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天宜 錢一平
(華東師范大學,上海 200062)
2013年,習近平總書記在坦桑尼亞尼雷爾國際會議中心演講時提到,“上世紀五六十年代,毛澤東、周恩來等新中國第一代領導人和非洲老一輩政治家共同開啟了中非關系新紀元。從那時起,中非人民在反殖反帝、爭取民族獨立和解放的斗爭中,在發展振興的道路上,相互支持、真誠合作,結下了同呼吸、共命運、心連心的兄弟情誼”[1]習近平.習近平談治國理政(第一卷)[M].外文出版社,2018.(P303)。現如今中非關系已經成為研究中國對外關系新的熱點論題,近年來學者們對改革開放,尤其是中非合作論壇成立之后中國對非洲政策的新戰略及相應對策研究著墨較多,對中國與非洲關系的建立與發展的審視和探討較少。實際上,從1956年中國與埃及建交到1976年坦贊鐵路最終修建完成,中國對非洲的政策不僅是開創中國與非洲國家從零到有的外交關系,而且擴展了新中國的外交空間,對中國外交多元化有著積極作用,同時深刻影響著新中國的外交戰略,對中國在國際上樹立大國形象有著深遠影響。
關于中非關系發展的歷史脈絡,學者們普遍認同中非關系與國家領導人的外交理念結合緊密,1949-1976年的毛澤東時代即中非關系的第一大歷史階段[2]李安山認為中非關系大致經歷三個階段,其中1950-1978年為第一階段——正常發展階段。參見李安山.論中國對非洲政策的調適與轉變[J].西亞非洲,2006,(8).(P11-20)。對于這一階段中非關系的詮釋,學者們認為其最大的特征為對外關系發展與援助并行,“意識形態濃厚”[3]賀文萍.國際格局轉換與中非關系[J].西亞非洲,2000,(5).(P21),“具有冷戰制度競爭的特點”[4]蔣華杰.冷戰時期中國對非洲國家的援助研究(1960-1978)[A].博士學位論文,華東師范大學歷史系,2014.(P227),其援助的特點“規模有限,幾乎為無償援助”[1]舒運國.中國對非援助:歷史、理論和特點[J].上海師范大學學報(哲學社會科學版),2010,(5).(P84),體現出其“政策性強,但透明度低”[2]張海冰.發展引導型援助——中國對非洲援助模式研究[M].上海人民出版社,2013.(P11),“首腦外交”[3]關于中非關系這一突出現象.可參見李安山.論“中國崛起”中的中非關系[J].世界經濟與政治,2006,(11).(P7-14)的特征明顯。而關于這一時期中非關系發展的劃分上,由于學者們角度不同,均有著較大差異。艾周昌與沐濤以1963年周恩來訪問非洲為轉折點,將毛澤東時期中非關系劃分為兩個階段[4]艾周昌,沐濤.中非關系史[M].華東師范大學出版社,1996.(P239-245);徐濟明從對非戰略角度以1954年日內瓦會議為界,將該時期中非關系前后分別劃分為安全利益和政治利益兩個階段[5]徐濟明.中國國家利益與對非政策[J].西亞非洲,2000,(1).(P50-52);張永蓬從經濟及援助的角度將該時期中非關系發展以1956年中埃建交這一標志性為界,劃分為兩個階段,而中埃建交標志著中國官方與非洲經濟關系從零到有的發展[6]張永蓬.國際發展合作與非洲:中國與西方援助非洲比較研究[M].社會科學文獻出版社,2012.(P31);袁武從建構主義視角考察20世紀50-70年代中非共有觀念的形成和互構來理解中非關系的發展,50-60年代中非面臨反帝反霸和民族獨立、解放的任務和之后中非國內公民社會的成長以及西方普世價值觀沖擊都成為中非關系發展的變量[7]袁武.21世紀中國對非洲關系的建構——一種建構主義的視角[J].西亞非洲,2010,(9).(P61-66);張象指出國家集中體制在中非關系中起到了重要作用,從萬隆會議到中埃建交成為中非關系開啟新紀元的標志性事件[8]張象.論中非關系的演變:歷史意義、經驗與教訓[J].西亞非洲,2009,(5).(P5-11)。而國外學者同樣認為現代中非關系發軔于中華人民共和國的成立與全球非殖民化的開展,毛澤東時代與非洲交往的“南南合作”在中非關系上自有其顯著的特點[9]EmmaMawdsley,“Chinaand AfricaEmergingChallengesto the GeographiesofPower”,GeographyCompass,Vol1,Issue 3,2007.(P405-421)。第一,中國官方開展援助主要由“外交政策因素”[10]Dreher,Axel,et al,“Applesand dragon fruits:the determinantsofaid and other formsofstate financingfrom Chinato Africa”,Inte rnationalStudiesQuarterly,Vol.62,Issue 1,2018.(P182-194)驅動,1956年的中埃建交成為中非關系發展的開端[11]Besada,Hany,Ben O’Bright.,“MaturingSino Africarelations”,Third World Quarterly,Vol.38,Issue 3,2017.(P655-677)。例如,摩根(Pippa Morgan)將1956-1978年劃分為中國傳統援助時期,在50-60年代,中國對非援助規模不大且具有明顯的選擇性,到了70年代,中國擴大了對外援助的規模[12]Pippa Morgan,Yu Zheng,“Old bottle new wine?The evolution ofChina’said in Africa 1956 2014”,Third World Quarterly,Vol.40,Issue 7,2019.(P1283-1303),此觀點也同樣被奧米德(Khodadadzadeh Omid)所認可,他認為在非洲非殖民化進程中,中國給予了全方位支持,而在70年代中國改變了對非洲的態度,從聯合非洲國家反抗霸權國家到與其他國家逐鹿非洲,非洲成為中國最重要的外交舞臺[13]Khodadadzadeh Omid,Chinain Arica:Amodern storyofcolonization?Acase studyofChina’sengagement in Angola,Master D egree,UppsalaUniversity,2017.。第二,中國領導人在對非政策上具有深遠的影響。