閆珍珍
西北大學
我也不記得那是幾歲時的某一個暑假了,但我清楚地記得那個瞬間。
我和母親去外婆家探親,臨要走時,忽然天空中的烏云都聚在了一起,還沒等我和母親收拾妥當,烏云就瞬間變成雨滴嘩啦啦砸了下來。夏天的一切都豐富而短暫,下雨之前一屋子人還圍在一起吃西瓜,這會兒,外婆又從屋里拿出了表姐散發著樟腦球味道的外套讓我披著。大雨落下的聲音是某種信號,將因為炎熱而躲在屋里避暑的人們召喚出來,外婆家周圍的每個人一邊趕忙著收拾東西,一邊臉上難掩的喜悅,下雨好啊下雨好。這是一場人們期盼已久的大雨,我和母親在門外眼看著道路被雨水浸濕,變得光滑,泥濘,這才進了屋,決定在外婆家暫住一晚。
雨天是天然的催眠劑,大人們趁著雨天,只想早早睡了??晌移凰?,我想叫上表姐一起去院子里玩泥巴,表姐卻像是不愿意似的,可能怕弄臟了衣服還是什么原因,總之就躲在舅母房間也不出來,我喚她,她也不答應。我只好在廚房撿了根棍子逗大黃玩,大黃是外公家的一條大黃狗,每次我來外公家都會喂它,它也不沖我叫,但我也不敢上前摸它,我不是嫌棄它身上有數不清的虱子會冷不丁蹦我身上來吃我的血,我是見過大黃沖別人叫的時候,牙齒和紅色的口腔露出來的樣子,特別是那四顆像吸血鬼一樣的尖牙,我也見過電視上別的狗用牙齒撕咬人的畫面,衣服被撕扯掉一個口子,四顆尖牙有兩顆是嵌在肉里,剩下的兩顆還滴著血。每每想到這里,我便不敢接近大黃,只敢用棍子遠遠地逗它,它仿佛也知道我是同它玩,我伸出棍子它便咬上,我往回縮時它就張開了嘴,也許整日被鏈條困住的大黃也是需要玩伴的??山袢盏拇簏S似乎也被下雨天催眠了,我伸出棍子逗它,它眉眼耷拉著沖我看了看就繼續臥倒了,我反復試了好幾次,大黃最終被我叨擾到已經不想抬頭看我的地步了,我也覺得無趣,便只好回到外婆屋里,外婆和母親已經在炕上睡了。
天已經完全黑了,母親還在打著鼾,我本想鉆進母親的被窩一起睡覺的,可我還是一點困意都沒有,就一個人在外公的圈椅上蜷坐了一會兒,又覺得實在無聊,打算開電視看看。我剛準備按下電閘,似乎看到了電視機后面我不該看到的東西,我看到那個東西之后就趕緊將目光收了回來,那個東西像是一團白森森的骨頭正泡在一碗水里,我本來要開電閘的手像是被電著了一樣縮了回來,就是這一瞬間,讓我立刻跑到了母親旁邊,來不及脫衣服就鉆進了母親的被窩里,我抱著母親粗壯的胳膊緩緩搖晃,想對母親說說話,可母親像是夢囈一般勸我趕緊睡覺。
我從小就聽別人說起過惡鬼吃小孩的故事,據說晚上惡鬼會現形然后到處游走,有一些不睡覺的小孩就會發現這些惡鬼,惡鬼為了不被人們現就吃掉那些不睡覺的小孩。所以剛剛那一團白森森的骨頭,難道是惡鬼吃了小孩后剩下的頭骨?可要說是頭骨就感覺那個頭骨太小了,那會是什么呢?為什么這一團骨頭會在外婆家呢?難道外婆?此刻我不敢看外婆,可怕的事情一般都發生在好奇的瞬間,我怕我抬頭看外婆的時候外婆會像電視里演的那樣,眼里突然散著白光,一副猙獰可怕的模樣。所以我只好憑著日常的記憶去回想。
每次我來外婆家,外婆都會坐在門口沖我慈眉善目地笑著問候,她也不起身,生怕一站起來被風刮跑了。有時候外婆也會哭哭啼啼,像個軟弱的不諳世事的少女,可外婆的善良和熱心腸是被所有人都認可的。每次有人從外婆家門口路過,外婆總會沖那人打招呼,外婆偶爾也會嘮嘮叨叨,我去逗大黃,外婆就坐在門口勸我離遠一點,小心被狗咬;我站在門口小土堆上摘樹上的果子,外婆就沖我喊要小心摔著;就在剛剛下雨的時候,外婆也是勸我別出去,擔心我摔跤,我會時常覺得外婆過于謹慎,甚至還十分膽小。
可是,那一團骨頭確實是放在外婆屋子里的,并且還藏在電視機后面。我忽然想到孫悟空三打白骨精,那白骨精在現形之前總會裝作老好人的樣子去迷惑唐僧,平日里外婆也是一副老好人的形象,那團骨頭也許就是外婆在哪個無人的夜晚,吃下誰家小孩之后沒來得及吃掉的手骨或者腳骨,或者是想用來珍藏紀念的小孩骨頭,那被吃掉的小孩或許有什么不同于常人的特點,值得外婆去收藏骨頭來紀念。那碗里的水,興許就是福爾馬林。所以外婆才會將那團骨頭放在電視機后邊,她一定是怕被人發現。
我不敢再想,同在一個炕上的外婆,居然不是我的外婆,她一會發現我沒睡覺肯定會將我吃掉,而母親就會不知不覺失去孩子,她一定不知道,她的孩子曾試圖叫醒她,她更不會知道,是因為自己的貪睡痛失孩子,醒來之后也許會隱約感覺她的孩子曾掙扎過,想到這些她一定會后悔萬分。但此刻貪睡的母親太讓我失望了。面對惡鬼,我只好一個人去面對,快快入睡吧,我告訴自己,閉上眼睛就不會看到惡鬼,自己也就不會被吃掉了,母親也不會傷心了。我努力轉移自己的注意力,將自己沉浸在滴答滴答的雨聲里。
再次睜開眼睛,炕上只剩下了我一個,母親和外婆已經將早餐準備好了,我穿好衣服向門外走去,表姐也早早就醒來了,現在正蹲在門口的草叢里捉蝸牛哩,我看著被雨水沖刷了一晚上的天空,此刻正發著耀眼的光芒。我回想著昨晚睡前發生的一切,母親在屋里喚我和表姐吃飯了,我往回走著腦子里還在想該如何面對我的外婆,掀開門簾時,我看見外婆正拿出電視機后面的那碗水里的骨頭,緩緩塞進了嘴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