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蜀鄂
新媒體以排山倒海之勢滾滾而來, 報紙電視廣播等媒體苦苦招架,相對“新”媒體,被冠以“傳統媒體”的名稱。 在中國,經過近二十年的磨合,新老媒體的生態格局倒也大致安定下來——新媒體以其無與倫比的傳播優勢, 仍有發展的巨大空間;傳統媒體沒有像當初的悲觀預言那樣消失,而是仍然擁有自已的天地。
在這樣的背景下, 傳統媒體的生存發展面臨著重重困難。如何應對這些困難,新聞理論界這些年來作了大量的研究;新老媒體如何融合,全國媒體都在努力追尋答案。 本文擬對網絡時代傳統媒體的一些實用技術性問題進行探討。
在傳統媒體的運作中,每個記者都有自已的“線”,就是說每個記者都有對口報道的行業或單位。按說記者應該是自己分管行業的行家,最好成為專家。 但現在專家型記者越來越少,很多記者對所跑線的人很熟悉,對線上的業務一知半解,寫出來的稿子自然是難出精品。 尤其是一些專業性很強的戰線,比如科技、理論等,記者對報道對象提供的材料不敢改動一字,寫出的稿子一堆術語,很難讓人看得懂。
專家型記者的缺乏主要是媒體的導向所致。 媒體越來越“官場化”“衙門化”,記者看重的是職位的高低,很少潛心去研究一門學問。 另一方面,在媒體的運作模式中,記者的分工變動太多,流動太快,往往只在一條戰線上待一兩年,就改換戰線??陀^上,記者很難深入所在戰線的行業鉆研學習,成為行家。
新媒體時代,傳統媒體皆把寶押在“深度”上。某種程度上,記者的深度決定了媒體的深度,新聞要做出深度,必須培養更多的專家型記者。
筆者以為,可以從三方面入手培養專家學者型記者:第一,改變媒體官場化傾向,引導更多的青年記者成為專家型記者,讓專家型記者成為“媒體之寶”;第二,只要記者能夠勝任工作,就盡量讓記者在“線”上多待幾年;第三,在記者“線”的配置上,盡量做到“專業對口”,經濟大學的畢業生去跑經濟,科大的畢業生跑科學,跑國際新聞的記者最好是出身國際關系或國際貿易的,這樣可以事半功倍。
媒體融合,這是當今媒體面臨的最大課題。這個宏大的課題無法泛泛而談,但作為報紙編輯,每天都會遇到一個十分具體的問題:網絡熱詞用不用?
大約在十年前,《人民日報》 頭版頭條用了一個當時的網絡熱詞——“給力”,引得全國媒體一片驚嘆。此后報上的網言網語開始多起來。 隨手一翻近期的報紙,“讓創新站在全市經濟的C 位”、“這是什么?!?、“打造經濟的硬核”等等,此類表述,十分普遍。用不用網絡熱詞,并未建立起規范,基本上是憑編輯的個人喜好。
傳統媒體最講究的是規范, 如果就筆者個人的編輯原則,那就是報紙盡量不用網絡熱詞。理由如下:第一,網絡詞匯變化太快,來去如風;第二,文化含量不高,網絡詞匯是典型的快餐文化,一般略顯粗鄙,上不得大雅之堂;第三,相對而言,報紙的讀者年齡相對較大,很多讀者不理解不接受這些詞。
需要特別說明的是,這與媒體融合并不矛盾,相反正是融合的需要。 傳統報紙要在這個網絡時代生存下去或者生存得更久,必須堅守自己的“硬核”。
自從某中央新聞單位開設了一個“最美XXX”的欄目后, 新聞寫作中的 “最美……”(有人把它網絡化地表述為“醉美”)就流行開來。 “最”“第一”“首次”,乃新聞價值的最直觀體現。 新聞具備了這些要素,庸俗地說,就比較容易抓住編輯的眼球,通過審稿。 或許因為這個原因,“最”“第一”“首次”等,滿“紙”皆是,且長盛不衰。 其實很多屬于硬貼的“新聞眼”。
為了硬貼上這類標簽,出現了幾種不好的現象:第一,不說明來源。 全稿中找不到是哪個權威人士或權威機構認定的最美, 也沒有任何權威數據證明這是全國第一或全省第一;第二,給“最”字前面加上一串定語?!斑@是該市近3 年關于寵物感冒最大規模的調查”。
《我省首例5G 闌尾炎手術成功》,這是最近見到的一個標題。 首例5G 手術有很大新聞價值,但首例5G 手術已經很早報道過了, 再來寫首例5G 闌尾炎手術就沒有多大意思了。
少才精貴濫必貶值。 以央視的《最美中國人》欄目名為例,稱為“美麗中國人”才是準確的、恰當的,加上一個“最”字,有博噱頭的嫌疑。
有些“最”或“首次”還會起到反作用。 如一篇稿件的標題:《XX 市首次出臺中小學廚房安全標準》。 到今天才出臺中小學廚房安全標準,是譏諷吧,跟本意完全相反。
如果你報道的新聞是“首次”或者“最美”,當然求之不得,但你首先必須說明這是哪個權威機構認定的。
狗咬人不是新聞,人咬狗才是新聞,這是新聞學里一條用濫了的定律。 也許是人咬狗的事不好找,狗咬人的新聞越來越多。