例如凱利(Robin D.GKelly)與艾弛(BetsyEsch)談到,毛澤東時代的中國與非洲民族主義融合在一起,為黑人提供了非蘇聯的馬克思主義模式,加深其革命的國際化[14]Robin D.G.Kelley&BetsyEsch,“Black like Mao:Red Chinaand black revolution”,Souls,Vol.1,Issue.4,1999.(P6-41)。斯特勞斯(J.CStrauss)則注意到盡管隨著領導人更迭和中非關系的發展變化,中非關系在實踐和言辭方面有著諸多差異,但中國對非政策的官方修辭和歷史敘事總保持著一定的連續性,而這根植于毛澤東時代的影響[15]JuliaC.Strauss,“The Past in the Present:Historicaland RhetoricalLineagesin China'sRelationswith Africa”,The ChinaQuarter ly,No 199,2009.(P777-795)。此外,諸多學者亦從不同的角度審視這一時段的歷史脈絡,如金昌勇(Young-Chan Kim)從經濟角度上審視中非關系,認為20世紀70年代中國對非大規模援助,使得中國將其對外政策由對抗轉變為合作,從孤立轉變為國際參與[1]YoungChan Kim,“Sino-Africaeconomic and trade relations:Itsimpact and implicationson the African continent”,African Journ alofBusinessManagement,Vol.6,Issue 2,2012.(P6420-6427);而非洲學者姆珂卡萊(Domingos JardoMuekalia)將中非關系納入中蘇關系的范疇來審視,中非關系的獨特性正是自中蘇在非產生競爭之后,其革命意識彌補了與蘇聯及西方國家資源提供的差距[2]DomingosJardo Muekalia,“African and China’sStrategic Partnership”,African SecurityReview,Vol13,No.1.(P5-11),此觀點也在溫斯坦(Warren Weinstein)的論述中談到,他認為中非關系的開端表現為中國在亞非會議后謀求自身政治經濟獨立,而與蘇聯在第三世界國家進行競爭[3]Warren Weinstein,Chinese and Soviet Aid to Africa,New York:Praeger Publishers,1975.(P232-233)。綜上所述,從現有研究現狀來看,盡管國內外學者對早期中非關系階段性特征角度與劃分方式不同,但基本認同毛澤東時期中非關系偏重意識形態,國家領導人的意志發揮著重要作用。整體上而言,中外學者多將注意力集中于中非關系具有開創性的事件,而對毛澤東時期60年代中旬到70年代末的對非關系未加以深入研究與區分。實際上,毛時代的中非關系既是“反對帝國主義、霸權主義、殖民主義的正義斗爭”[4]石林.當代中國的對外經濟合作[M].中國社會科學出版社,1989.(P70),也是“支援第三世界國家保衛民族獨立”,更是“一個帶有戰略性質的問題”[5]中國對外經濟貿易年鑒委員會.中國對外經濟貿易年鑒1984[M].中國對外經濟貿易出版社,1984.(PI-3),那么對于中非關系的理解則必須從其外交任務以及戰略布局的角度重新審視。筆者擬利用多方資料將該時期的中非關系劃分為四個階段,并進行比較整理與分析。而通過對這一時期中非關系的再梳理,一方面可以更為具體的把握中非關系發展的歷史脈絡,而另一方面可以更加深入了解中國同非洲國家乃至第三世界國家交往的機制演變,從經驗著手“取有余而補不足”。
從1949年新中國成立到1955年萬隆會議前,現代中非關系是以中非的民間交往為開端[6]艾周昌、沐濤:前引文.(P216)。1953年維也納舉行的國際保衛青年權力大會是新中國成立以來規模最大的一次中非民間交往[7]艾周昌、沐濤:前引文.(P218),其中參會人員認為非洲青年與中國人民一樣抱有“反帝國主義”的熱情[8]參見陳翊科.任何困難都壓不到我們[J].中國青年,1954,(19).(P39-40),而這種相似的反帝反霸和民族獨立是中非共有觀念形成的源頭,在觀念結構下中非關系得到發展[9]參見袁武.21世紀中國對非洲關系的建構——一種建構主義的視角[J].西亞非洲,2010,(9).(P61-66),為中非交往打下堅實的感情基礎。
而這一階段民間層面在非華人的政治傾向也從各個方面影響著國家層面中非關系的發展。由于新中國成立,部分華人華僑要求與中國建立聯系,例如1950年馬達加斯加華僑便宣傳“中華人民共和國成立后僑胞均感到他們的幸運到了……需要一富強的祖國來保護他們的正常權利”[10]李安山.非洲華僑華人社會史資料選輯(1800-2005)[M].香港社會科學出版社,2006.(P256)。但由于中國大陸與臺灣分而治之,在非華僑政治傾向逐漸分成兩派已成為不爭的事實[11]例如毛里求斯因鄧軍凱等一批愛國人士,華僑大多傾向于中國大陸,而在設有國民黨領事館的南非則華人群體普遍偏向于臺灣方面。參見:李安山.非洲華人社團的傳承與演變(1950-2016)[J].世界民族,2017,(5).(P71-74)。
在這一階段,中非雙方官方領導層面上尚無接觸。由于當時非洲獨立國家僅有埃塞俄比亞、利比里亞、利比亞和埃及,中華人民共和國在外交機構設置上繼續沿襲民國時期。之所以如此安排,一方面是由于南京國民政府時期除埃及外同非洲國家的聯系都是同殖民當局打交道[12]艾周昌.民國時期中非關系(1911-1949)[J].北大史學,1993.(P93-108),非洲大部分的事務歸交由歐洲司管理[1]除國家交往方面,當時中國普遍認為非洲與歐洲在政治上有著隸屬關系.參見鄭建成,龍向陽.1949-1964年中國外交部涉非機構的演變[J].非洲研究,2013,(1).(P277-278);另一方面是新中國成立之后的國際形勢并無較大改變,這樣的沿用并不無道理。
但在國際輿論方面,關于對新中國地位的探討已提上非洲國家的外交議程。1953年8月19日埃及報紙《亞爾赫耳報》甚至主張,“中國人民既自行選擇了共產,那與埃及無關,蔣介石元帥不能強求我們始終承認。尤其不能由本土被驅逐之后數年,仍要我們繼續承認。埃及應當面對現實,馬上承認中共,國際關系不應建筑在幻象之上。”[2]何鳳山.外交生涯四十年[M].中文大學出版社,1990.(P292-293)
