彭 蘭
關鍵字 UGC 視頻;版權;避風港原則;洗稿;B 站
2019 年9 月UP 主“巫師財經”發布首條視頻,不到兩個月粉絲數就已經突破百萬,而后被網友指出在第2、4、5、8 期節目中的解讀旁白文案,疑似來自于知乎匿名回答、“數娛夢工廠”公眾號、新聞網專欄文章和新浪博文等不同出處。“巫師財經”連續多次在B 站、公眾號、知乎等多個平臺上回應網友質疑,爭議期間,獲B 站2019 年度POWER UP 最佳新人獎。
2020 年2 月UP 主再一次就不規范引用做出解釋和說明。承認自己早期版權意識不夠,在圖文素材上有不規范引用問題。承認自己的第一版視頻中的部分文案,套用了數據夢工廠(作者楊雪)文章的原文、推導邏輯、對賭實例和結論,構成“洗稿”。同時就經歷套用等方面再次做出道歉和澄清。而后UP 主更新了內容重新上傳。6 月14 日,“巫師財經”宣布退出B 站,6 月15 日,B 站回應稱其單方面違約轉投其他視頻平臺。關于視頻內容的爭議還未定論,創作者和平臺的合作與矛盾也已經呈現。但是,可能得到公認的是“巫師財經”是2019 年勢頭最猛的UP 主之一,為B 站打開了一片新的戰略藍海領域,他的成功為2020 年B 站整合上線知識區奠定了一定流量基礎。
“巫師財經”的爭議還在發酵,留給行業的思考也還在繼續。第一個層面即是如何準確認定“洗稿”作品,“洗稿”是否屬于傳統著作權法規定的抄襲行為。第二個層面是如何有效保護原創,規制UGC 相關侵權、類侵權行為。
“巫師財經”是財經類科普賬號,背景音樂基本來自于已經授權公開使用的音頻,畫面內容主要來自各類新聞資訊、媒體公開宣傳內容和其他付費購買的信息截圖,不論是音頻和畫面,UP 主都按CC 協議(“知識共享許可協議”——A Creative Commons license)的操作框架結構在視頻內容介紹中標注來源。爭議比較大的地方來自于文本解說(即文稿),雖然也有一定標注,但是不夠全面,主要涉及新聞作品(非時事類)、其他文藝文學作品等的使用。
合理使用,是著作權中的重要組成部分,直接關系到權利人、作品使用者和社會公眾。表達自由和著作權保護作為當代立憲精神的具體體現,將兩者協調與統一起來的著作權制度主要就是合理使用制度[1]。在”巫師財經“作品中,在歸類上屬于泛知識類財經科普,文稿的使用可以說更多的是為了介紹、評論或說明某一問題,而且在當前階段并沒有產生實際經濟收益。這符合我國現行《著作權法》第四節權力的限制第22 條中列舉的屬于合理使用的12 種具體行為中的第2 種和第9 種情況。但是在涉及引用數量上,并沒有可參考的標準,給案例的審判很多困惑。
版權人擁有許多獨占權利,如改編權、作品完整權等等,這在一定程度上也阻礙了作品的傳播,給受眾的使用和表達帶來諸多限制[2]。為釋放拘束日益增加的“權限文化”,CC 協議被鼓勵在全球范圍內適用——創作者可與大眾分享創作,授予其他人再散布的權利。知乎平臺的用戶協議版權條款所遵守的CC 協議默認選項,即署名—非商業使用—禁止演繹。“巫師財經”的知乎引用來自于匿名回答,UP 主稱已獲授權,“為愛發電”“未曾恰飯”也即是非商業使用,關于演繹方面,他回應稱,以第一視角表述中造成了誤導,構成套用他們經歷行為。
何謂“洗稿”,法律并無解釋。官方的最早文件來自于2018 年“劍網行動”—堅決整治自媒體通過“洗稿”方式抄襲剽竊、篡改刪減原創作品的侵權行為。但是通知中并末給出如何認定“洗稿”。一般認為,洗稿是通過采用同義詞替換、語序轉投、段落變換、增減非關鍵詞等手法將原作品改頭換面,但是文章內核依然保持基本一致。可以說,洗稿是一種偽裝程度很強的高級別剽竊。
在思想表達二分法的思想下,一般采用“接觸+實質性相似”的判定基本方法。“接觸”即是指,作品發表于公眾平臺時間先后之分。也就是后者只要存在合理觸及涉案作品機會的行為,都可視為接觸。“實質性相似”的判定要復雜得多,在司法實踐中主要通過“整體觀感法”和“抽象分離法”的組合使用來認定實質性相似。“巫師財經“受爭議的UGC 視頻中,UP 主經知網檢測,總文字比復制比為16.6%,去引重復率為12.6%將網友認為相似的文章加入個人對比庫后,總文字復制比為17.4%,去引重復率為13.5%,大體上都低于20%的復制比。單篇最大比重文章復制比是4%,來源為華爾街見聞,另外幾篇文章均來自新聞網,如南方網。
