袁恒雷

電影《八佰》在時隔撤檔一年多后,終于在人們的期盼中公映了。自2020年8月14日點映以來,票房與口碑均獲得上佳成績。關于《八佰》及其相關的背后內容所引爆的電影復映以來的最大電影話題,諸多的相關報道早已讓本片呈現出諸多“劇透”效果,但其中從心理學角度探析本電影的還較少涉獵。而實際上,本電影講述的戰爭心理是尤為引人深思的——它直接闡釋了戰爭情勢下人的心理變化過程。該片展示出了一件事情成功的精髓——核心靈魂的統攝,加上團隊的服從與認同,直至大家一起協成配合,才能取得最終的成功。顯然,對這一心理學元素,導演和編劇在電影的故事發展中得以或明線或暗線地呈現。
服從——態度形成的開始
電影《八佰》總體創作上是忠實于歷史事件的,但電影畢竟是藝術,是藝術就可以遵循大事件不出錯小事件可虛構的創作思想。影片故事背景即是在1937年淞滬會戰末期,中日雙方已激戰三月有余,上海瀕臨全面淪陷。國軍大部分已經撤退,但由于蔣介石寄希望于即將在11月召開的九國公約會議,想要博取國際社會的同情,希望國際社會可以制裁日本侵略者。國軍八十八師師長孫元良只留下了一個加強營,決定派五二四團駐防四行倉庫,副團長謝晉元為最高長官。這個四行倉庫與歐美租界僅隔著一條蘇州河,于是造就了世界戰爭史上極其罕見的戰爭有看客圍觀的場面。謝晉元率領的所謂“八百壯士”實際上只有420余人,但為了迷惑敵人壯大聲威,他對來采訪的歐美記者宣稱己方有8百人。而他們的對面是擁有飛機、坦克、重炮等立體化配備的數萬日軍,抗擊難度可想而知。
心理學家凱爾曼認為:任何態度形成的開始
階段,總是個人按照社會的要求、規定或他人的意志在外顯行為上表現得與別人一致,以得到獎勵或避免懲罰。電影《八佰》在這方面的處理正是這樣,而且也是本片在同類型題材創作中的新奇之處——在正面肯定以謝晉元副團長為核心的一批堅定抗日戰士的同時,刻畫了老葫蘆、端午、羊拐、老鐵、老算盤等一大批逃兵的心理狀態,他們從最初的畏懼逃避直至群情激昂抗敵。對岸租界一眾看客在看到國軍將士浴血奮戰后,也經受了一次靈魂的洗禮。本片顯然是抓住了他們對待這場戰爭的態度形成發展的脈絡過程,甚至我們完全可以說有欲揚先抑的成分在里面。
《八佰》中的這些逃兵,最初都想著用各種辦法逃離四行倉庫,比如端午等人通過下水道的“探路”,戰爭正式打響前國軍將領對他們的動員,派端午、羊拐和老鐵等幾位出去修外圍工事等等,這實際上都是國軍將士們動員這些散兵游勇留下,是為了鍛煉他們意志、堅定他們留下來抗戰決心做出的鋪墊。特別是當真正的攻防戰打響后,這些逃兵本來在單獨的一個屋子里,但是他們也必須參與到防御中來,他們在四行倉庫的命運,實際上和其他國軍將士一樣——只有無條件地服從,服從到鐵桶一塊的抗擊中,而這,也恰恰是他們抗戰態度轉變的開始。
認同——態度變化是自愿的
從態度的形成到認同是具有成長性的,而這種成長性的表現手法在《八佰》中又體現了層次性:從第一層次來看,是以謝晉元為首的國軍將士。本片里雖說采用了群像的塑造方法,但畢竟有名有姓的將士還是要突出幾個以推動情節,首先就是以謝晉元(杜淳飾)為核心的戰斗團隊,他的周圍站著的都是最為堅定的抗擊戰士,分別是班長朱勝忠(魏晨飾)、山東兵齊家銘(李晨飾)、上官志標(俞灝明飾)、陳樹生(鄭凱飾)等等,相對來說他們的戲份較多,也給足了特寫,他們也是整個四行倉庫保衛戰的主要指揮者,還是帶動感染所有人抗戰的最強發動機。
第二層次即是本電影的亮點,即前面提到的一眾逃兵的心理成長歷程。這其中最典型的逃兵當是張譯扮演的老算盤,他為了離開四行倉庫真可謂是無所不用其極,但在影片最后看到國軍將士突出重圍時遭遇的慘狀,他的良心遭受到巨大拷問,于是不顧一切地投入到營救國軍傷兵的隊伍中。其他幾位逃兵的成長歷程也是近似的,比如影片前半段,就是以端午(歐豪飾)為主要著眼點,兼顧老兵油子羊拐(王千源飾)、老鐵(姜武飾)等等,講述他們如何在殘酷的戰爭中得到心理的成長。
第三層次是租界對岸的一眾看客。四行倉庫的兩岸一面天堂一面地獄,租界面歌舞升平、燈火璀璨,賭場、戲院、咖啡廳、高級住宅、黃包車,十里洋場的繁華與戰爭似乎毫不搭邊,但不過一河之隔的對岸卻上演著極不對稱的慘烈戰爭。租界一方所有人——包括諸多華人,最初都是拿著望遠鏡在細細觀摩著,部分洋人甚至打賭賠率,日軍發出的三小時占領四行倉庫是否能成真。于是,當戰斗真正打響后,四行倉庫保衛戰成了天上有西方觀察團飛艇、地面有諸多歐美大報攝影的全球性直播的戰爭。而他們看到了什么?是戰士抱著炸藥包、跳樓前留下的血書“舍生取義,兒所愿也”,是鄭凱所飾演的陳樹生等一大幫機槍連戰士抱著炸藥包手榴彈為防止敵方爆破墻壁而跳樓血拼,他們實際上呼喚的都是一句話:“娘,孩兒不孝了!”當對岸的何香凝(姚晨飾)等國軍慰問團看到這一幕時感嘆道:“國人皆如此,倭寇何敢?”
