照亮

葉燕蘭

奶茶店聽雨

學校旁的小店，兩個穿校服的女生

短發靠著長發，滴答滴答

雨落在櫥窗玻璃，她們偶爾望著，都不出聲

我一邊聽雨，一邊看墻

上有一張心形便簽，字跡半干：

他來時，我視他如神

他走了，我告訴自己，他也不過是個普通人

會突然生病，突然長細紋

突然厭倦了喝慣的拿鐵布丁

我低頭抿了口梅子青

涼涼的，仿佛回到某年夏天

也有人經過我，像風經過其他人

他照亮我，像日月星辰，永不消失的背影

無名綠植

金心吊蘭，黃葉綠蘿，富貴竹

仙人掌，常春藤，鴨腳木

每個角落都有屬于自己的植物

每株植物都有屬于自己的名字

風或者其它一些響動發生時

屬于我的房子，發出不屬于我的香

在它們搖曳的、探詢的余光中

我或許也是一株植物

或許會開花，或許不會

或許有命運的五指山伸來

或許沒有

我曾猶豫，為了所謂生長秩序

最終拔掉綠蘿和吊蘭之間的多余

我多像那兀自生長的小植物

可能將因寂寂無名被連根拔起

但結出的果實一樣的困惑

早已沉甸甸落入泥土

暗自生根，形成新一輪命運

身 世

我不是今生的蜜蜂。也并非轉世的蝴蝶

想起那些桃花，那些紅粉

那記憶中的野蠻香氣

竟縹緲如同上一個世紀

那時春天并無不同，桃花美不自知

愛我的人從樹下緩慢經過

將甜蜜的傷口，從枝頭紛紛帶到山坡和田野

遇到好年份，莊稼一樣結出酸甜果實

此刻她們還在那里

和公園的櫻花樹混在一起

美得多么恍惚

隔著一段適宜觀賞的距離

讓我懷疑，我們是否擁有過

一個世紀那么長的情誼

又或者，陷入短暫的記憶困境

只是春風得意的小把戲

回南天

不要過分渲染，不要再有

昵稱，梅雨時節或親愛的

像水蜜桃，保質期一到

就從最為親密的

內部，直接腐爛

將簡單粗暴的美學，貫穿一生

因此不要懷疑，不要哭泣

不要摔門而去

過了很久，又帶回他或她

愛吃的肉菜和水果

你看，窗外陰雨連綿

院子有一小片空地

孩子們穿著鮮艷的雨衣

有著被大雨沖刷過后的

不諳時令的純凈

對一顆桃子全部的熱愛

我發誓，我深愛著她

如同愛我自己，挑剔的味蕾

我坦白，我懷疑過她

如同懷疑自己，善變的審美

我愛她，新鮮，飽滿

體內充溢甜蜜的汁水

我懷疑她，泡水，鹽漬

想盡辦法清潔她的過去

和自己無休止的想象

她在投入我之前，是否被他人愛過

他們也如我一樣，凝視，撫摸，咬噬

極盡愛意嗎

我想起小時候，被掛在枝頭的粉紅

誘惑得睡不著覺

頂著烈日爬上樹

摘下一顆就往嘴里送

一顆緊一顆，只曉得滋味美

如果允許，我想和那些桃子重來

從青澀到成熟，我們彼此見證

在干凈的土地，愛得毫無保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