鄧亦武 吳 巍
(武漢理工大學 湖北 武漢 430070)
公司治理結構是現代企業的一種制度安排,是權力結構、決策結構、執行結構和監督結構的有機結合,它們既相互配合又相互制衡,共同推動公司的有效運作。在現代企業中,股東大會作為公司的最高權力機構,代表著股東對公司財產擁有最終控制權和決策權;董事會是公司的經營決策機構,對股東大會負責,執行股東大會的決議;監事會是公司的監督機構,對股東大會負責,依法對董事會和經理人員在企業的經營中的行為進行監督;經理人員是公司決策的執行者,對董事會負責,在公司章程和董事會授權范圍內行使職權,負責公司日常經營和管理。[1]張維迎認為:“公司治理結構狹義地講是指有關公司董事會的功能、結構、股東的權力等方面的制度安排;廣義地講是指有關公司控制權和剩余索取權分配的一整套法律、文化和制度安排”[2]。作為近代最大的煤鐵聯營企業——漢冶萍公司,其治理結構的變遷在晚清民國時期的企業中極具代表性。本文以漢冶萍公司治理結構的變遷為研究對象,梳理分析其治理過程中的得失,希望對完善當今公司治理結構有所裨益。
晚清時期,隨著西方公司制企業對中國影響的加深[3],中國人“仿西國公司之例”[4]開啟公司制實踐,對公司制的認識也逐步深入。輪船招商局是開中國公司制實踐先河的企業,《招商局條規》第二十一條確立了每年召開一次股東大會,“本局凡有股份者,定于每年二月十五日午前,赴總局會議,風雨不改”[5]?!墩猩叹謼l規》還賦予股東大會對一些重大事情的決策權。輪船招商局治理機制的確立,標志著近代公司治理理念正逐步走向成熟。近代公司治理理念的形成以及企業公司制的實踐,為漢冶萍公司治理結構的形成提供了效仿的榜樣。1904年清政府頒布《欽定大清商律》,由《商人通例》和《公司律》兩部法律組成,為漢冶萍公司治理結構的形成創造了一個良好的法律環境。
1904年頒布的《公司律》規定:公司內部治理主體有股東大會、董事會、總辦或總司事人以及查賬人,如圖1所示;漢冶萍公司依據《公司律》的規定,建立了一個具有法人治理結構、形式上具有分權與制衡色彩、并以章程的形式確立公司內部三大治理主體之間的委托代理關系與相關制度安排的公司治理結構,如圖2所示。

1908年4月,盛宣懷籌劃并頒布《商辦漢冶萍煤鐵廠礦有限公司推廣加股詳細章程》(以下簡稱《推廣加股詳細章程》),構建起了股東大會、董監事會和總理三層治理結構;股東大會對公司財產擁有最終控制權,董事會擁有經營決策權,總理、協理人員擁有執行權,查賬董事由股東大會人員組成,類似現代公司的監事會擁有監督權;上述四種權力相互制約,共同組成公司的治理結構。漢冶萍公司章程雖未明確公司法人地位,但從其條例的內涵來看,公司的法人地位實際已基本確立。
漢冶萍公司依據《公司律》規定的股權平等原則,確立股權在公司經營與監督中的決定作用?!豆韭伞芬幎ǎ骸盁o論官辦、商辦或官商合辦各項公司及各局均應一體遵守商部定例辦理”,公司“附股人不論官職大小,或署己名,或以官階署名,與無職之附股人均只認股東一律看待,其余得余利暨議決之權以及各項利益,與他股東一體均沾,無稍立異”。[6]漢冶萍公司章程對股權問題也有相應規定:“凡附本公司股份者,無論官商士庶,當守本公司呈部核定之章程。凡附本公司股份者,無論官商士庶,均認為股東一律看待,其應得各項利益亦無等差”。[7]這表明凡是有一股以上的股東,皆可擁有被選舉為董事與查賬董事的權利。