總體上而言,這一階段的中非關系盡管處在冷戰的復雜環境中,中國對外應對包圍封鎖與非洲國家獨立訴求的愿望有著諸多相似性。此時,以毛澤東為首的中央領導人將國家安全的利益擺在首要位置,其“一邊倒”的外交理念固然把“聯蘇抗美”及“意識形態”放在首位,但其中同樣蘊含毛澤東愿意獨立于蘇聯,向其他被壓迫的民族展示中國革命而作為示范作用,為“中國革命創造新的動力”[3]參見 Chen Jian,Mao’sChina and Cold War,Chapel Hill and London:The University ofNorth Carolina Press,2001,p.52.轉引自陶季邑.近十年美國學術界關于毛澤東“一邊倒”外交思想研究評述[J].毛澤東與鄧小平理論研究,2005,(5).(P84-88)。但在其這一階段國際事務中所采用的方式“只能是為了世界和平”[4]中華人民共和國對外關系文件集(1954-1955)第三集[M].世界知識出版社,1959.(P167),更多是為了穩定國內發展的需要。隨著非洲國家民族主義獨立運動日益興盛,1954年日內瓦會議結束之后,周恩來在《政府工作報告》中表示,“我國希望同非洲發展事務性的關系,以增加互相的接觸與了解,并創造建立正常關系的有利條件”[5]中華人民共和國對外關系文件集(1954-1955)第三集[M].世界知識出版社,1959.(P158),這為中非關系外交層面上的發展拉開了序幕。
1955年4月的萬隆會議成為現代中非關系基本指導思想的起步[6]沐濤.再論萬隆會議對現代中非關系的開創意義.史學集刊,2015,(4).(P24)。萬隆會議是中非領導人之間的首次會晤,由于信息的不對稱,實際上中非雙方除了在“反霸權主義與帝國主義”的愿望之外,均無太多深入了解。尤其是1955年前中國外交部對非洲新聞界一無所知,同非洲聯系的外交部僅有1949年設立的西歐非洲司[7]金伯雄.我的非洲歲月[M].上海辭書出版社,2009.(P26)。在萬隆會議期間,納賽爾留意到周恩來及中國政府代表團有一位很有名望的伊斯蘭教阿訇,打破了西方關于描述在中國大陸的宗教迫害傳聞。同時,周恩來不止一次強調中國“不輸出革命”,其臨時準備的“求同存異”的講話更是為納賽爾留下了深刻地印象。萬隆會議之后周恩來決定在對埃及問題上貿易先行,1956年3月在開羅舉辦商品展覽的同時,向埃及購買大量棉花與棉紗。這些舉動使得當時國民黨“駐埃及大使”也不得不承認,從亞非會議到大陸與埃及簽訂棉花貿易協定,打破英美的經濟封鎖,“埃及承認中共只是時間問題”[8]何鳳山:前引文.(P334-337)。1956年5月16日,埃及成為與新中國第一個建交的非洲國家,其后中國通過開羅大使館先后同蘇丹、摩洛哥、阿爾及利亞等國建立了外交關系[9]參見金伯雄:前引文.(P5)。
這一階段的中非關系實際上同時圍繞著中國與西方國家的聯系及同臺灣在國際上爭奪外交主動權的問題上展開。
1963年9月,毛澤東認為中間地帶應有兩部分:“一個是亞、非、拉,一個是歐洲”,因為“這兩部分都反對美國……蘇聯的控制”[1]中共中央文獻研究室編.毛澤東文集(第八卷)[M].人民出版社,1999.(P343-345),而對于“中間地帶”的支持,一方面需要繼續加強同亞非拉國家的聯系,另一方面則需要同西歐國家進行談判,為中國與除美蘇之外的發達國家改善關系提供理論支持。
法國前總理富爾訪華成為中國開展第二中間地帶的契機,而對于大陸而言,“在巴黎設一據點,有利于我國支援非洲各地民族獨立及反殖民主義活動的開展,促使非洲各國的民族民主革命正確地走向社會主義革命道路”[2]參見高嘉懿.冷戰格局中的現實外交——中法關系史新探[A].博士學位論文,華東師范大學歷史系,2015.(P156-157)。中法建交對臺灣在非洲外交布局產生了巨大沖擊,絕大多數非洲法語國家開始將外交側重點轉到大陸[3]實際上,當時絕大多數國家均有此看法。坦桑尼亞報紙在社論中就指出,“當法國在一月份承認北京政府與之建交后,可能會有很多前法屬非洲國家會跟隨法國的步伐,但至今只有兩到三個國家這么做了。不過據觀察家稱,對于中國加入‘核心圈子俱樂部’,這會是對其他國家發出的一個重要信號”。參見Raymond,“U.N.China question raised by Africa”,The Nationalist,November 14,1964,No.5.臺灣學者對此問題討論較為深入,可參見王文隆.中法斷交與我國對非農技援助策略的改變[J].近代中國,2004,(157).(P125-147)。而這一階段大陸也已經認識到同法國建交的談判意味著即將打破西方國家對于中國的外交封鎖[4]關于中法建交,實際上當時大陸地區并未強求法國與臺灣國民黨當面斷交,臺灣方面依然可以在前法屬國家擴展“外交舞臺”。可參加姚百慧.并非完敗,中法建交與臺美干涉[J].歷史教學問題,2015,(6).(P20-26),周恩來在第二屆全國人大第四次會議上談到國際形勢中,初步提出了我國對外援助八項原則[5]中共中央文獻研究室.周恩來年譜1949-1976中卷[M].中央文獻出版社,1997.(P597-598)。
而對于60年代新獨立的大多數非洲國家而言,“應當同誰建交”[6]何鳳山作為臺灣“大使”訪問非洲各國時,對此深有感悟。參見何鳳山.外交生涯四十年,同上.(P319-321)成為他們對于中國外交認知上的難題。其中,聯合國上中國代表權問題亦成為大陸與臺灣在非洲“外交”工作中的首要任務。對于大陸而言,這一任務其中同時蘊含的兩層含義:即“承認中華人民共和國并支持其進入聯合國”以及“反對任何形式的兩個中國陰謀”。在1963年的亞的斯亞貝巴舉行的外長會議上,“中國問題”雖被提上議程,但“不少非洲國家對我代表權問題的實質認識模糊……我駐非各使館應迅即借機向駐在國和同我有接觸的未交往國家政府和政府人士進行工作,全面地闡明我立場”[7]“我就反對聯合國內‘兩個中國’問題向非洲國家做工作情況及有關通報”.1963年7月6日.中國外交部檔案館.檔號113-00448-02.(P9)。在當時,即便是與中國建立正式外交關系的非洲國家對于這一問題的認識也是模糊的,例如蘇丹情報勞工部長納斯爾一方面表示“蘇丹決定支持中國進入聯合國是不會改變的”,但同時驚訝中國“還沒進入聯合國,我很難理解為什么提出第二個問題呢(即驅逐蔣介石政權)”[8]“我就反對聯合國內兩個中國問題向加納、幾內亞、阿爾及利亞、馬里、蘇丹、索馬里、烏干達、摩洛哥、坦桑尼亞做工作情況”.1963年7月26日.中國外交部檔案館.檔號:113-00448-01.(P12-13)。
