彭友茂
實事求似,是現代文學家、歷史學家、考古學家郭沫若,當年就歷史研究和歷史劇創作的根本區別,提出來的一個新概念。我們通過一首古詩的創作,來看一看何為“實事求似”。
唐朝詩人杜牧的《赤壁》系七言絕句:“折戟沉沙鐵未銷,自將磨洗認前朝。東風不與周郎便,銅雀春深鎖二喬。”這是一首詠史詩。說的是一直深埋在泥沙里的斷戟,雖歷時久遠,但并未完全銹蝕。把它撿起來磨洗干凈,還能認出是三國赤壁之戰的遺物。作者由此聯想到那場戰爭,如果不是東風幫助周瑜獲得火燒曹軍的勝利,恐怕吳國的國色大喬、小喬,就要被曹操奪去幽禁在銅雀臺了。
大家知道,東漢末年周瑜大敗曹操的赤壁,在今湖北蒲圻西北的長江南岸,今人稱之“武赤壁”;杜牧所詠的赤壁是湖北黃岡的赤壁磯,今人稱之為“文赤壁”,即“東坡赤壁”。明顯地,此赤壁非彼赤壁。再就是,赤壁之戰發生在建安十三年,而銅雀臺建成則在建安十五年。杜牧此詩詠史,這兩點都不符合歷史的原貌,只不過是在借題發揮。可千百年來,好像沒有人計較歷史的真實性,倒是很欣賞作者以小見大,通過一個生動細節的運用,透徹地表現一種歷史觀。這回,人們可以明白,寫歷史題材的文學作品,要實事求是——大的歷史事件不能歪曲,比如周瑜打了勝仗的事實不能改動;但同時允許實事求似——歷史的細節,比如戰爭的地點和銅雀臺建成的時間,就不必苛求了。這就意味著,歷史學家用事實述說、詮釋歷史,而文學家“詩言志,歌詠情”時,大可借助形象思維,對歷史事件、歷史人物無關緊要無礙大局的細枝末節,予以合理想象,進行適當騰挪、嫁接。這就是郭沫若創造性提出的“實事求似”的基本含義。
汪曾祺執筆現代京劇《沙家浜》劇本改編時,哪里會想到世間“三十年河東、三十年河西”的巨變:聰慧殷實的常熟人借汪曾祺之筆,以陽澄湖和新四軍傷病員這些實景實情,結合“沙家浜”和“春來茶館”這些虛名虛物,依托陽澄湖畔“橫涇老街”打造出了沙家浜風景區“國家4A級旅游景區”“全國百家紅色旅游經典景區”“國家城市濕地公園”“全國愛國主義教育示范基地”的品牌。常熟人對當地旅游資源的開發,景區景點的創設,半真半幻,虛實結合,著實嘗到了“實事求似”的甜頭。
“實事求似”與數結緣,誕生了“模糊數學”這個數學新分支:通過“適當的模糊”,使問題得到簡化,為人們提供了處理不肯定性和不精確性問題的新方法。擴大一點說,物理、化學、醫學、生物學等學科,小說、散文、詩歌、電影、戲曲、小品等文學作品,政府紅頭文件、領導講話,乃至尋常巷陌吃瓜群眾拉呱吹牛侃大山時所使用的概數——大概的數目,或者用幾、多、來、上下等詞語表示,如幾年、三千多步、四十歲上下;或者拿數詞連用表示,如三五個、一兩天、七八十人,都屬于實事求似。
日前從手機微信里看到一短視頻:兩個英俊的雙胞胎男子,其中一人(設為甲)懷里抱著一個兩歲大小的男娃。站在一旁的另一男子(設為乙)讓娃娃喊“爸爸”,娃娃應聲喊了一聲“爸爸”,被乙笑著抱了過去;緊接著,甲讓娃娃喊“爸爸”,娃娃也應聲甜甜地喊“爸爸”,被甲笑著接到懷里。娃娃雖不懂也不可能懂得什么實事求似和實事求是,但他有他稚嫩的觀察、判斷力:正是憑借著“實事求似”的直觀感受,把連好多成年人也一時難分伯仲的雙胞胎兄弟,天真無邪地都當成了自己的“爸爸”。娃娃“似”“是”不分,沒啥要緊,要緊的是娃娃的媽媽務必“實事求是”,夜里睡覺別上錯了床。
插科打諢之后,咱繼續說點正經的:“實事求似”用于與“寫實”相對、堪稱中國畫“抽象派”的創作實踐中,便出現了以用筆瀟灑自如,多數情況下一氣呵成的大寫意山水人物畫;出現了兼工帶寫、謹慎細微,既有潑墨又有勾勒點染的小寫意山水人物畫。
以上諸種情況,告訴人們:一個“實事求是”,一個“實事求似”,乍看冰炭不同器,水火不相容,實則猶如現實生活的鳥之雙翼、車之雙輪,花開并蒂,互為依存,各有用途,各擅勝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