于是,我們看到對岸所有的國人都振奮起來了,無數人捐款捐物——甚至包括白俄的妓女,當周圍女人譏刺她的錢不干凈時,她義正辭嚴道自己的父親是中國人。本片在這段講述租界對岸的人群因為抗戰而產生的心理變化有幾大亮點:第一即是上海幫派重金收買義士沖橋護送電話線,這是幫助四行倉庫守軍和外界取得聯系,賭場老板蓉姐(劉曉慶飾)的弟弟即護院小刀(李九霄飾)在一系列飄逸耍帥的動作后勇于獻身,也完成了護送電話線的任務;第二即是在歷史上真實發生過的女童子軍楊慧敏(唐藝昕飾)偷偷過河送軍旗給將士們,激勵他們繼續團結奮戰。而“送”軍旗這一段無疑是本片一大華彩,在謝晉元看來,升軍旗的確會遭致日方更大的報復,但軍旗無疑是對內鼓舞士氣對外宣揚抗戰最好的方法,于是他召集全體將士:“有你們在,上海還在!”隨后,在四行倉庫頂樓,震撼人心的一幕再次上演,敵機進行猶如屠殺一般的點射,但護旗的將士寧死都不讓軍旗倒下。正是這一幕幕的現場直播戰爭,教育與震撼了租界內的所有人——“中華民族不亡!”“中國必勝!”等等愛國主義口號此起彼伏。連持槍的租界外國兵也對對面的中國軍人默默行禮,他們知道這些人是真正的戰士。
這其中,必須還是要再次提到以謝晉元為首領的幾位核心將領,他們的堅定無疑是支撐這場針對敵方的抗爭的最大定海神針。從組織備戰到對逃兵的管束,直至浴血拼殺后的安撫,直至升旗的洗禮與一系列動員,謝晉元絕不是空喊口號,他是要讓每個人都知道,他們犧牲的意義。
那么,到此可以看出,謝晉元堅定地一直秉持抗戰到底的決心,起到了靈魂統攝的作用,做任何事情怎么可能沒有困難與犧牲呢?而這種作用是基礎,其他隊員的配合是協成,他們合起來的力量就達到了戰無不勝。此時呈現的心理學階段就是認同,此時所有人——包括十幾名逃兵,僅有十三歲的小戰士“小湖北”,乃至租界對面的一大幫國人與洋人,對抗戰的態度不再是表面的,而是自愿地接受他人的觀點、信息或群體的規范。只有這樣,當謝晉元決定不能退縮而是繼續戰斗時候,其他人才能改變退縮的態度,跟隨他走。
內化——從內心深處相信他人
所謂內化,是態度形成的最后階段,是真正從內心深處相信并接受他人的觀點。態度的內化與服從、認同相比,其最大區別就是不再依賴外在壓力及受到認知對象的影響,它已成為一種獨立的態度,因而無論從態度改變,還是從新態度的形成來講,內化的態度是最為堅定的態度。當久攻不下的日軍要撤換首領打算動用重炮轟擊四行倉庫的時候,租界方面國軍高層卻施加壓力,要求守軍撤軍,因為高層認為,國際社會輿論已經形成,達到了最初的目的,于是下令四行倉庫守軍撤軍。
但撤軍又是一場生死考驗。本片在這最后一場戲的前后也是做足了功夫,頗為令人動容的是,之前各種避免直接面對日軍的幾個逃兵兵油子,比如老鐵與羊拐,兩個老兵痞對手戲份很多,卻在守衛四行倉庫中形成了生死之交,最后用一起抽支煙實現了訣別——老鐵在四行倉庫的頂層,唱著《定軍山》揮舞著大刀迎接他最后的宿命,他學會了操弄樓上的重機槍,他用這挺槍打下一架射殺護旗戰士的飛機,他也和這挺機槍最后在一起共存亡;羊拐是諸位逃兵中成長最快的,他不僅槍法精準、勇敢善戰,在最后,還帶領一眾斷后的兵士們勇敢沖向敵軍,為大部隊撤退爭取時間。而租界對岸的更多人們,此刻已經完全站在了國軍將士這面,不僅有幾位愛國學生偷著過河加入戰團,之前鏡頭給到特寫的一眾看客也不再冷漠:賭場的老板蓉姐(劉曉慶飾)拿出珍藏的兩箱嗎啡救治傷兵,一直拿著望遠鏡觀望的大學教授拿出獵槍射向日本人,唱戲的頭領為戰士們擂鼓助威,無數的人沖向橋面,救治被早有準備的日軍射擊的渡橋戰士。可以說,通過這次戰役的教育意義,正義的力量已經傳遞給了所有看到這場戰爭的人,這種態度已經內化到在場人們的身上,成為正義的洪流,驅散邪惡的陰霾。
我們當然可以從電影《八佰》中解讀出偉大的抗戰精神,實際上在本片的片頭片尾,制片方對在偉大的抗戰過程中涌現出的無數可歌可泣的英雄人物都予以了致敬,這八百壯士是其中不可忘卻的英雄群體。而通過本片展現出來的以謝晉元為首的指揮者的統領作用,加之眾位成員精誠協作的戰斗精神,依然可圈可點。態度的形成發展是電影《八佰》里面貫穿始終的心理學要素,這也是許多電影運用的方法,在任何時候,成就事業,堅定的理想信念永遠不可或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