郁金花的花朵仿佛酒杯一樣，盛放著泛著光芒的美酒。這光之美酒從郁金花酒杯中不斷涌出，散開非常誘人。在《新宮沢賢治語彙辭典》一書中，對其作品中出現的“チュウリップの酒”（郁金香之酒）（筆者譯）一詞進行了以下說明：“賢治の詩的想像の酒。チュウリップの花が鐘形六花弁で、ワイングラスに似ているところから想像したものと思われる。”②（賢治所創作的美酒，是由郁金香鐘形六花瓣酷似葡萄酒杯這一特點想象得出的。）（筆者譯）確實郁金香有杯型、鐘型、漏斗型、百合花型等花型，酷似葡萄酒杯。由郁金香的花型聯想到盛放液體的酒杯，這確實可以推斷出是他創作想象的其中一個來源。

2 李白詩歌之影響

在《郁金香的幻影》中，郁金香的光之美酒散發著誘人光芒，這光芒不斷從花中涌現，邀人參加盛宴。在光之美酒的邀請下園丁與修傘匠加入了樹木花朵的宴會，并沉醉其中甚是快樂。

“郁金香”“美酒”“光”“宴會”等關鍵詞的出現會讓熟讀漢詩典籍的讀者聯想到唐代大詩人李白創作的一首詩《客中行》：“蘭陵美酒郁金香，玉碗盛來琥珀光。但使主人能醉客，不知何處是他鄉。”

“蘭陵美酒郁金香，玉碗盛來琥珀光。”李白《客中作》的開頭便出現了“郁金香”“美酒”“玉碗”“琥珀光”等詞語。眾所周知在中國對李白《客中行》中“郁金香”一詞的解釋并不是我們所指的郁金香花朵，而是指散發出郁金的香氣。但在日本，對于李白詩歌《客中行》中的郁金香一詞卻有著不同的解釋。《漢文大系》里面對李白的《客中行》就有所收錄。其中對“鬱金香”（郁金香）（筆者譯）一詞有著以下一段注釋“鬱金香ハ蘭陵ヨリ産スル鬯鬱酒、秬黍二テ醸シ、芳草鬱香ノ煮汁ヲ混ジタルモノ。”③（郁金香乃是蘭陵所生產的一種郁金酒，由秬黍所釀造，并與香草郁金所煮之水混合而成的美酒。）（筆者譯）從這一名詞解釋中我們可以看到郁金香一詞乃是酒的名稱，是一個固有名詞。

在宮澤賢治就讀的日本盛崗高等農林學校的藏書目錄里，《漢文大系》就有所收錄，由此我們可以推斷，在日本，在宮澤賢治的認識里面“鬱金香”（郁金香）（筆者譯）一詞本身就被視為一種酒。因此我們可以推斷在作者認識中“鬱金香”（郁金香）（筆者譯）與酒有著密切的關系。在宮澤賢治藏書《詳解漢和大字典》中對“鬱金香”（郁金香）（筆者譯）一項的解釋里，將李白《客中行》中的詩句作為例句加以注釋說明。這更加深了其對李白《客中行》中郁金香、美酒、宴會的認識。

在1917 年4 月（四九二（異稿））宮澤賢治的短歌中，郁金香，美酒相互聯系的創作靈感就有所體現。在短歌中“チュウリップ／かがやく酒は沸きたてど／そのみどりなる柄はふるはざり”（郁金香／光之美酒從中涌出盛滿花朵／花朵綠色枝干亭亭玉立）（筆者譯），在后來被改稿為“かげらふは／うつこんかうに湧きたてど／そのみどりなる柄はふるはざり。”④（光芒啊／從郁金香花朵之中涌出／花朵綠色枝干亭亭玉立）（筆者譯）在這一短歌與改稿中，作者將“チュウリップ”，“うつこんかう”（中文譯文同指郁金香）與美酒聯系在一起。在宮澤賢治的創作想象表現中，美酒從郁金香花朵中涌出，閃爍著冉冉光輝。這與李白詩歌《客中行》中“蘭陵美酒郁金香，玉碗盛來琥珀光”的詩句有著異曲同工之妙。