于是,為了向非洲國家闡明中國的外交理念及立場[9]此外,還有對于中印自衛還擊戰以及中國不參加美、英、蘇的核禁試條約兩件重大事件的解釋。,同時為了貫徹毛澤東的兩個中間帶戰略理論構思,1963年年底周恩來啟程訪問亞非十三國。在第一次踏上非洲土地之后,周恩來表示,“現在,我們才第一次訪問非洲,我們不是來得太早了,而是來得太晚了……我們亞非國家,根據萬隆會議的十項原則,是應當經常彼此來往的”[10]亞非人民反帝大團結萬歲——我國領導人訪問亞非十三國文件集[M].人民出版社,1964.(P15)。在加納會見恩克魯瑪時,周恩來不僅正式提出中國對外援的“八項主張”,同時談到“我們叫做恢復中國的合法席位,不叫進入聯合國,而且必須同驅逐蔣幫連在一起”[11]吳妙發.非洲支持中國恢復在聯合國合法權益斗爭始末[J].黨史縱橫,2006,(10).(P24-27)。
這一階段中非關系主要有三個方面的特點:
(1)經濟上,非洲國家開始逐漸成為中國對外援助的重點,雖然整體而言援非所占比重較低,但中國至此開創了符合自身條件的援助模式。中國在50年代到60年代初為了國家安全需要,援助對象重點是周邊社會主義國家,非洲國家所占援助的比例較低,而且“對非洲國家的成套設備援助才剛開始,經驗又非常不夠,工作上遇到一定困難”[1]方毅.方毅文集[M].人民出版社,2008.(P51),但1955年到1965年期間,中非貿易進出口總額由3474萬美元增長至24673萬美元[2]參見中國對外經濟貿易年鑒編委會:前引文.(PIV-30)。時任國家對外經濟聯絡委員會主任的方毅在訪問非洲國家之后提出,“要充分掌握民族主義國家的特點。新獨立國家由于過去殖民主義肆意掠奪,經濟十分落后,缺乏資金,缺乏技術干部,在建設中困難重重。我們要幫助他們逐步走上自立更生的道路,必須在建設工廠、開辟原料來源、教會生產技術和經營管理等各個環節上一包到底,貫徹始終。”[3]方毅:前引文.(P53-54)這標志著中國在對非援助上開始在借鑒西方援助經驗的基礎上[4]例如1960年中國引進了“交鑰匙”模式,在援建工程完成后,完全轉交給受援國,并幫助訓練技術和管理人員。參見:Pippa Morgan,Yu Zheng,op.cit.(P1289-1290),嚴格遵守對外援助八項原則,開始探索一條適合自身國情、追求實效、互幫互助的援助道路。可以說,中國對非洲的介入是以技術、醫療和農業援助為特征的,而不只是單純的資金投入援助。“這項援助花錢少,收效快,對幫助亞非新興國家發展農業、手工業、輕工業起到了重要作用”[5]方毅:前引文.(P71、95)。而這種援助方式更為符合當地人的心理需求,雖然截至1965年前,中國對非經濟貸款尚不足蘇聯的十分之一[6]中國在非援助投入為1.76億美元,而蘇聯為14.88億美元。參見“SpecialReport:Chinese Communist Activitiesin Africa”,19 June 1964,FOIADocument Number:CIA-RDP79-00927A004500040003-8,GeneralCIARecords.(P7),但正如馬里外交部部長巴(Ba)所指出的那樣,“同蘇聯相比,我們覺得與中國更為親密”[7]“SpecialReport:Mali-Peiping’sLeadingAfrican Booster”,12 February1965,FOIADocument Number:CIA-RDP79-00927 A004800010003-8,GeneralCIARecords.(P9)。而向非洲國家派出醫療隊也被視為一項“支持第三世界反殖、反帝、反霸、反修的國際主義義務,貫徹執行革命外交路線的一支重要力量”[8]蔣華杰:前引文.(P227),對推進中非關系作出了卓越貢獻。
(2)外交方面,人民外交策略使得中國同廣大非洲國家建立了良好的外交關系。首先,中國與非洲國家交往遵循著“求同存異”的指導方針。1963年底聯合國當中非洲成員國越來越多,已經成為國際外交當中一股重要的力量,周恩來此次出行貫徹了其在萬隆會議上提出的“求同存異”的方針,既訪問了加納、幾內亞等“社會主義”國家,也訪問了摩洛哥、埃塞俄比亞等擁有帝制的國家。在周恩來訪問非洲結束之后,非洲國家當中“反非團結和反中國的調子唱不起來”[9]我駐加納使館關于非洲外長會議情況的報告.1964年3月13日.中國外交部檔案館.檔號:113-00405-05.(P7),絕大多數非洲國家理解并支持中國在聯合國上的合法權益,美國總統肯尼迪在國際輿論中所提出“兩個中國”混淆概念的方案在非洲已不占主流地位。其次,中國擴大訪問團規模以促進同非洲國家的交往。1963年中國共有超過70個代表團訪問非洲,是1961年中國代表團訪問非洲的近三倍[10]“SpecialReport:Chinese Communist Activitiesin Africa”,op.cit.(P3)。隨著1963年法國前總理富爾訪華,突尼斯、剛果(布)、布隆迪、中非、達荷美、肯尼亞、毛里塔尼亞、贊比亞等先后與中國建交,到1965年9月,大陸方面已與17個非洲國家建交,而且在聯合國“中國代表權問題上”獲得非洲國家支持的票數已超過臺灣[11]王正華.中華民國與聯合國史料匯編中國代表權[M].國史館,2001.(P273-274)。“今天的非洲在中共的日程表上,占有高度優先,已不成為其一項秘密,中共駐外使節,有三分之一是派在非洲。”[1]王正華:前引文.(P257)
(3)機構設置上,中國外交部及相關機構隨時局發展進行調整。1964年西亞非洲司改為西亞北非司和非洲司,表明中國開始將撒哈拉以南非洲地區視為具有影響力的國際力量。此外,方毅曾指出,“翻譯人員(尤其是法文翻譯)不足的現象更是尖銳。建議迅速采取有力措施,調配足夠的干部,建立和充實各級援外機構,對援外人員的培養、訓練和儲備作出統一的規劃,逐步加以實現”[2]方毅:前引文.(P66)。與此同時,1964年中央高層開始意識到“今后一兩年內外交工作將會有更大的發展,可能有大批的國家要同我建立外交關系。我們必須在干部配備上提前籌劃,預做準備,以適應外交工作大發展的需要”[3]中央檔案館、中共中央文獻研究室.中共中央文件選集(第45冊)[M].人民出版社,2013.(P204-205),同年10月頒布《外語七年規劃綱要》,著手變更外語人才培養計劃,“在學校教育中確定英語為第一外語,大力調整高等學校和中等學校開設外語課的語種比例……學習俄語的人數要適當收縮,適應實際需要即可”[4]中央檔案館、中共中央文獻研究室.中共中央文件選集(第47冊)[M].人民出版社,2013.(P206)。