漢冶萍公司章程明確了股東大會在公司治理結構中最高權力機關的地位?!氨竟疽毁归_會(股東會)議妥,即先選舉權理董事分任查賬,招股所收股銀由總協理及權理董事酌舉漢滬就近附股多數之股東至少三人,公同經理,以重股本。”[7]股東定期大會一年一次,在會議上對公司重大事項進行決策,比如選舉查賬人、選舉董事組成董事會,議決董事、查賬人之薪水,甚至是變更公司章程、停閉公司,以及增加股本、公司合并等重大事項。
作為決策機構的董事會在公司內部治理結構中發揮著重要作用,董事會對股東大會負責。董事代表股東行使對公司管理的權力,董事的主要任務是須常到公司與總、協理處理會議中提出的應辦事項,若董事辦事不妥,眾股東可于會議時決議即行開除。顯然董事會對股東負責,并受股東大會監督。
經理人員和查賬人在公司治理結構中的地位和作用,彰顯了股份制公司治理結構中的分權與制衡理念。公司章程規定:總經理一人、經理二人、由董事會延用,訂定合同,受監督于董事會。經理二人為辦事經理,對于董事會同負完全責任。[8]查賬人的主要任務是監察本公司股份、銀錢及廠礦出貨、售貨、材料、工程各項月結年結各表各冊是否符合。查賬人董事不能兼任,查賬人亦不能兼本公司之職員,其中查賬人任期一年,查賬人的薪酬問題亦由股東會議決。
而在實際執行層面上來看,從商辦注冊到1911年辛亥革命這段時期,漢冶萍公司雖依據《推廣加股詳細章程》規定召開了股東大會,成立董事會,但公司的主要決策和控制權仍在總、協理手上。在股東會和董事會未成立之前,漢冶萍廠礦一切事務及經濟帳目,由現任總理盛宣懷主管。在實行公司制不久的一次股東大會上盛宣懷指出:“今天董事會成立了,靜聽查賬董事去查賬。以后所有公司的要緊事,我與協理李一琴必可告訴董事會,一步一步辦下去,做成一個中國第一好公司,想必你們股東多是喜歡的”[8]。盛宣懷一方面強調董事會的作用,另一方面又說以后公司所有的重要事情都由總理和協理告知董事會,在一定程度上反映了此時總理和協理在公司經營和管理中的主導作用。甚至在股東選舉之前盛宣懷和李維格就開始商量董事的人選,這在一定程度上也說明盛宣懷此時對股東大會權力的認識是不完全清晰的。至此,一個以盛宣懷為總理、李維格為協理的商辦漢冶萍公司治理結構正式形成。
漢冶萍公司的治理結構初步建立后開始發揮作用。1912年3月22日,漢冶萍公司召開臨時股東大會,就公司是否攬入洋股,進行投票議決,“投票反對合辦者,請書‘反對’兩字,贊成合辦者,請書‘贊成’兩字,投入簡內,當場共同開視,照股數全數核算多少決定。”[7]1912年,針對湖北地方政府沒收漢冶萍公司的企圖,“大冶鐵礦坐辦劉維慶致電漢冶萍公司經理,告知鄂省議會‘即日有人來冶沒收’,經漢冶萍公司董事會臨時會議公議,先通電大總統、副總統、國務總理、參議院、工商部、湘贛兩都督,然后招集全體股東開特別大會,公籌對付’”。[7]可見,漢冶萍公司章程的制度和框架下的股東大會職能已比較成熟了。
1911年辛亥革命爆發,清政府下令將盛宣懷革職,“永不敘用”,盛宣懷逃往日本,漢冶萍公司各廠礦總辦也紛紛出逃,公司治理結構出現缺位,經營管理一度陷入癱瘓。
