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中國雜技家協會顧問)
手捧再版的《雜技美學》,作為此書探索過程的見證者,我心中不禁陡然升起諸多感慨!回想20世紀80年代初全國雜技藝術家協會籌備成立之時,本書作者唐瑩交給我一篇文稿,征求我的意見。那是手寫在八開紙上的一篇專題論文,題目是《論雜技審美的特殊范疇》。在那個雜技理論還是一片荒蕪的時代,能看到這樣一篇頗有深度的探索性文章,我的驚喜是不言而喻的。三萬余字的文章,我幾乎是一氣呵成讀完的。那些新穎的觀點、深入的剖析、流暢而優美的文筆,都令我欽佩。閱后,我在文稿上方留下了當時的讀后感:“如此認真的、深入的、實際的、有說服力的探索雜技藝術獨特規律和美學價值的文章,我還是頭一次見到。謝謝有志于祖國古老傳統藝術的勤奮探索者!”從那時開始,我認識了唐瑩這位筆桿子,于是先后請她執筆起草中國雜協第一次代表大會報告、全國雜技理論研究會成立報告、全國雜技滑稽研究會成立報告、全國雜技比賽的總評文章等。
《雜技美學》具有很大的信息量,既有從古至今雜技發展脈絡的歷史感、細致入微的美學剖析,也有從國內到世界雜技發展變化的概貌和審視的寬闊視野。在20世紀80年代初,我作為中國雜技家協會的領導者、經常領隊出國參加比賽的國際評委,面對賽場上不斷創新的雜技現象,我經常思考的問題就是在保持我們技藝優勢的同時,如何盡快提高我們的編導水平和演員的藝術素養。所以每次從賽場回來,我們都會將賽場的所見、所聞、所感,盡可能地通過會議或文稿的形式,向雜技界詳細匯報。這些信息與思考,經過唐瑩的吸收、提煉,上升為雜技美學理論的論據和實例,進而再通過為大會起草報告、為領導人起草不同場合的講話,或直接在多種媒體上發表文章,將這些研究成果加以廣泛傳播。在雜技界當時還普遍存在“雜技姓‘雜’,它的‘技’就是‘藝’,無須借助其他藝術來提高所謂的美感”的觀念較風行之時,我們就這樣相互配合,奔走于全國許多協會舉辦的雜技理論研討會和各種雜技賽事的總結研討會上,宣傳我們的理念,在雜技界逐漸凝聚起一個有共識的雜技研究群體,成為促進全國雜技向創新多樣化方向發展、向藝術美道路前進的一股有生力量,引導全國雜技實踐的不斷創新。所以說,這本《雜技美學》不僅僅是唐瑩個人從長期藝術實踐中悟出的理論升華,也包含著眾多雜技界有識之士共同探索的思想結晶,同時是對世界雜技佳作成功經驗的提煉與歸結,這就使它能夠超越國界,與世界現代文化思潮接軌。
《雜技美學》是一本內容非常豐滿、文筆生動流暢、知識面很廣的書。仔細瀏覽一下這本書后面的幾篇附錄就可以看出,學術界對它在美學理論方面的貢獻給予了很高評價,認為這樣系統而深入的雜技美學論著,從古至今不僅是國內首創,也表明我國雜技美學研究已逐步走在了世界前列。學者們還認為它既填補了部門美學中的空白,也為其他部門美學今后的研究和發展提供了新的啟示;評價它不僅在雜技本體論方面有深入、精到的分析,提煉出了高難、驚險、奇巧這樣新穎的、有創造性的特殊審美范疇,而且對傳統審美范疇中諸如“優美與壯美”“幽默與滑稽”進入雜技后應該如何進行超常性的雜技化處理也進行了精辟而獨到的論述。學術界向來是不會輕易肯定,《雜技美學》一經面世卻能如此迅速地得到學術界的好評,是十分難得的。
《雜技美學》一個很突出的特點,是理論與實踐的緊密結合。由于這本書是應邀作為高等院校雜技編導班的教材而誕生的,唐瑩在對雜技美的本質作精辟的論述之后,繼而在創作論部分投入了更多的精力和篇幅。由于唐瑩本身就是出色的編導,有豐富的實踐經驗,她所提煉的創作原則,都是通過大量實例的剖析來說明的,來源于大量成功作品經驗的總結,循循善誘、層層入扣,把雜技編導的創作方法和途徑,有如親身傳授般娓娓道來,既有條理分明的規律性總結,又有細致入微的方法剖析,對雜技的編導創作具有很強的指導性。我認為,如果把這部分獨立出來,就是一本很好的《雜技編導藝術論》。
