冷臉或崖面（組詩）

胡興尚

藍的一小部分

鋪在山坡上的一小片藍

讓重回山間的夏日

軟軟的，垂在麥子芒上

索要雨水的時候

母親從香灰里揭開天空

只取最單薄的一塊云片

面對歉收，枯死之年

藍是疼痛的一小部分

舉著銹蝕的鈍刀子

老鷹的晴日，蝙蝠的午夜

嗜血者的浩大之心

印滿藍色星辰和積雨云

切除的胃是藍的一小部分

裝滿人間苦厄的時候

它疼痛，讓出多余的腥紅

暴雨夜，噩夢纏身

雷電破解了防衛之深眠

小鬼們便隨雨水輪番涌入

困我于方寸斗室的

是青藤，是蛛網

是植根于冥府，吞吐著

火舌與毒信子的水妖

向來慣于盲目奔逃

這一次，我逃回灰暗與幽冥

有花樣的頭顱和皮囊

開成鉸鏈之狀

我是我自己的懸崖和深淵

我直面自己的烽火和彈洞

一心夢想出走的人

冷臉貼崖面，別無歸處

西去大理

日月會有窮時

山水總有盡處

西去大理，終點

是闌珊的帝氣俠情

道不完的江湖恩怨

止于洱海的一朵浪花

圍著一壺破碎的夕光

杯中自有風花雪月

魚蝦溫婉，蛟龍馴順

心底有可以退出的江山

我們不談路遠途艱

我們擁有一壺春色

生有涯

雨點敲擊著荒野

木屋中的土豆芽

借縫而出，一半白嫩

一半青蔥。以自己為水土

它們總是試圖把自己

搬到高處，除了土豆

人們不愿再播種別的

它們隨遇而安

一剖幾半，能迅速壯大

各自家族，并且

適合所有烹飪方式

即便把它們掛在西墻

日曬風吹，它們

也能打下自己的江山

悄悄長到落日內部

從身體每一個芽眼中

四處綻開，直到

把自己徹底耗盡

皮包殘骸。生之悲壯

遠大于死之靜美

頑石之心

推著它上山，看著它滑落

往返中，反復沾惹

風霜和煙火，山坡

硬起來，頑石軟下去

打開頑石的方式

無非是，取其冷硬之心

取出鎖住的蠻荒

沿著它的紋路

依序羅列名姓

石頭的冷面，沾著月光

不朽之人，溫著白骨之火

囚在頑石中的魚骨和花木

隔著一整個人間，照耀著

盛世無邊的荒寒

夜昆明

大地厚一些

天空低一些

慢一些，淺一些

淡一些，我是說燈火

小日子，人心，命

夜低垂，四圍的山

合起來，成鐵幕

滇池，高原的肺

養活邊地的小市井

最后的煙火氣

午夜的一塊燒豆腐

一枚烤餌塊

一碗小鍋米線

一陣花雨，一聲鷗唱

途經夜幕下的圓通山

猛獸們遷往遠郊之后

盤龍江畔的酒杯和刀劍聲

暗了一些，軟了一些

戲蓮

青蛙在荷葉上打坐

面對荷花，粉色的小小佛塔

緊鎖著苦澀和清涼

水珠起落，再卑微的心

都指向原香，明澈，節節空茫

猜不透的蓮子之心

微甜是唯一的誘惑

為什么要遮蔽

為什么要嬌羞

為什么要隔水空喊

除了祛熱防躁的清苦

還有污泥中的絲線

牽掛，卻不會困你在身邊

黑鳥群

在山梁上清除荒穢

一年多，泥土泛黑

茅草及腰，親人的腐骨

托體同山，滋肥草木

不許生火，就多幾次跪拜

站著，不比荒草更高

跪下，不比大地更沉

黑鳥群遮斷天空的時候

我們垂頭拂撣墓石上的塵垢

碑上字跡開始漫漶

幾代人的悲傷黑硬如生鐵

黑鳥群蓋過山梁

有時豎起來，黑色的懸崖

有時合過來，置我們于黑色布袋

一年了，余下的悲痛

要讓它露出來，迎面黑鳥群

接受黑色潮汐的翻洗

青春

小鎮東北有神龍之潭

一日數次盈虧，盈時綠水瑩瑩

虧時白沙沁底，潛龍來去

報得豐年與平安。時值中學

周末常與三五學伴浣衣潭下

有白毛綠水，紅掌清波

有碎金鋪滿潭面，被柳絲釣起

那時的愛情足夠簡單

幫忙洗了一次衣服，他們

就定了終身，此情不渝

流水一日，相守一生

潭邊一照相館，二層洋樓

踞龍脈，鎮孽邪

日午，攝影師的小女兒

到潭邊淘米，稻花之香

隨風而至，流脂之地

她堪比好萊塢貼畫。忽一日

淘米仙子起身離開，匆匆

蹲踞處，有流星散開

白水畔，一滴血紅正洇開去

耀如艷陽，我們就此

走失在迷離恍惚的初戀中

三分之二的雪意

大雪紛飛，我只擁有

三分之二的雪意

壓住內心的蒼茫，要撐住

一點點傾斜下去的荒野

雪花大過河山

它表里如一，包裹住

簡單，純粹，一根筋

從世界的西郊開始

冬天撤回的風雪

向南一步步緊逼

我兩手荒曠，滿心空茫

三分之二的雪意

鋪成稻草上的懸崖

我借住在懸崖的腰部

捉影子

“它們躺在冰冷的水泥地上

骨頭都快要涼透了”

剛出幼稚園大門

孩子們張開十指，開始捉影子

井蓋上的，路沿上的

短墻上的，電桿上的……

全不放過，似乎

每個人懷中都有個闊大無邊的布袋

“為什么，每樣東西都喜歡亮出背面

把毫無意義那一面交給陽光”

開闊處，他們奔著我沖了過來

“我要抓你的腿”

“我要捉你的衣襟”

“我要用拇指堵你的鼻孔”

“我要把你的額頭踩出汗粒”

“我要用腳跟定住你的頭部

讓你毫無動彈之力”

我搖擺著，假裝

抽身離去的魂魄

彌合著孩子們被撕裂的好奇心

假裝，自己就是那一陣空穴來風

吹散籠罩著童心的陰翳

深處

深處適合打撈

比如海底，峽谷，深淵

有魚和石頭的尸骨

潛在的崩塌或淹沒

容易流于淺表

拒絕縱深向下

更深的深處在鏡中

我們所見的雪花和落日

隔著浮世的煙火

開在心的另一面

在鏡中反復開掘

可以徒手取得的

不止經年的對視無語

不止撲面的微涼和寒光

陳繼明 書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