1912年3月9日,流亡日本的盛宣懷提出重組董事會的方案:股東仍公舉董事九人,從其中選取一人為董事會會長、一人為董事會副會長,并推舉辦事董事四人。漢冶萍公司新的董事會由此組建。1912年4月13日,漢冶萍公司召開股東常會,此次股東大會決定:不用總、協理名目,另舉董事,公選總理、副總理;選舉趙鳳昌為董事會會長,推舉張謇為總經理,李維格和葉景葵為經理,并以趙鳳昌、王存善名義提出《董事會對于公司所負責任大綱》,之后又頒布了《漢冶萍公司機構組成大綱》。大綱明確了經理等人選由董事會委任,并對董事會負責,確立了董事會負責制的公司治理主體。辛亥革命后,董事會主要擔負起公司各廠礦恢復生產的責任。1913年7月18日,漢冶萍公司董事會董事曾聯名授權盛宣懷承辦對日借款事項,他們認為:“董事會有代表公司借款之權限,茲決議:與橫濱正金銀行及日本制鐵所訂立日金900萬元及日金600萬元之借款合同?!盵7]然而,漢冶萍公司股東聯合會于1913年12月2日才接收到董事會與日方簽訂的借款合同議案,即借款合同生效后,才獲得股東大會的通過,股東大會的地位遭到一定程度的弱化。
1916年12月,漢冶萍公司召開董事會,要求“總、副經理周巡廠礦,逐細調查”,借以定案實行公司改組新辦法。漢冶萍公司總經理夏偕復、副經理盛恩頤在會后向董事會匯報工作情況,并遞交經理報告書等,言語間頗有愁惱之意味,并迫切希望董事會及董事“指導而董率之”。[9]為緩解公司資金壓力,董事會就向日借款達成共識。除了大額借款合同,同時附帶有“別合同”即《漢冶萍公司顧問工程師職務流程》,使日本人得以充當漢冶萍最高顧問工程師和會計顧問,實質上掌握公司工程技術和財務全權,由此日方勢力開始滲入到漢冶萍公司治理結構中,董事會和經理人員對技術、人事和財務的掌控力度逐漸喪失。
1918年后,漢冶萍公司治理結構再次重大調整,由董事會負責制變為經理負責制。公司業務直接由經理負責,除廠礦的高級職員外,人事任命不再經董事會批準。董事會雖仍擁有一定權力,但實權已逐漸落入經理盛恩頤之手。公司董事會對盛氏昆仲寄予厚望,認為“盛氏昆仲能為補公(盛宣懷晚年自號補樓)第二,繼承先烈,是為策之最上……將盛氏大股東資格全權托付,而受托付者,自必負有全責”。[9]1918年1月27日,漢冶萍股東大會選舉孫寶琦、李經方為董事會正副會長,夏偕復、盛恩頤分任總經理和副經理,選舉孫寶琦、李經方、周晉鑣、盛恩頤、楊學沂、傅宗耀、張武鏞、沈敦和、邢冕之、陶湘、吳作鏌共十一名董事,沈鏞、謝綸輝、林熊征、劉燕翼四人為查賬人。
20世紀20年代初,漢冶萍公司再度陷入經營困境,向日本所借廠礦工程款九百萬日元不敷所需,缺口高達六百萬兩。因此,漢冶萍公司不得不再次向日本提出借款申請書,并派總經理夏偕復赴日商談,這也成為盛恩頤取代夏偕復成為總經理、把控公司大權的契機。1922年3月,總經理夏偕復代表漢冶萍公司赴日商談借款事宜,提出向日借款五百萬兩,并“請求正金銀行提供一筆補充借款,期限38年,年息6厘”[9]。然而,此行夏偕復毫無所獲。為促成大借款,1924年9月22日,經過多次赴日磋商,夏偕復于東京與日簽訂了《借款草合同》《追加合同》及簽署《附件》,這亦成為盛恩頤及其親信攻擊夏偕復的依據。