由于雜技界歷來講究“真本事”,認為雜技就是“技”——“一招鮮、吃遍天”,因此形成了一種什么事都要“看真格的”傳統觀念。“真本事”本來就是雜技的特性,所以,老雜技表演即使只是“音樂有個響、燈光有個亮、上臺亮個相、鞠躬就下場”的簡陋模式,但憑借演員的真功夫依然能吸引觀眾。所以,在30多年前上述觀念成習慣的年代,提出“雜技要借鑒姊妹藝術、要進行藝術形式的革新、走藝術化道路”等新觀念,是會受到某些質疑甚至抵制的。這時期進入雜技界的編導們所面臨的處境,可想而知會有很多困難。開展工作需要“輿論先行”,這樣,我也就理解了唐瑩對我講過的:她的雜技美學探索的初衷,并不是就想搞一本學術著作,而只不過是為了說服雜技家們接受變革,為雜技發展走向藝術化道路鳴鑼開道罷了。
在當時的現實中,要說服人家聽從你的想法、與你合作改革,理論固然重要,但要人家真正心服口服,必須拿出能證明你理論的作品來印證,否則只是嘴把式、紙上談兵,誰會買你的賬?為此,唐瑩在理論探索的同時,進行了大量的研究性試驗。這些實驗在全國起到了很好的示范作用。
下面,我舉幾個至今仍記憶猶新的例子來說明:
首先是天津的《皮條》。這個節目源自天津港口,曾是船員們用以鍛煉身體和臂力的娛樂性體育節目。因為表演前首先要將皮條在手腕上打扣固定,才能在皮條上進行懸空的技藝表演,由此使得整體的表演無法連貫:每次演員表演完技巧,從皮條上面下來后就雙手往后一背,站在一旁歇息,眼巴巴看著另一位演員再度重復地打扣、表演另一組技巧,如此周而復始。因此,盡管該節目非常吃功,卻也非常呆板。30多年來,曾有許多人想改革它,最終都沒有成功,被雜技界公認為難啃的“硬骨頭”。
唐瑩在應邀編導此節目時,根據節目力量型的特點,生發出表現中華男兒內在氣質和力量的構想,賦予節目“中華魂”這一主題,并將此立意貫穿到節目的各方面,包括各組技巧的安排與銜接,音樂、服飾等的配合;將皮條改為既可以單人、又可以多人同時表演的復式結構,將皮條上的技巧表演定義為中華男兒氣質的升華,下到地面后的連續表演則是這一氣質的延伸。在前面演員表演的掩護下,下一組演員在后面已悄悄把皮條在手上扣好,待前面表演結束時,下一組立馬跟上。這種沒有中斷的連貫表演,使整個節目一氣呵成。
她認為“藝術魅力來自于藝術的形象”。據此,她把解決演員的身形和氣質作為中心,在用美學思想不斷熏陶演員的同時,給予提高藝術素質的具體訓練和指導,啟發他們著力于藝術形象的塑造。經過與演員在一起摸爬滾打,在上海全國第二屆雜技比賽時,該節目被觀眾譽為具有“歷史感、時代感、男子美”;雜技界同行評價說:“看來雜技搞好了,也可以表達深刻的思想。”文化部長英若誠在比賽的總結大會上說:“看來理論研究活躍的地方,也是出革新成果的地方,比如天津的《皮條》。”該節目后來在蒙特卡洛的比賽中也廣受好評,獲得大獎。
繼而是河北省雜技團的《集體武術》。1989年,當該團新上任的團長雄心勃勃地想搞一個大節目,以便在當年的第二屆中國吳橋國際雜技藝術節上彰顯作為東道主的大團風貌時,他們邀請了唐瑩前去合作。鑒于該團擁有雄厚的演員陣容,他們決定用40人的《集體武術》作為參賽節目,并設計了技巧突破的目標。當經過一段時間的苦練,把預定的技巧全部完成后,呈現的作品卻仍然是孤零零地一個個技巧單擺在那里,無法突破傳統“疊羅漢”的老面孔。但等到唐瑩再次前來,把這一切技巧都當成素材進行整體構思,編織成一個表現“燕趙雄風”的夢想,并把這一主題從思想到形體注入到每個演員的內心和氣質中時,《集體武術》便出現了與傳統形式斐然不同的新面貌,一舉斬獲了第二屆中國吳橋國際雜技藝術節的“金獅獎”。
再有是南京雜技團的《轉碟》。唐瑩應邀編導該節目時,根據該團擁有頭頂花瓶上面再有四人咬花的絕技,構思出“蝶戀花”這一主題,采用名曲《梁祝》作伴奏,將演員設計為正面是江南少女、背面是蝴蝶仙子的形象,碟子上加以熒光涂料,在熒光燈下形成一個不斷起伏變化的花壇,再讓四個小尖子演員手持有彈簧蝴蝶的魔術扇子,合著音樂的序曲在花叢中穿梭舞蹈;隨著音樂主旋律的出現,讓經過嚴格體型訓練已變得更加美麗可愛的演員,一個個迎著旭日陽光翩翩飛舞,逐步轉向歡樂嬉戲的場面。整個節目與音樂融為一體,構成一幅讓人陶醉的景象。這個節目當年轟動南京,大賽前在南京預演的三場中,劇場座位都容不下慕名而來的觀眾,連觀眾席的過道都站滿了人。這個節目最終在第四屆中國吳橋國際雜技藝術節獲得了“金獅獎”。