這一階段非洲國家為了獨立后應對嚴峻復雜的國際形勢,積極爭取非洲統一與獨立,從泛非主義(Pan-Africanism)思想的提出,到1963年全非獨立國家會議,非洲國家為了實現“非洲人的非洲”而共同努力,非洲國家領導人一方面將反對任何形式的殖民主義列為其主要目標,另一方面愿意平等的與世界其他各國商討經貿合作。中國的出現讓非洲國家領導人在冷戰東西方陣營中間找到了第三條路線。此時中國在兩個“中間地帶”外交戰略部署理論下,對非關系指導原則逐漸趨于完善,確立起對非經濟援助的八項原則,為這一階段乃至今后中非關系打下平等互助、互利共贏的堅實基礎。
1965年5月第二次亞非會議無限期被推遲,這成為中國60年代中期遭遇的嚴重外交挫折,而當時非洲國家也出現了諸多危機,軍事政變日漸頻繁,領導人的更迭與執政理念的轉換導致中非關系在這一階段出現較大曲折。
隨著與蘇聯在社會主義地位上的爭論,雙方由兩黨之間的沖突演化成為國家間的沖突,這就導致在國際形勢上中國受到美蘇的雙重夾擊,而這些也迫使毛澤東著手尋找腹背受敵的突破口,并開始完善其革命外交理論。毛澤東此時認為,處于第一中間地帶的非洲國家已經完成舊民主主義革命,必須向社會主義革命邁進。于是,他改變其在1959年提出的“整個非洲的任務是反對帝國主義,而不是反對資本主義,不是建立社會主義”[5]中華人民共和國外交部、中共中央文獻研究室編.毛澤東外交文選[M].中央文獻出版社,1994.(P369)的構想,恰如1965年9月林彪所言,“從全世界范圍看問題,如果說北美、西歐是‘世界的城市’,那么,亞洲、非洲、拉丁美洲就是‘世界的農村’……毛澤東同志支持,在十月革命以后的時代,任何殖民地半殖民國家,如果發生了反對帝國主義的革命,它就不再是舊的資產階級和資本主義的世界革命的一部分,而是新的世界革命的一部分,即無產階級社會主義的世界革命的一部分了”[6]林彪.人民戰爭勝利萬歲——紀念中國人民抗日戰爭勝利二十周年[M].人民出版社,1965.(P31-33)。可以看出這一階段中國革命外交思想達到巔峰,極左派已掌握國家意識形態話語權,宣布中國模式已經成為世界革命的樣板,而非洲國家是達成世界革命過程中的最重要一環,所以務必使其加速革命進度。但實際上這種強行對外推行世界革命的方式遭到了絕大多數非洲國家的抵制,對于非洲國家而言,對帝國主義的防御性主張要比侵略性的革命熱情更易于接受,就算當時的“前線國家”坦桑尼亞的左翼報紙《民族主義報》也表示無法刊登宣傳毛澤東思想標語的廣告[1]曹道涵.坦桑尼亞報紙上的中國形象論析1961-1969[A].碩士學位論文,華東師范大學歷史系,2019.(P55)。中國此時把在非洲進行革命視為國內革命的延伸,中非兩者之間認知和需求的落差成為了影響兩者間關系的重要因素。而這一階段除援外醫療隊以外,絕大多數外交事務陷入癱瘓,除埃及使館外駐非洲各國使館大使被召回。這一現象亦可從中國對非援助金額急劇減少,從1967年時“全年對非援助款項不足三百萬美元”[2]中共援助非洲國家之實況研究.1975年1月.臺灣國史館.檔號:020-035000-0005.(P27)直接反映出來。
這一階段中國對非關系在經濟方面除了繼續支援堅定的非洲友好國家如幾內亞、馬里[3]馬里第一任總統莫迪博·凱塔采用非洲社會主義發展道路,但1968年被穆薩·特拉奧雷推翻,后者則推行經濟自由化,放棄了凱塔時代社會主義經濟模式。、索馬里等之外,開始逐步將援助轉向坦桑尼亞為中心的東非國家,其援助方針為“對重點受援國的工作,應當起到以點帶面、典型示范的作用”[4]方毅:前引文.(P75)。如1966年6月中國在非洲最早援建的水電站幾內亞金康水電站竣工移交,同年7月中坦友誼紡織廠開始動工;1967年9月3日中國、坦桑尼亞、贊比亞聯合簽訂《關于修建坦桑尼亞——贊比亞鐵路協定》,同年11月27日中國將“國家劇場”移交至索馬里政府;1968年5月22日,中國、幾內亞、馬里簽訂《修建幾馬鐵路協定》。而文化上交流活動相對較少,1966年中國民間藝術代表團訪問了馬里、幾內亞、毛里塔尼亞和加納4國,1967年10月至11月中國東方歌舞團訪問了贊比亞和坦桑尼亞[5]以上數據分別來源于胡美.中國對非援助編年研究(1956-2015)[M].中央編譯出版社,2017;中共援助非洲國家之實況研究,前引文;艾周昌、沐濤:前引文.(P78-86;P96-113;P263-264)。
自越南戰爭爆發以來,臺灣戰略重要性上升,得到了美國的大量援助。于是臺灣方面改變其原來在非洲農業示范的態度,改為大規模承諾并增加駐派國家,許多非洲國家紛紛與其“復交”“建交”[6]林士凱.臺灣地區對外援助與發展概況[J].中華創新發展期刊,2016,(2).(P53-60)。而中非關系陷入一個低谷,這在聯合國關于“是否贊成中華人民共和國為聯合國唯一合法政府”投票[7]實際上,“中國代表權問題”自中華人民共和國成立以來便提出,但1961年后遭到美國所采取“重要問題案”,即將“中國代表權問題”的變更視為重要問題,須成員國三分之二同意方能通過的阻擾。中初見端倪。

1966-1968年非洲國家是否贊成中華人民共和國為聯合國唯一合法政府投票情況
資料來源:作者根據“聯合國數字圖書館”數據自制表格,https://digitallibrary.un.org/?ln=zh_CN。
從表中數據可以看出,這一階段中非關系陷入低谷,但同時也可以看到絕大多數非洲國家對于“中國代表權問題”的投票立場沒有改變,實際上有所變化的正是在這期間與中國斷交的幾個國家,但他們大多數沒有直接選擇投反對票,而是持棄權觀望態度。
實際上,自1968年毛澤東開始注意到外交上出現的問題,對于援外工程移交時關于“應大力宣傳戰無不勝的毛澤東思想”等話,指示“這些是強加于人的,不要這樣做”[8]中共中央文獻研究室編:前引文.(P430)。1969年4月,中共九屆一中全會決定把中國支離破碎的外交政策重新收攏,中國的外交政策基本上恢復了原來的模樣[1](美國)R.麥克法夸爾,費正清編.俞金堯等譯.劍橋中華人民共和國史下卷中國革命內部的革命1966-1982[M].中國社會科學出版社,1992.(P227)。1969年5月,毛澤東在接見外賓時表示愿意同世界各國改善與發展關系,并開始重新分配駐非洲各國大使,逐漸恢復正常外交事務。