1924年11月,盛氏愚齋義莊董事會致盛恩頤函中所附“意見書”中,指責草合同使“制鐵所一方之義務解除凈盡,而公司一方義務又為本條銀行同意所束縛,然則制鐵所完全自由,而公司反加限制”云云,在公司最大股東愚齋義莊強大的壓力下,1924年11月29日,漢冶萍公司股東大會召開,推舉孫寶琦、傅宗耀為正副會長,總經理夏偕復最終被迫辭職,余缺由盛恩頤兼代。1925年10月13日,董事會任命盛恩頤為公司總經理,趙興昌為襄理。此時,以總經理盛恩頤為主導的公司治理結構開始形成。公司股東大會將第十三、十四、十五、十六四屆股東大會合并,于11月29日在上海召開,專題討論借款問題。盛恩頤雖利用借款之事扳倒了夏偕復,但他仍需要借款來維持局面。雖然湖南股東代表張聲煥、股東秦待時、潘承鍔等就借款提出了異議,但股東大會在盛恩頤的操控下,未經投票表決僅以起立方式強行通過了借款草合同。
此外,1922年9月24日,漢冶萍“新股東聯合會成立”,新股東聯合會是指由一部分不當權的股東于當年8月間組成,因區別于原來的組織,故稱“新股東聯合會”,間接削弱了董事會職權。他們極力反對時任公司總經理的夏偕復向日借款活動。1922年11月,漢冶萍公司老股東亦對董事會“二年以來,既未報告帳略,又不召集股東會議,大不信任”[10],股東們不承認借款事宜。因此,新老股東聯合會表面上實現了統一,董事會職權逐漸被虛置。
1926年5月,因漢冶萍公司經營受種種因素的影響,萍礦、冶廠依次停工,損失至巨,虧累益深,公司總經理盛恩頤遂親赴日本借款。然而,就漢冶萍公司所借200萬日元款項,日方應允,并簽訂合同、協定書與覺書等,成立整理委員會和工務所,日方漸次實現對公司管理權的包攬。從雙方所達成的公司整理委員會章程來看,章程規定“委員會委員分別為總經理、副總經理、最高顧問工程師、會計顧問;設干事二名,掌理會務,以襄理及顧問部員一人任之(該部員由顧問推薦,委員長委任之);同時,會議時列席委員每人有一議決權,凡議案無論可決可否,必須以三人以上同意為決定”[10],日方人員已完全進入到最高管理層和決策層,在公司決策的時候,完全可以否決漢冶萍公司作出的決策;在襄理等管理人員任免上,打破了原由公司董事會或者總經理任免的權限,股東大會、董事會、總經理等各自的分工,完全流于形式、形同虛設。此外,根據借款合同協定,經漢冶萍公司整理委員會議決,“設置工務所,所長由工程顧問兼任;工務所既經成立,所有關于工務技術、材料等事,俱應歸并該所辦理”[10]。
1931年,9.18事變爆發后,舉國震怒,國人將矛頭指向把鐵礦石售于日本的漢冶萍公司,日方也趁機調整對漢冶萍公司策略,日本建立鋼鐵壟斷企業——日鐵,從1934年2月1日始,將日本制鐵所與漢冶萍公司的債權關系,全部轉至日鐵,由日鐵全部繼承。在漢冶萍公司的控制和整理接管上,國民黨政府雖與日本政府進行了激烈的交鋒,但最終還是以失敗告終,日方真正實現了對漢冶萍公司經營、決策、管理、財務等方面權力的全面控制,漢冶萍公司治理結構已無實際意義。
