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學馬明的一件往事

楊福前

高中時學習莫泊桑的《項鏈》，老師說這篇課文的中心思想是揭露小資產階級女性的愛慕虛榮，我們都覺得有理，概括得準確。后來我也當了一名高中語文教師，給一屆又一屆的學生講《項鏈》，除了講小說女主人公馬蒂爾德愛慕虛榮以外，我總是引導學生去關注小說中的這樣一句話：“人生是多么奇怪，多么變幻無常啊，極細小的一件事可以敗壞你，也可以成全你！”

我覺得這是小說中極重要的一句話，也不妨把它看做小說的另一個主旨，反正我讀到這句話時，觸動最大，感受最深。每次講到這句話，我都要講一講我的同學馬明。

馬明是我的高中同學。老師講《項鏈》時，是在高二，馬明的精彩故事還沒有上演，以至于我們忽略了那句重要的話。那時馬明最常打交道人的是周公，每天上課時睡得昏天黑地，下課鈴一響準時醒來，睡眼惺忪地抬起頭，哈喇子打濕了袖子。課間可就數馬明最活躍了，睡了一節課，能量滿滿，滿教室里竄，逗逗這個，惹惹那個，常常惹得幾個同學一起攆他，一直攆到教室外邊。上課鈴一響，他立馬就蔫了，往桌上一趴，會晤周公去了。

讓人氣憤的還有他的成績。別看他整天上課睡覺，考試成績不差，沒出過前20名，那時班里可是60多個人，多少埋頭玩命學習的，考不過他。

大多數同學是從農村來的，知道家長的不容易，不待揚鞭自奮蹄。班主任做思想工作也簡單：考不上學，就一條路，回家砸土坷垃去，連個媳婦也找不著;考上了，北京上海哈爾濱煙臺，媳婦挑著找。

聽了班主任的話，我們立馬低下頭去，趕緊學習，像書中真有“顏如玉”一樣。但馬明好像沒聽見，似乎這話遠不如他的周姓朋友有吸引力，他往桌上一趴，會老朋友去了。

班主任為他沒少費心，文的武的軟的硬的，十八班武藝都用盡了，不見效。班主任說如果換別的同學這樣，我早不管他了，你不一樣，你是咱班里最聰明的，最有潛力的，我也不要你像他們那樣學，你能拿出一半的力氣，年級第一就是你的。

馬明真的考了年級第一，那是高考時候的事了。那時候全校考不了多少本科，馬明以全校第一，也是全縣第一的成績考入了復旦大學。校長知道是他考了狀元后，很有些尷尬，不知道怎么表彰這個給學校帶來榮耀的學生。因為不到一年前，是校長在全校學生大會上宣布的對馬明的通報批評。

那是九月份，新學期的第一周。校長巡視完晚自習，到操場上散步，突然聽到嘩啦啦的水聲，校長抬頭看看天，滿天繁星眨著眼，沒下雨呀，他循著聲音看去，操場角落里立著個黑影。校長很是憤怒，走過去抓了個現行，一問，是高三（3）班的，叫馬明。

因為是高三的學生，校長處理起來還是慎重的，他征求了班主任的意見，班主任向校長匯報了自己曾經對馬明做過的工作，說我是沒什么辦法了，校長您給他個教訓，說不定能起作用。

校長召開了全校學生大會，在大會上通報了馬明不光彩的行為，宣布對馬明通報批評一次，若有再犯，將嚴厲處分。校長還約見了馬明的父親，一位老實巴交的農民。

正像班主任所預料的那樣，校長的措施真的起了作用，馬明從那以后像變了一個人，成了班里學習最努力的學生，他苦學了不到一年的時間，考了全縣的狀元，考進了復旦大學。

一件小事真的可以敗壞你，也可以成全你。馬明的事成了全縣人民議論的焦點，人們把他的事跡概括為“一泡尿成就了高考狀元”。

多年以后，也就是我向一屆又一屆的學生講過《項鏈》，同時也向他們講過馬明的事跡以后，我遇到了馬明。那是在一個酒桌上，馬明已經是一家國企的副總。酒過三巡，我單獨和馬明碰杯，向他提到了《項鏈》，提到了那句我認為重要的話，提到了看到那句重要的話我就想起了他。

馬明沉默了，他一仰脖喝干了杯中的酒。你認為那件事是敗壞了我還是成全了我？他低著頭，盯著手中的空杯。

當然是成全了你，要不你能有今天？

馬明笑了笑，有些苦澀。我父親雖然是個農民，但把臉面看得很重。被校長約談后，他當著我的面扇了他自己兩巴掌。盡管后來我考了第一，上了名牌大學，但他一直沒有原諒我，直到前幾年去世。虧欠父親的，我這一輩子也彌補不了了。我多么希望沒有那個晚上，沒有那件事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