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輕時我們到過的城市（外二首）

劉尚彬

祖父年輕的時候

跟著他的父親，從川南敘府走路

去昭通。用鹽換回魔芋和野生天麻

父親年輕的時候當兵，在大連

黑白照片也掩飾不住當年的英氣

但是他無法準確地描述這個城市

他總說，第一次出海都暈船，新兵吐得哇

哇的

然后又說，餐后都有水果，餐餐不同樣

上頓剩下的，全都倒掉，雞鴨魚也是

父親的話換回人們復雜的表情

——羨慕，不解，痛惜

我年輕的時候，去過一次廣州

去同和的一所私立學校應聘

在三元里住了一晚上通鋪

火車站，有人拽著我賠他掉在地上的眼鏡

短暫的停留

我也無法準確地描述這個城市

往往，那些無法描述的

就是我們一生銘記的

每一段榮耀的城墻

都有箭鏃的凹痕

八零年代

蝙蝠衫不再追慕，輕佻的喇叭褲

猶疑間，牛仔藍已經泛濫

斜坡朝下，踽踽獨行的隨身聽

循環著齊秦和張明敏。一抬頭

就會撞到斑駁的陽臺

被風吹得凌亂的

花草，掛著咖啡色的磁帶

城瘋長了十倍。暗戀者

在黑白照片中加速失真

你穿著中山裝，低頭走路的樣子

像在構思一首散文詩

這不知何時流浪到此的人

像極了，我們的八零年代

古廟

事實上，把一個年輕人

困于一所半山古廟

在現實中，是可行的

有四個大人合抱的榕樹嗎?沒有

有石砌的覆滿青苔的水井嗎?沒有

有蜘蛛網，和狐貍精，不多

有竄于椽子和柜子之間的神秘動物，肯定

的

有落漆的雙扇大木門

有冬夜凜冽的大風吹它。驚悚的

嘎——嘎——嘎——

有承接陽光的天井，有雨天發呆的椅子

當然，還有兩間辦公室六間教室

生活中并沒有預訂的場景

月光的翅膀，有時拉不動烏云

油菜花黃的時節，半夜里

宿舍后窗會莫名地響起，篤篤篤

的聲音

那是附近的一個十六七歲的

啞巴憨娃子，每到這個季節，就會從早到

晚

到處亂跑。表情凝重

似乎是在尋找他，遺失在這個

世界上的某種東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