《著作權法》著作權法保護的是原創者的創意、表達,而并非思想。在2019 年自媒體賬號“呦呦鹿鳴”與財新網的爭議中,兩文的主體結構、素材與行文上多點類似。按“接觸+實質性相似”的判定,“洗稿”無疑。但是可以認定侵權呢?爭議的一方,“呦呦鹿鳴”稱財新網提供了一部分事實,但是不等于其可以壟斷新聞事實的傳播,后經微信合議人制度審定為洗稿,被微信平臺取消“原創”和“贊賞”標識功能后,發出“社會在崩塌”的聲明,指責財新主編”很不尊重事實“,而爭議另一方,財新網官方未曾發聲,最終也并未走到司法層面。但是類似的案例的司法結論可以給我們一些思考。2016 年的霍炬案中,兩個微信公眾號的素材選擇一致、行文結構完全一致,共計19 處相似點,其中還包含為防抄襲發生特意創造的不符合文法的短語。但是一審法院認為,兩文均來自于公知素材,霍炬的作品不具有獨創性,不受著作權的保護。反觀”巫師財經“,視頻中的受爭議部分的文本素材大多來自新聞網和媒體報道,其受著作權保護嗎?
綜上,可以看到,在自媒體內容生產的作品屬性和判定中,在法律層面上缺乏一個清晰明確的邊界。這個混沌又模糊的區域是:怎么判定是不是“合理使用”?什么是“洗稿”?什么類型的作品可以也應該得到保護?“洗稿”就是侵權了嗎?游戲早已開始,但規則至今都尚不明確,而這些都是留給學界和業界的思考。
本文從技術、法律、道德自律、媒體素養和版權意識四個層面進行思考,并強調需要從法律層面上明確ISP 內容技術監管的積極性,這是其責任,也是義務。
技術是中立的,如果技術的進步能提升網絡用戶的盜版能力,那么也肯定可以強化ISP 預防侵權的能力。因技術的發展而產生的內容不規范問題,通過技術路徑至少可以得到部分解決。視聽節目的版權規制中,技術需要起到第一道防火墻的作用。
UGC 視頻平臺,用戶是傳播者,也是受傳者,是生產者,也是消費者。網絡服務商則是通過與用戶簽署合作協議為平臺的蓄積粉絲和流量,并通過算法和數據進行推送,在平臺運作的基礎上獲取更多的經濟收益。因此,不能再簡單的把ISP 歸類為單純的網絡服務提供者,而是需要進一步強化ISP在規制UGC 視頻侵權中的義務和責任。
視聽素材方面。YouTube“數字指紋識別系統”能對內容鑒別及過濾,版權所有方需要提交與內容相關的元數據,系統將會自動識別嫌疑文件,并可供版權所有方選擇,是通過附加廣告收益共享方式賺取收益還是刪除內容[3]。在國內,優酷也有類似的技術上的監管,版權方可以通過后臺數據庫中指紋系統及判別系統發現嫌疑內容,并要求優酷對視頻內容進行各種處理。阿里巴巴名為“鯨觀”的全鏈路數字版權服務平臺,通過搭載達摩院iDST(數據科學技術研究院)的人工智能技術,可以在音視頻素材上抽取“指紋”,讓其在全網范圍可追溯。
視聽節目的文稿方面。對視聽節目中語音內容的識別和檢索的基礎上,由平臺召集,并引入第三方機構對其進行鑒定。比如,作為洗稿重災區,微信發起的反洗稿合議人項目。對難以構成抄襲侵權,卻又有“洗稿”嫌疑,由公眾平臺邀請第三方對其進行鑒定和把握。
法律是版權保護的最后一道嚴肅防線。我國在《著作權法》的基礎上還制定了《信息網絡傳播權保護條例》來專門保護信息網絡傳播權。在《民法典》對于網絡侵權中的對避風港原則的細化規定,部分內容還可以援用《電子商務法》的相關規定。網絡侵權行為的規制有法可依,但是由于法條清晰度不夠,執法并不統一,以前和現在不一樣,各個地方不一樣,各級法院審理也不一樣。有時候不得不依靠風暴執法來緩解法治體系不完善的問題。