日軍占領武漢和大冶后,漢冶萍公司總經理盛恩頤與袁乃寬等漢奸相互勾結,成立“華中礦業股份有限公司”。1938年11月7日,受日方召喚,盛恩頤東渡日本。陸軍省次官東條英機面令盛恩頤:“大冶陷落,蔣軍退卻,我軍占領,以后冶礦概歸軍部管理。生產、運輸、管理等,漢冶萍不能參加與聞,盼公司當局接受遵行,此令?!盵10]漢冶萍被徹底剝奪了在大冶鐵礦的一切權力。1947年4月國民政府成立了“漢冶萍公司資產清理委員會”,1948年11月該委員會將漢冶萍公司收歸國有,其公司治理結構亦歸于終結。
從以上分析可知,漢冶萍公司治理結構經歷了初創、中斷、調整、日方勢力滲入及終結等幾個時期,每個時期的治理結構呈現不同的特點。在漢冶萍公司如此規模巨大的鋼鐵企業中建立公司治理結構是非常必要的,它是近代民族工商企業管理的巨大進步。從漢冶萍公司治理結構變遷的歷程來看,漢冶萍公司建立的較為完善的治理結構,對改善公司經營管理發揮了相當程度的積極作用。在初創到日方勢力完全滲入公司之前這段時期,除了受戰爭因素影響而中斷外,公司治理結構至少在形式上是比較完善的,治理結構初創后,經過兩次大的調整,各治理主體在公司治理結構中的主導地位發生了明顯的改變,先后形成了董事會負責的治理結構和經理負責的治理結構。然而,在日方勢力完全滲入公司和日本全面侵華后,治理結構遭到完全破壞,形同虛設。
漢冶萍公司治理結構的變遷及特點如表1所示。

表1 漢冶萍公司治理結構的變遷及特點表
第一,漢冶萍公司董事會、董事和經理人員頻繁更換,治理結構極不穩定,董事與經理二位一體,權力制衡極不完善,董事會在公司治理結構中的功能被弱化。1912年10月,盛宣懷悄然回滬,原董事會會長趙鳳昌即于1913年2月稱病辭職,并推選王存善為董事會會長。在王存善擔任董事會會長后,力推盛宣懷出任董事。盛宣懷在日本期間,目睹了董事會在企業中特殊地位,加之其本人在公司擁有相當實力,于1913年3月29日股東大會上再度當選為總理,雖盛氏力辭,但最終還是又被推選為會長,公司繼續實行董事會負責制,實則“盛一人負完全責任”。1913年4月4日,時任公司總經理的張謇具書請辭。同年7月19日,李維格、葉景葵正式向董事會提出辭職,盛宣懷命王勛和于焌年代理經理職務,后盛宣懷萌生退意,1915年內定孫寶琦為下屆董事會會長。董事會成立數年間,董事和經理人員更換極為頻繁,公司內外形勢愈發險惡。
漢冶萍公司董事會一般在上??偣菊匍_,大多數董事居住在上海,對公司各廠礦的具體情況董事會只能通過電報、信件來了解,信息傳輸隔膜且效率低下,難以掌握公司各廠礦生產、銷售、運輸等各個環節的完整信息,更不要說作出正確決策了?!安榍八膶脻h口總公司并無管理銀錢及商務員,漢廠、萍局各有管理銀錢及商務員,而上??偣竟芾磴y錢及商務員鞭長莫及,畛域自分。董事既不常川會議,總辦亦無隨時報告。論精神雖各盡其職,論形式跡似散漫無稽?!盵8]“故廠礦應辦事件但憑報告,皆屬已成之局,即有準議,已在事后,每難換救其間?!盵7]公司各廠礦和決策機構之間僅僅依靠信件、電報來反映問題、傳達命令和決策,往往貽誤時機。
第二, 漢冶萍公司的經理階層并非從企業外的專業人員中直接聘任,而是從建立公司治理結構之前與本公司具有長期私人關系的公司早期管理者中聘任的。在中國近代早期的企業中,企業的主要管理者大部分由大股東或創辦人擔任,當他們沒有時間或無法擔任管理者時,往往就會從自己的老鄉、親戚、朋友中選拔,很少到企業外部直接聘任專業人員。漢冶萍公司即是如此。漢冶萍公司早期的管理者盛宣懷、李維格、林虎候等人在未建立公司治理結構的官督商辦時期一直在管理漢冶萍公司各廠礦,他們在長期的經營管理中與企業相關人員建立起來了盤根錯節的私人關系,漢冶萍公司建立公司治理結構后,不管是董事會還是股東大會根本沒有能力對他們這些總理、協理等經理階層的各種決策和行為進行有效監督。