從1965年9月開始到1969年5月近四年時間被視為中國對外關系最為緊張的時期,中國同時也在被動環境下進行相應對策調適。例如周恩來在尼雷爾1968年訪華商討坦贊鐵路時就明確表示,中國政府決不允許派出的援外人員把無政府主義帶到國外,更不允許他們在國外造反[2]周伯萍.非常時期的外交生涯[M].世界知識出版社,2004.(P101)。這一階段中國派出的專家與當地人“同甘共苦且不涉及宣傳激進的思想[3]“SpecialReport:Communist China’sPresent in Africa”,20 June 1969,FOIADocument Number:CIA-RDP79-00927A00710 0070002-7.GeneralCIARecords.(P4)”為中國贏得了非洲國家的好感;另一方面也促使中共領導層更加重視對非關系,坦贊鐵路協議的簽訂,更是成為見證這一特殊時期中非關系的象征。
1969年5月之后,中國對非關系恢復正常化。1970年6月22日,對外經濟聯絡委員會改為對外經濟聯絡部,方毅擔任第一任部長,中國開始轉向以務實為導向的對外援助政策,“對非洲的援助亦采取大規模的、有計劃的方式進行”[4]中共援助非洲國家之實況研究.前引文.(P29),將自1956年中國與非洲國家建交以來的“無形的政治資產轉化為長久的政治支持”[5]“SpecialReport:China’sRole in Africa”,25 February1972,FOIADocument Number:CIA-RDP08S02113R000100080001-0,GeneralCIARecords.(P9)。
這一階段中非關系進入全面發展階段,在政治上毛澤東繼續發展其革命外交路線指導思想;在外交上圍繞著中國獲得聯合國合法席位前后展開;在經濟上圍繞著對非援助規模化及規范化大力推行;在文化上雙方交流頻繁,內容呈現多樣化。
在政治思想上,毛澤東立足于其對“兩個中間地帶”的理解,繼續發展其革命外交路線,提出“三個世界”戰略。鄧小平在聯合國上對這一理論進行闡述,“中國永遠屬于第三世界。中國現在屬于第三世界,將來發展富強起來,仍然屬于第三世界。中國和所有第三世界國家的命運是共同的。中國永遠不會稱霸,永遠不會欺負別人,永遠站在第三世界一邊”[6]鄧小平外交思想研究論文集[M].世界知識出版社,1996.(P5)。毛澤東最為強調的就是“一定要分清敵我”[7]中共中央文獻編輯委員會.毛澤東著作選讀(下冊)[M].人民出版社,1986.(P738),此時毛澤東已不將自身視為第三世界發動世界革命的樣板,而是將自己看作第三世界中的一員,這樣的思想轉變使得中國在同廣大第三世界國家交往過程中,不再以意識形態作為唯一標準。而毛澤東借用其抗戰時期所采用的統一戰線理論,1973年中共十大報告上指出,“結成最廣泛的統一戰線,反對帝國主義和新老殖民主義,特別是反對美蘇兩個超級大國的霸權主義”,將“反帝、反霸”這一貫穿毛澤東時代外交的主題作為其革命外交統一路線的標準[8]即便是20世紀70年代中國在對外關系上采取聯美抗蘇的策略,其革命外交仍然采取并行不悖的政策,參見張潤.冷戰背景下聯蘇抗美戰略研究[M].九州出版社,2014.(P182-184)。“三個世界”理論也為1973年“一條線”外交路線提供了理論支持,而尋求與非洲國家這樣第三世界國家的嘗試,成為中國“國際戰略轉變下,同第三世界發展友好關系的一次演練”[9]賀艷青.毛澤東的國際戰略與第三世界[J].中共黨史研究,2005,(3).(P85)。在外交方面,經過了上一階段的外交低谷期,隨著中國對外關系的緩和與改善,中非關系在1971年中國獲得聯合國合法地位后進入了新階段。1969年11月在聯合國“中國代表權問題”的投票上,總體上非洲36個國家中,支持者僅有14個,但有5個國家在與大陸無外交關系時仍然投票支持“排蔣納共”[1]分別是利比亞、加納、布隆迪、埃塞俄比亞和尼日利亞。。而到1970年時,在贊比亞盧薩卡舉行不結盟國家會議上,“多數國家主張(大陸)入會”[2]王正華:前引文.(P477),致使非洲國家已有超過半數支持中華人民共和國進入聯合國,甚至當時與臺灣地區有“建交”關系的利比亞也支持“排蔣納共”。1970年的聯合國大會也是第一次贊成“中國人民共和國為聯合國唯一合法政府”票數多于反對票。而到1971年時,投票表決甚至連“重要問題案”都沒有通過[3]共有19個非洲國家反對“重要問題案”致使其第一次沒有通過,這導致“排蔣納共”法案已不需要三分之二的票數通過。所以,在“重要問題案”投票結束之后,“臺灣”代表周書楷便宣布退出聯合國。,毛澤東笑稱,“非洲兄弟把我們抬進去的,不去就脫離群眾了”[4]裴堅章主編.毛澤東外交思想研究[M].世界知識出版社,1994.(P290)。在1971年10月中國獲得聯合國合法權益之后,中非建交迎來了一段新高潮,到1976年7月共新增23個非洲國家與中國建交。
在經濟方面,這一階段對非援助所占中國對外援助比例急劇增加[5]1974年臺灣方面檔案顯示大陸已向“非洲國家提供了二十四億六千萬美元的經濟援助,占其全部援助外款總數的百分之五十以上”,而美國中央情報局的檔案顯示自1969年之后中國對非援助占所有援助比例接近65%。分別可參見中共援助非洲國家之實況研究.前引文.“Intelligence Report:The New Chinese Aid Offense,1970-75”,November 1975,FOIA Document Number:CIA-RDP86T00608R000500200022-2,GeneralCIARecords.(P14;P7),對外援助開始規模化且規范化。首先是對非經濟援助呈現明顯增加態勢。這一階段不僅有象征性大型工程——坦贊鐵路、蘇丹公路和索馬里公路的交工,中國先后同29個非洲國家簽訂了經濟技術合作協定,同17個非洲國家簽訂了貿易協定,對非貿易進出口總額由1969年的1.8224億美元增長至1976年5.5825億美元,增長幅度達3倍之多[6]中國對外經濟貿易年鑒委員會:同上.(PIV-30)。