我國法律界從美國不完全移植的“避風港原則”,其核心在于豁免侵權責任,但是忽略了與之配套的制度安排,沒有補充性的替代責任。這使得網絡服務商的“安全感”增加,從而進一步失去預防用戶直接侵權行為的積極性[4]。而學習的對象美國,20 世紀末期強調“避風港原則”豁免侵權責任,2007 年內容權利人和UGC 網絡服務商簽定的“用戶制作內容服務商規則”則強調,服務商監管版權侵權的責任,并將這一責任從版權權利人轉移到UGC服務商,網絡服務商負責識別技術以對比、屏蔽、刪除網站上的侵權內容[5]。與《侵權法》相比,在我國2020 年頒布的《民法典》中,明確了網絡服務商“通知→轉通知→必要措施”的邏輯鏈條,不應簡單機械的刪除,而是多元化處理,包含刪除、屏蔽、斷開鏈接、終止交易和服務等。避風港原則不應成為網絡侵權行為的絕對“避風港”。作為網絡服務供應商,應該主動負起監測、刪除、排除的義務,共同營造人人尊重知識產權的良好網絡環境。
不少互聯網的版權的案例,因為耗時耗力,舉證很難,并不會上升到司法層面。據上文分析,很多UGC 視頻內容即便上訴到法院,也很難從法律層面界定是否侵權,甚至很難確定到底是合理使用?是不規范引用還是洗稿。在技術和律法之外,要管制互聯網內容過程中最提倡、最重視的手段之一即是加強倫理道德體系建設。行業自律、網絡服務商的自我凈化的共同發力能起到一定的規制效果。
行業自律與網絡服務商的自我凈化。“中國互聯網協會”先后制定出臺了關于行業自律、青少年網絡文明、網絡版權自律等公約。一些機構也成立了聯盟,如反盜版聯盟等,但是在市場面前,其作用性微乎其微。在英國,網絡觀察基金會(IWF)是統一管理英國行業自律的權威組織,其運作和工作開展都擁有政府、法律法規的支持[6]。這一思路值得我們行業協會借鑒與思考。在ISP 自我凈化方面,國內眾多知名視頻網站都陸續建立了網絡視聽節目內容監管系統,這一定程度上起到了自我凈化的作用,下一步的任務是讓各個UGC 視頻平臺內容監管系統從完整的建起來到充分的用起來。
CNNIC 第44 次統計報告顯示,8.54 億網民中超過56%以上學歷水平低于初中。由此可見,中國網民的整體文化素質并不高。不論是“霍炬案”還是“呦呦鹿鳴”洗稿,抑或是“谷阿莫案”和“巫師財經”中,大部分網民一邊人肉、喊殺與暴力,一邊又在念叨著:“白嫖它不好嗎?不香嗎?”當下的媒介是現代人獲取信息和了解世界的一個窗口,因此亟需將媒介素養教育納入到通識教育,加強媒介素養教育的研究與實踐推廣,不斷提高我國國民的整體媒介素養。
同時,還需要扭轉網民關于從互聯網獲取信息資源的不正確認知,需要明確:互聯網不是“免費”,“共享”也不是“無償”、“無條件”。網民的版權意識上也有是千差萬別,在“呦呦鹿鳴”與財新的爭論中,在被微信平臺認定“洗稿”后,公眾號主理人反而控訴財新主編不尊重事實,叫囂“社會崩塌”。同樣都是涉嫌侵權,相對來說,“巫師財經”的版權意識要高不少,對于網民指出的問題,多次就不規范引用做出解釋和說明,并在后期屢次道歉和澄清,修改和更新內容,并把其中一期的屬性訂正為合作作品。
版權并不是為了單純的保護權利人的利益,而是為了促進文化產業的良性發展。在用戶、創作者和平臺的多方關系的聯動中,網絡服務運營商無疑具備相對“威 權”。如何在著作權保護和表達自由上做到動態平衡,這在互聯網時代顯得更為困難。但是可以明確的是,再把ISP 再簡單歸類在單純的網絡服務已經不合時宜,也不符實際。視頻和直播是互聯網發展的下一個風口,版權侵權的重災區已經從微信平臺向視頻平臺轉移的跡象。因此,在厘清侵權的可責性基礎上,要從法律層面上強調ISP的責任和義務,促使其開發和運用技術監管規制侵權現象。
我國進入互聯網時代已經30 年,相關內容產業早應該過了“野蠻生長”的階段。ISP 應該為內容的健康發展承擔更多責任,如果被平臺推薦,賺足了注意力和流量的UGC 原創內容創作者,反而是信息產品的“二道販子”,這無疑是對真正原創者的莫大傷害。雖然一定程度上帶火了話題,但是長遠來看,并不有利于文化產品市場活力發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