第三,從資本構成來說,對日借巨額款使公司治理結構受到損害甚至形同虛設。在經營過程中,公司經常會遇到資金困難,在合理的范圍內公司舉債經營并到期還本付息,是一種正常的籌資行為,一般不會使治理結構受到損害。但漢冶萍公司過度對日借款,導致公司資本構成極不合理。公司的股本只有1380余萬元,其債務竟高達5000余萬日元,公司不僅要向日支付高額利息,還必須撥還債本,加重了公司負擔。因此,日本加速了對漢冶萍公司的控制,使其逐漸淪為日本鋼鐵生產之附庸,日本逐漸在漢冶萍公司治理結構中發揮著舉足輕重的作用,而公司治理主體及其他利益相關者在公司治理中的作用較為有限,基本處于從屬地位。
第四,少數大股東操縱著控制權,而大多數中小股東處于相對無權地位,股東大會作用有限,使得公司的廣大股東不能利用股東大會對公司的治理產生效用。在漢冶萍公司招股的過程中盛宣懷利用個人關系游說了很多人購買股票,這些人也就成了股東了。所以,這些股東在選舉董事的時候,很容易受盛宣懷的意見左右,難以立足于公司的長遠利益按法定程序行使權力。同時,除了普通股東擁有部分股份之外,還有諸如商務部等政府機構在漢冶萍公司中也占有股份,他們只等著紅利的發放,并不會關心公司長遠利益和決策。“凡股東之于公司,有議決改革及查賬之權,所以防辦事員之舞弊也。中國股東向來習慣放棄權責,股票到手,視同田業,只求官息之得失,不問成效之有無?!盵7]有一些大股東,“股東內雖有執十萬至數十萬股票若干人,或為舊僚,或為華僑,或為富家子,或為善堂產,皆無辦事興致?!盵8]這些人并不關心公司的決策與發展,除了紅利并不在乎股東的法定權力,也沒有產生監督董事和經理的作用。
第五,公司治理主體的宗族裙帶色彩濃厚,對公司治理結構的合理性和規范性帶來負面影響。在公司第一次股東大會公布的500股以上的股東中,盛宣懷化名盛杏記和盛愚記赫然在列,盛氏家族中盛恩頤、盛重頤、盛昇頤、盛艾臣、盛揆臣和外甥顧潤章等亦名列其中。盛宣懷擔任督辦的招商局主要負責人,如總辦王存善、會辦陳輝庭、幫辦鄭觀應、銀錢總董施祿生等都是擁股500股以上的大股東,在股東大會和董事會中地位十分重要。因此,在漢冶萍公司的股東中兩類人居多,一是盛氏家族成員及其親友,二是盛宣懷掌控之下的輪船招商局和電報局的負責人。盛宣懷擔任公司最高領導人長達二十年,其子盛恩頤又把持大權達二十年,盛氏家族如盛春頤、盛善懷、盛渤頤、盛銘等分別擔任公司總辦、稽查、冶礦礦長等要職,漢冶萍公司成了盛氏的世襲領地。在董事會層面,任漢冶萍公司董事會會長多年的孫寶琦,是盛宣懷姻親(兒女親家)。據當時報紙披露,“漢冶萍雖名商辦公司,其腐敗之習氣,實較官局尤甚”。公司職員,漢、冶、萍三處,統計不下千二百人,大半為盛宣懷之廝養及其妾之兄弟,純以營私舞弊為能”[1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