火車上飛機上醫生救人,大街上警察抓壞人,這都是起碼的職業道德,是“狗咬人”,不是新聞。 如果醫生在火車飛機上見死不救,警察見壞人不抓,這才是新聞。 而我們現在的報紙電視上充滿著大量“飛機乘客突發疾病,同機醫生出手相救”、“警察下班途中勇抓小偷” 之類的新聞。 還有,母親照顧生病的孩子,老伴護理生病的妻子,都是起碼的人倫,不是新聞。 但這是現在記者熱衷的題材,時?;ù罅抗P墨去渲染鋪排。
本來,無論何時何地,醫生救人,警察見義勇為,家庭親情,都是“好人好事”,值得社會推崇。 但是,“人咬狗才是新聞”,新聞的對象是非常態,而常態的事不是新聞。 我們把常態當新聞會帶來很大的負面作用。 把警察業余時間抓小偷當好人好事,難道是說這時警察本來可以不管? 把火車上醫生救人當作壯舉,是降低了醫生的職業標準。 當家庭友愛都成了新聞時,也許是表示社會的道德水準下降到了一個很低的水平線上。
當然這都只能是泛泛而論。 一些特別的人和事也是能成為新聞的,甚至可以成為好新聞,這需要有“非常態”的新聞要素。 比如《楚天都市報》前幾年轟動一時的新聞,也是寫母子情的“暴走媽媽”。
在新媒體的滾滾洪流中,對傳統媒體而言,有兩個詞的聲音最強:轉型和融合。 記者需要轉型,媒體需要融合。相比而言,在紙媒中,攝影記者面臨的壓力比文字記者的壓力更大。
編輯時常遇到這樣的無奈之事: 對同一個新聞事件,專業攝影記者發回來的圖片還不如手機“朋友圈”的圖片精彩,有時甚至是遠遠不如。 原因其實很簡單,對新聞攝影而言,最重要的是“現場”,而這正是傳統媒體記者最大的短板。 相反,新媒體實現了“永遠在現場”——任何一個新聞事件的現場,都有無數舉著手機進行拍攝的人。 因為科技的進步和社會文化的進步,能拍出合格新聞圖片的人已很普遍。 所以,業余攝影的汪洋大海,淹沒了一身武藝的專業攝影記者。
前年漢口一棟著名建筑失火,人們很快就從手機上看到了大量的現場圖片,經過“傳播淘汰”,很多圖片畫面十分震撼。 而晚上記者發回的圖片大為遜色,因為當記者得到消息趕到現場時,火勢已奄奄一息。 類似的例子,捬拾皆是。
當下的媒體熱詞“融合”,一般指的是傳統媒體與新媒體的融合。在傳統媒體內部,也應該有融合。文字攝影記者完全可以與文字記者融合,所有記者同時帶上“筆”和“相機”,所有記者既能寫,也能拍。 這樣至少可以讓傳統媒體更大范圍地“覆蓋現場”。
文學理論中,有一條著名的定理:文字是人學。 筆者認為,作為與文學相近的學科,新聞應該是“事學”。 新聞應該以寫事為主。 文學是要寫出豐富多彩的人生,而新聞主要是展現新近發生的新奇事件。
對于新聞寫作來說,寫人顯然是更難把握的,在新聞有限的篇幅中,很難準確地再現一個人的本質。 多少年來,我們的新聞寫了那么多人,其中有成功的名篇,也有很多失敗之作,經不起歷史的考驗。 寫事就好把握得多,因為事是明明確確地存在在那里,記者只需要把新聞事件的真相準確地呈現出來。
中國從上世紀九十年代興起的都市報熱潮, 究其原因,筆者認為其中最重要的一條是,都市報最鮮明的特色是以事件新聞為主,改變了中國報業多年來的形態,從而使讀者樂于接受。
伴隨新媒體的興起,都市報式微了。 但都市報的經驗還有很有價值的——紙媒要生存下去,還是要多寫事,多寫故事。 也許這樣說更容易被接受:報紙既要寫人更要寫事,但對傳統紙媒來說寫人花的精力多了些,而且標準往往過低;而寫事的報道是傳統弱項,要大大加強。 精彩的故事,這對新聞寫作和新聞接受,都是一條便捷高效的路徑。
記者編輯要寫出好文章,編出好版面,就要多讀書,而且是要多讀好書,多讀優美的文字。 本來記者編輯都是讀過很多書的,但要常常讀,保持一種“語言感覺”。 三天不讀書,文字干巴巴。 就像一個廚師,冰箱里只有放著很多菜,才有可能做出可口的菜來; 當冰箱里只一棵白菜幾個土豆,廚師再有水平也做不出好菜來。
這算是老生常談,是都知道的道理。 但是,在現在,要做到多讀書并不一件容易的事。 高度發達的網絡正在改變人們的讀書方式。 網絡帶來了“淺閱讀”、“軟閱讀”,看視頻總是比讀文字更輕松,更有趣,然而它會讓我們遠離文字。但記者編輯作為文字的生產者,在某種意義上講,他們正在受到網絡的“傷害”。 有研究者認為,進入網絡時代后,紙媒文字變得不那么有趣了。
沒有做過詳細統計,感覺有些報紙一年的詞匯量不會超過1000 個。這可能是媒體特別需要加強的一個地方。豐富詞匯,才能使文章精彩,讀書就是我們去菜場賣菜的過程,把冰箱塞得滿的。 捍衛文字,制造優美的文字,這是記者編輯作為文字生產者不可推卸的責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