但在日語當中“鬱金香”一詞本與“チュウリップ”，“うつこんかう”（中文譯文同指郁金香）所指的是不同事物。在《漢文大系》中對“鬱金香”一詞有著以下的注釋：“鬱金似紅蕉”，其中明確地指出“鬱金香”本與“チュウリップ”（郁金香）所指的是不同植物。但宮澤賢治又是怎么將“鬱金香”一詞與“チュウリップ”，“うつこんかう”（中文譯文同指郁金香）聯系在一起的呢。

在宮澤賢治生活的明治時期出現了一段時間“鬱金香”，“うつこんかう”等同于“チュウリップ”一詞的誤用。《日本百科大辭典》⑤中對“うつこんかう”（鬱金香）一詞有著以下解釋：“チュウリップ（Tulip）ともいふ。”(“うつこんかう”（鬱金香）又稱之為“チュウリップ（Tulip）”（中文譯文同指郁金香）)（筆者譯）。這一誤用在1916 年出版的《実験花卉園蕓》中被學者提出了質疑。在《実験花卉園蕓》中對于“チュウリップ”這一事物有著以下解釋：“和名に鬱金香としてあるが、支那で云ふ鬱金香は酒に香味をつけるもので、李白の詩にも‘蘭陵美酒鬱金香’とあるが、果たして同物なるや否は疑はしい。”⑥（將“チュウリップ一詞日語命名為鬱金香，這是否是同一事物值得懷疑。在中國所稱的鬱金香一物乃是酒里增加香味的東西，在李白詩中也有蘭陵美酒郁金香這樣的詩句。）（筆者譯）由此可見書中對這一時期出現的“鬱金香”一詞的用法提出了質疑。

在小說《郁金香的幻影》中宮澤賢治在描寫郁金香花朵時，多處將“チュウリップ”與“うつこんかう（鬱金香）”這兩個詞語混用在一起。由此可見生活在明治時期的宮澤賢治在創作的時候也受到了詞語混用的影響，而正是這種混用恰恰給予了其創作靈感。

3 結語

生活在“うつこんかう（鬱金香）”等同于“チュウリップ”（郁金香）一詞誤用時期的宮澤賢治，受到時代的影響在自己的短歌，小說作品中多處混用了郁金香這一詞匯，而這一混用又給予了其新的創作靈感。

如果說宮澤賢治短歌，小說中地對“チュウリップの酒”（郁金香之酒）（筆者譯）的想象來自郁金香花型酷似葡萄酒杯造型，那么《郁金香的幻影》中沉迷于郁金香花田的美景之中，并醉倒在從白色郁金香中涌出的虛構的美酒之中流連忘返的園丁與修傘匠的人物形象的想象創作，可以說是深受李白詩歌《客中作》的影響。從考察研究我們可以看到在《郁金香的幻影》中，無論是“チュウリップの光の酒”（郁金香光之美酒）（筆者譯）這樣的文學表現形式，還是園丁與修傘匠沉醉于美酒中流連忘返的情緒，甚至于享受宴會樂于其中、盡情歡醉的形象，都與李白詩歌《客中行》中表現情節極其相似。

從《郁金香的幻影》中不僅能看到郁金香花型對宮澤賢治想象創作的啟示，更能看到在“うつこんかう（鬱金香）”等同于“チュウリップ”（郁金香）誤用的影響下，李白詩歌《客中作》對日本作家宮澤賢治創作的巨大影響。

注釋

①宮沢賢治＜インドラの網＞角川文庫、角川書店1996(平成8)年6月20日再版発行.

②原子朗.新宮澤賢治語彙辭典[M].東京:東京書籍,1999.

③服部宇之吉.漢文大系(第二巻、＜唐詩選＞巻之七)[M].東京:冨山房,1910.

④宮沢賢治.新校本宮澤賢治全集(第一卷)本文篇[M].東京:筑摩書房,1996.

⑤《日本百科大辭典》三省堂,1908年11月.

⑥盧貞吉.実験花卉園蕓[M].東京:裳華房,1916.