而中國對非援助金額1956年到1969年為3.76億美元,僅1970年中國對非援助就增長至4.53億美元[7]“Chinese Communist Economic and MilitaryAid to Tanzania:ACase Study”,July1971,FOIADocument Number:CIA-RDP8 5T00875R001700010089-2,GeneralCIARecords.(P3),遠超過去14年的總和。在1970-1975年間,中國對非援助總額更是高達約17.68億美元[8]關于這一數據存在一定可信度。臺灣國史館檔案中表示大陸“自一九七〇年至一九七四年五年之間對非洲的援助據統計達十七億七千萬美元之巨”,而美國CIA檔案中對此數據的統計是17.68億美元。可參見:“中共援助非洲國家之實況研究”:前引文.“Intelligence Report:The New Chinese Aid Offense,1970-75”GeneralCIARecords,FOIADocument Number:CIA-RDP86T00608 R000500200022-2.(P29-30;P5-6),是之前所有階段中國對非援助的4倍有余。其次是對外援助執行機構的調整。1970年對外經濟聯絡部成立,對外經濟聯合事務由國務院統管,該部門仍為國務院下屬機構。對外經濟聯絡部成立后,在北京召開了5次全國援外工作會議,為援外工作規范化作出重要貢獻。第三,對援外工作分配的轉變。1971年第1次全國援外工作會議時強調,“要求承擔援外任務的省、自治區、直轄市建立相應的援外機構,負責歸口管理本地區的援外工作”[9]石林:前引文.(P61),援外工作演變成為“在中央既定的方針、政策下,大量的工作要依靠各部門、各地方來做”[10]方毅:前引文.(P103)。第四,援外人員的政治素養成為援助隊伍所要求的重點。1970年2月,中共中央頒布11號文件《關于加強援外出國人員的審查和政治思想工作的通知》,表明要建設一支“保持艱苦奮斗的優良傳統,嚴格遵守外事紀律,堅決抵制資產階級思想的侵蝕”[1]方毅:前引文.(P102)且“又紅又專”[2]石林.當代中國的對外經濟合作[M].中國社會科學出版社,1989.(P269)的援助隊伍,而不得破壞中非關系成為對非援外人員的政治素養的前提條件。最后,中國對非洲國家的援助因地制宜進行改良,更符合非洲國家的需求。在這一階段中國對非援助采取四種方式進行:一是對外援助已開始采用“貸款換商品”的方式降低援助風險[3]參見“Intelligence Report:The New Chinese Aid Offense,1970-75”,op.cit.(P7-9);二是貸款條件優越,貸款的還款時間長且是工程完畢之后才需要還款;三是為非洲國家提供技術性支持較多;四是通常選擇成效快、勞動密集型的輕工業。
在文化方面,這一階段中國同非洲交流不僅限于由國家資助的大型文化代表團訪問,“體育外交”也成為中非關系在文化方面的顯著特點。在“體育外交”方面主要呈現三個特點:一是援建大型體育場,為塞內加爾、岡比亞、索馬里、埃塞俄比亞營建了新體育場,有利于建構起民族獨立后反殖民的文化符號;二是以“友誼第一,比賽第二”的比賽原則來促進與非洲國家的友好關系,中國作為東道主舉辦了1971年的亞非乒乓球友誼邀請錦標賽和1973年的亞非拉乒乓球友誼錦標賽,給予了參賽者以優渥的待遇,中國運動員也秉持友誼第一的原則與非洲國家選手比賽;三是中國向非洲國家提供“體育技術支持”,蘇丹、阿爾及利亞、索馬里、加納、突尼斯、贊比亞、布隆迪、尼日利亞等國都有派中國教練,而這些教練也充當了“中非友好使者”的角色[4]Wang G,“’Friendship First’:China’sSportsDiplomacy during the Cold War”,Journal ofAmerican East Asian Relations,Vol.12,Issue 3,2003.(P134)。同時,中國政府持續為非洲學生提供獎學金以鼓勵他們來中國學習,例如中國為馬達加斯、博茨瓦納等國提供留學生名額來華學習,這有利于雙方加深了解和進行文化交流[5]可參見胡美:前引文.(P118-119、127、129-130、137、139、146-149)。截至 1976 年底,中國共從非洲21個國家招收355名留學生[6]李安山,沈曉雷譯.非洲留學生在中國:歷史、現實與思考[J].西亞非洲,2018,(5).(P68),這有助于建立起廣泛的雙邊合作關系。
這一階段中非關系在國際環境緩和的大背景下,呈現出蒸蒸向上的局面。70年代有32位非洲國家領導人到中國訪問,而中國同樣派出人大副委員長和國務院副總理到非洲先后訪問了16個國家[7]江翔.我在非洲十七年[M].上海辭書出版社,2007.(P83-84)。此時的中非關系也呈現一些新的特點。首先,中國同非洲國家擴展了外交關系。此時中國已不僅立足于早期建交的社會主義國家,同時與尼日利亞、加蓬等一大批曾對中國抱有懷疑態度的非洲國家建立了外交關系。其次,中國對非洲的影響力與日俱增,這其中包含兩層含義:一是對于非洲國家而言,中國靈活多變,因地制宜的援助受到更多的青睞,這不僅體現在經濟援助金額以及貸款優惠條件上,更體現在領導人多次強調,中非關系以平等友好的關系示人,“中國人民支持亞、非、拉以及全世界一切反帝斗爭的人民,這句話只講了一半,還有一半,亞、非、拉人民支持了我們。哪一半多?我看后一半多”[8]中共中央文獻出版社.毛澤東年譜(1949-1976)(第四卷)[M].中央文獻出版社,2002.(P475);另一方面,中華人民共和國開始取代臺灣在非洲的影響力,隨著臺灣退出聯合國,臺灣在非洲部署的“先鋒案”農耕隊在1971年后失去了來自美國方面的資金投入,開始大規模撤離非洲。中國大陸開始頂替臺灣在非洲國家農耕隊的作用,例如1972年臺灣塞拉利昂農耕隊退出之后,交由湖南省派出農業技術援助隊伍頂替[9]可參見胡美:前引文.(P122)。最后,中國在非洲的影響力與日俱增。坦贊鐵路自開工起就受到非洲國家的關注,援建坦贊鐵路,既幫助贊比亞從被少數白人統治的羅得西亞所控制的貿易路線中解脫出來,獲得出海口,支援了前線國家,又在南部非洲反對種族隔離的斗爭中發揮了重要作用,“對世界該一地區的國際關系,產生深遠的影響”[1]“坦尚尼亞新聞及外電參考資料”,1969年,臺灣國史館,檔號020-031400-0004.(P6),例如1971年8月,與中國尚未建交的盧旺達駐坦桑代辦主動聯系中國駐坦桑大使館,提出兩點:一是盧旺達將在聯合國里投票支持中國;二是希望中國大使去盧旺達談判建立外交關系[2]參見金伯雄:前引文.(P89)。
