快遞員非法占有快件行為的司法認定

周子通

（武漢大學法學院，湖北武漢 430072）

1 問題的提出

隨著社會經濟的發展、電子商務的興起，快遞行業當下成為了侵財犯罪的高發領域[1]，其中最為常見的是快遞員非法占有快件的行為。筆者通過查閱近年來不同法院的類案判決，發現各地同案不同判的情形時有發生，焦點問題在于該類行為是構成盜竊罪還是職務侵占罪。筆者認為，造成此種局面的原因是司法人員對于職務侵占罪的構成要件認識不足。因此，本文將對職務侵占罪的構成要件進行討論，在此基礎上對不同類型快遞員侵占快件的案件處理統一標準，嚴格司法認定，為該類問題的解決提供法律依據。

2 結合法理與現實分析職務侵占罪構成要件

2.1 由職務侵占罪的本質看待行為方式之爭

對于職務侵占罪中“非法占為己有”的手段，筆者贊同單一手段說，即認為職務侵占罪的手段只有侵占，理由如下：

第一，維持侵占犯罪定型性的需要。從語法分析，職務侵占是偏正詞組，職務是限定條件，侵占是本質內容[2]。這決定了職務侵占罪具有侵占罪的本質特征，職務侵占罪是侵占罪的特別法條，其行為手段只能是將合法占有轉變為非法所有，而盜竊、詐騙等行為方式是典型的轉移占有型侵財犯罪手段，兩者之間有質的差別，因而職務侵占罪的行為方式不應包括盜竊、詐騙等行為方式。

第二，罪刑相適應原則的要求。根據我國刑法規定，職務侵占罪的法定刑明顯要輕于盜竊罪。在這種法定刑設置的前提下，如果持綜合手段說，僅因為身份的不同就導致竊取同等金額財物處理結果相差較大，無異于鼓勵犯罪分子先作為職工再實行盜竊行為，這顯然不符合刑法中的平等原則和罪刑相適應原則。而在單一手段的前提下，職務侵占罪的行為方式只包括侵吞，沒有轉移財物的占有，違法性相比盜竊罪、詐騙罪等轉移占有型的犯罪要低，其法定刑低于盜竊罪等犯罪的規定也可以得到合理解釋，并不會違反罪刑相適應的原則。

綜上所述，對于職務侵占罪的行為方式的認識，理應采取單一手段論的觀點。

2.2 基于職務或業務占有本單位財產是認定職務侵占罪的前提

在采取單一手段說前提下，筆者認為，職務侵占罪中的“利用職務上的便利”實際上是行為人合法占有財物的手段，基于職務或業務占有本單位財物是認定職務侵占罪的前提，只有在合法占有本單位財物的基礎上進一步將合法占有轉為非法所有的行為才構成職務侵占罪。

2.2.1 對于“職務”的認定

對于“利用職務上的便利”的“職務”一詞的理解，筆者認為職務既包括管理性的工作也包括勞務性的工作。就文理解釋而言，“職務”的基本含義是指職位劃定應當擔任的工作[3]。職務侵占罪的主體，即公司、企業、其他單位的人員，并非都居于管理者的職位上，每個企業、公司、單位中都存在著從事非職權性的勞務工作、技術工作人員，如快遞員、保潔員等，他們若利用職務之便侵吞本單位財物，同樣可構成職務侵占罪。從這個角度看，職務侵占罪中“職務”的內涵要明顯廣于貪污罪中的“職務”內涵，除職權性、管理性工作外，還應包括根據崗位性質要求具體從事的工作[1]。

2.2.2 對于“占有”的認識

根據通說，刑法中的占有，是指人對物的控制支配關系[4]。圍繞占有，主要是從占有的有無以及占有的歸屬進行分析，前者的判斷是后者認定的前提和基礎。占有的有無，需要從客觀要素和主觀要素兩個方面加以判斷。客觀要素即實際支配和控制，通常要從物理上的時空條件加以考慮。一般而言當物品與人之間在空間上的距離越短，則人對該物品的控制力越強。除了物理上的時空條件，占有有無的判斷還要借助社會的一般常識和規則。當從時間或空間角度不能得出某人對某物品的占有時，并不當然說明其喪失對物品的控制，如果在社會一般人的觀念里仍認為其占有該物品，我們可以說此物處于其實際支配和控制之下。主觀要素則是指占有的意思，即占有人意識到自己正在占有某物，即具有實際上排他的控制該物的意思。通常情況下，財物的實際控制和支配者即占有財物，但現實中可能存在多個人參與同一物品占有的情況，此時占有歸屬的認定則存在一定的困難，通常需要借助輔助占有人理論、封緘物理論等進行分析。關于占有歸屬的相關理論，筆者將在下文中結合快遞行業中快件的占有歸屬等現實問題進行分析，在此不再贅述。