1949—1976年中國對非關系是一種外交上從零到有,經濟上從小到大,政治上從陌生到堅定的過程,而這一時期的中非關系也深刻影響現如今中國的對外戰略及中非之間的友誼。對于這一時期中非關系的思考同樣對當下中非關系具有一定的歷史啟示意義。
第一,以大國姿態創建中非關系外交新動力。實際上這一時期中國在與第三世界國家建立外交關系時,既有著意識形態上的影響,同時也帶有實用主義外交策略,單純從一個方面去解釋這一時期的中非關系總會出現盲點。其實從這一時期開始,中國與非洲國家建立外交關系過程已經從鞏固自身政治地位謀求“外交承認”走向“平等互助、發展共贏”的大國外交戰略。現如今中非關系正如習近平總書記所指出的,需要“端起歷史望遠鏡回顧過去、總結歷史規律,展望未來、把握歷史前進大勢”[3]弟辰晨.審時度勢習近平為中國特色大國外交指明方向.央視網,http://news.cctv.com/2018/06/25/ARTIThxviOEwarCga0 CJT0EV180625.shtml,2019-12-01.。從歷史上而言,中非關系的建立離不開毛澤東在外交戰略上的靈活調整,運籌帷幄。而對于當下中非關系來說,在互利共贏、平等友好的基礎上,更需要把握時代發展的潮流,共建中非命運共同體。
第二,在中非友誼的共有觀念基礎上,共建中非友好大局。毛澤東時代中國在對非關系上一直強調“平等”“友誼”,毛澤東多次向到訪的非洲代表提出,“如果有人在你們那里做壞事,你們就對我們講。例如看不起你們,自高自大,表現大國沙文主義態度”[4]中共中央文獻研究室編:前引文.(P317),即便是臺灣方面也承認,大陸“技術人員之樸實刻苦耐勞,以及與非洲土人同甘共苦之精神,實為其他各國人員所不及,極獲非洲國家之稱贊”[5]“中共援助非洲國家之實況研究”:前引文.(P51-54)。“友誼”并不代表單純的援助和給予,例如毛澤東強調自力更生,不同于西方援助理念和哲學,強調發展關鍵是從內部而非外部作用的,致使索馬里摩加迪沙的火柴卷煙廠在1966—1969年生產出了自己的煙草[6]PippaMorgan,Yu Zheng,op.cit.(P1289-1290)。這種共同奮進的機制成為當下中非關系發展的核心動力,正是借鑒“北京共識”的發展模式,埃塞俄比亞、盧旺達、肯尼亞、烏干達、安哥拉等國經濟出現“中國式繁榮”[7]白潔、鄭明達、溫馨、涂銘.跨越萬里的共同夢想——寫在中非合作論壇北京峰會召開之際.東方網,http://china.eastday.com/c/20180831/u1a14201911.html,2019-12-01.。
第三,互利共贏更要重視非洲國家的作用。毛澤東談到對外關系時多次強調,“我們需要你們的援助和支持,同時我們也支持你們的斗爭,要相互團結、相互支持”[8]中華人民共和國外交部、中共中央文獻研究室編:前引文.(P401)。這一時期非洲國家作為第三世界當中一支不可忽視的力量,不僅是在外交上為中國重返聯合國作出了重要貢獻,使中國外交呈現多樣化發展,同時在中國對非經濟援助過程中,為中國在農業、醫療衛生、技術等方面提供了寶貴的經驗[9]農業方面來看,對非農業援助是中國在50-60年代對非援助的重要組成部分,與臺灣的“先鋒案”計劃形成了競爭,中國早期的農業生產有兩種類型:大型的國營農場和小型技術示范站,后者正是受到臺灣的驅使而進一步推動發展的;醫療方面,中國的援外醫療隊在非洲廣泛傳播中醫,同時為受援國培訓醫務人員,而這些對于治療中國云南等地熱帶病的治療提供了寶貴經驗;從技術上而言,方毅在1966年關于對外援助工作發言中強調,援外工作“促使國內有關部門,善于借援外的東風,吸取國際最新技術,為我所用……抓住援外工作中面臨的難題、難關,知難而進,采取有利措施,打破常規,趕上國際最新技術水平,攀登世界科學技術高峰”。分別可參見:PippaMorgan,Yu Zheng:op.cit.;石林:前引文;方毅:前引文.(P1289-1290;P257-260;P75)。對于當下而言,中非關系是中國對發展中國家的外交基礎,重視非洲國家不僅體現在首腦外交的領導層出訪上,更要“密切政治交往,加強戰略協調,拓展互利合作,促進人文交流,加強在非洲和平與安全事務以及重大國際問題上的合作”[1]錢彤.習近平會見非盟主席祖瑪.光明日報,2013-2-18.。
第四,提升自我宣傳,把握對非關系的方向。毛澤東時期開始,隨著中國與非洲關系的日益增強,西方國家對中國在非洲的活動產生警惕與關注,對中國在非洲活動最大的聲討來源于對于中國“革命形勢一片大好”[2]周恩來1964年2月訪問摩加迪沙時提出的論斷。的判斷,中國本意是只要非洲人民加強團結,堅持勝利,就一定能夠贏得民族解放斗爭的徹底勝利[3]艾周昌、沐濤:前引文.(P244),但在敵視中國的國家和地區看來,這代表著革命輸出與社會主義滲透,并對此大肆宣傳從而破壞當時中非關系。而現如今,西方國家同樣采用這種“借力打力”的方式污蔑中非關系,例如2008年《經濟學人》上就采用“新殖民主義”這一恩克魯瑪所提出須警惕美國的名詞借用包裝來指責中非關系實質為對發展中國家資源的侵占[4]“The new colonialists”,The Economist,https://www.economist.com/node/10853534,2019-12-04.,2018年又采用美國在對外經濟戰略中使用的“債務陷阱”[5]Sam Parker,Gabrielle Chefitz,“Debtbook Diplomacy:China’sStrategic Leveraging ofitsNewfound Economic Influence and the Consequencesfor U.S.Foreign Policy”,PolicyAnalysisExercise,Harvard KennedySchool,2018.暗諷中國對非關系。一方面,中國需要對西方偷換概念的宣傳方式加以警惕;另一方面,中國更應優化對外宣傳策略,“澄清謬誤、明辨是非,聯接中外、溝通世界”[6]劉樂.習近平主持召開新聞輿論工作座談會并發表重要講話.央廣網,http://china.cnr.cn/news/20160220/t20160220_521420 357.shtml,2019-12-01.,構建中國特色社會主義新時代中非關系話語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