2.3 本單位管理、使用或者運輸中的他人所有財物屬于“本單位財物”

“本單位財物”包括本單位占有、管理之下并為本單位所有的財物，但對于本單位依據法律、合同管理的他人之物是否可被涵蓋在內，學界存在著一定的爭議。筆者對此持肯定觀點，即本單位財物包括本單位基于法律、合同而管理、使用或運輸中的他人所有的財物。因為基于法律或者合同本單位對他人所有的財物進行管理、使用或運輸，與財物的所有人之間建立了法律關系，因而對財物的所有人負有合理保管以及屆時返還的義務，在該財物毀損或滅失時，本單位需要對財物的所有人承擔賠償責任。因此，如果本單位員工利用職務便利侵占本單位管理、使用或者運輸中的他人所有財物，對單位造成的損失與直接侵占本單位所有財物并無區別。

3 快遞員非法占有快件行為現實問題的解決

3.1 快件占有的歸屬判斷

通過封緘物理論和占有輔助人理論，我們可以對快件的占有歸屬進行一個清晰的梳理。首先，我們要明確的是，快件通常會出于防盜、防窺視等目的而進行特殊的封裝，因而其具備封緘物的一般特征。因而委托人始終保持著對內容物的占有。其次，快遞員是快遞公司中從事快遞服務業的工作人員的統稱，快遞業務包括收寄、分揀、運輸等環節，我們有必要對不同環節的快件歸屬分別進行判斷。

在收寄環節中，快遞員代表公司接受委托人的委托，基于委托關系而接收需要運輸的物品。此時快遞公司對快遞員信賴程度較高，對快件的支配程度較低，與之相對應的，快件幾乎處于快遞員的絕對控制之下，此時負責收寄的快遞員需要依職責妥善保管快件，并在公司內部承擔快件毀損、滅失的賠償責任，快遞公司可根據職責要求直接追查到相關責任人，快遞員基于快遞公司的授權而占有了快件。但正如前文所述，快件屬于封緘物，快遞員只是基于快遞公司的授權而占有了快件的整體，而其中運輸的物品即內容物，仍由委托人所占有。

在派送、倉儲保管、運輸等環節，負責這些業務的快遞員事實上享有同收寄快遞員同樣的授權，因而也可以實現對快件整體的占有，而內容物則仍由委托人占有。

在快遞處理環節，即裝卸貨、拆包、分揀、封裝等環節中，快件的處理主要是采取流水線式，此時快遞員只能在公司的監視下短暫的過手、接觸快件，處于這些環節的快遞員可能短暫的控制或支配著快件，其為占有輔助人，在快遞公司無授權的情況下，只是在幫助快遞公司持有快件，快件的整體仍由快遞公司所占有，同樣地，此時快件的內容物仍由委托人占有。

3.2 快遞員非法占有快件行為的司法認定

筆者認為，非法占有行為構成何種罪名要結合快遞員的具體職責進行討論(1)。

若處于收寄、派送、倉儲保管、運輸環節的快遞員侵吞了快件整體，其行為構成職務侵占罪。首先可以確定的是，快遞員屬于快遞公司的員工，符合職務侵占罪的主體要求。其次，此類快遞員在快件的運輸過程中，基于職務而占有了快件的整體，符合 “利用職務上的便利”的構成要件。再次，快件屬于快遞公司基于委托合同接受委托人的委托而負責運輸的他人之物，即本單位的財物。最后，此類快遞員侵吞快件，將合法占有的本單位財物轉為非法所有，構成職務侵占罪。

若處于收寄、派送、倉儲保管、運輸環節的快遞員侵吞了快件并打開包裝取得其中的財物，其行為構成盜竊罪。這類快遞員在快件運輸過程中只是基于業務而占有了快件的整體，而內容物即快件中的物品仍由委托人所占有。快遞員以非法占有為目的，竊取他人占有的快件中的物品，構成盜竊罪。至于在打開包裝物之前侵吞整個快件的行為，乃是此類快遞員竊取快件中財物的必經過程，兩行為之間具有行為與目的的密切聯系，雖均已觸犯刑法中的罪名，但應以牽連關系為由以盜竊罪一罪論處。

若處于快遞處理環節的快遞員侵吞了快件，則其構成盜竊罪。此類快遞員從始至終未曾基于職務對財物進行占有，快件整體的占有仍保留于快遞公司，此時若快遞員將快件據為己有，則屬于竊取快遞公司的財物，構成盜竊罪。若此類快遞員在竊得快件后又打開包裝取得其中的財物，則屬于不可罰的事后行為。

注釋

(1)此處只討論司法認定，不考慮量刑的問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