上述探索,既印證了雜技可以是高難又美麗的藝術,也糾正了那些“技就是藝,無需借助其他藝術來增進它所謂的美感”的保守觀念。
當然,在改革的過程中也出現過不同意見的爭論。由于是首次采用名曲《梁祝》給雜技節目伴奏,一些人接受不了。他們說:大家都知道《梁祝》是悲劇,怎么能用來表現雜技呢?針對此爭論,唐瑩專門寫了一篇題為《音樂與雜技美的關系》的文章,對音樂的特性及在創造雜技美的關系上進行了深入的探討,獲得了《文藝報》的支持,用大半個版面加以發表。
此外,唐瑩在“滑稽”領域也進行了研究性的探索。20世紀80年代,全國滑稽界差不多就是那么幾個“卓別林”等老節目,我們曾在一起多次商討,要加強雜技滑稽節目的研創工作,改變雜技晚會“只有掌聲、沒有笑聲”的狀況。于是,每次大區或全國的雜技活動中,她都有意識地結交各地的滑稽演員,力圖把他們組織起來共同探討有關問題。為此,她于1987年曾與中央電視臺文藝部合作,創作了一個小品劇本,調集了部分優秀滑稽演員,與電視臺導演合作,拍攝了名為《樂在其中》的雜技滑稽小品,并讓參拍的演員進行了有關滑稽創作的研討。1989年,唐瑩發起、組織并籌得活動資金,由中國雜協和天津雜協、天津市藝術研究所、天津中興貿易公司聯合在天津舉辦了“全國首屆雜技滑稽表演研討會”,邀請全國優秀的滑稽演員和喜劇性的雜技、魔術、舞蹈節目成員,以及學術界研究喜劇的專家、學者,一起邊看節目一邊討論,給我國雜技滑稽今后的發展出謀劃策。晚會由中央電視臺現場向全國直播。兩個半小時不間斷的演出,觀眾笑聲不斷,有人說許久沒有看過這么讓人開心的演出了。由于受到觀眾熱烈歡迎,該晚會又在天津市體育館加演三場。其中,由唐瑩構思寫出劇本情節,再組織演員一起完成創作的滑稽小品《小鳥戀》很受好評,還入選中央電視臺次年的元旦晚會再次播出。
繼而,唐瑩又對整臺晚會的組織編排進行了研究性的探索:
1988年上半年,廣州市雜技團在剛從澳洲演出歸來、道具尚未運回國內的情況下,接到了法國第六次的商演邀請,而且距要求赴法演出的時間已不足兩個月。團長李甡考慮到六次赴法演出的晚會不能一直沒有變化,便邀請唐瑩來到廣州,依照她的審美理想,在沒有道具的條件下進行一場晚會創新的實驗。
唐瑩用兩天的時間巡視該團的全部節目,在訓練中了解演員的基本功和藝術素質,并通過與演員交談,了解到某些演員所掌握但尚未形成節目的技能。她把這一切都當成組織晚會的創作素材,一方面對原有的骨干節目進行某些表達方式上的改革,加強它的時代感,如把該團的特色節目《女子雙排椅造型》從原來的單人椅子頂開場、讓助手來回一把把遞椅子的傳統方法,改成讓四個女演員各持一把椅子,一開場就背對觀眾坐在各自的椅子上,陪襯著臺中心演員的表演,然后代替助演的功能,先后將自己的椅子遞給主演,并改變全體排椅演員的造型,將她們打扮成背上有兩個小翅膀的仙女,讓她們飄然而出,展現優雅的風姿后,再成雙成對地在雙排椅上作仙女駐足枝頭的造型,使觀眾產生美好的聯想;另一方面,為了讓晚會更加豐滿、生動,她改變原來晚會中男演員節目較弱的狀況,通過突擊排練,增添了一些男子節目。如將具有一些皮條技巧卻沒有形成節目的男演員組織起來,根據他們的技巧現狀編排了一個新的《皮條》節目;把有跟頭和倒立技巧的男演員組織起來,編排一個《大武術》節目;用男演員已掌握的一個孤零零的穿越木馬的特技作為依托,設計出一個活潑有趣的情景;選用一個有詼諧情調的世界名曲作為伴奏,把演員包裝成企鵝的形象,根據企鵝走路的特點提煉出幽默風趣的舞蹈步伐加以銜接貫穿,在情節進行中運用不同個性的詼諧表演跟頭等手法,創作了一個全新形象的《企鵝進行曲》節目。在晚會整體的編排上,她以大型骨干節目作為晚會的“四梁八柱”,重視節目的剛柔相濟、色彩對比;取消以往報幕員連接整臺節目的形式,充分發揮丑角演員具有多技能的潛力,讓他活躍地貫穿在節目之間起到銜接作用,從而使整場晚會得以連貫、流暢地進行。這些元素的補充和新穎的編排,使這臺晚會的整體面貌有了與以往截然不同的變化。在廣州團做出國前最后的彩排審查時,前來觀摩的雜技同行都很震驚,說想不到這么短的時間能有如此大的提高和變化,給他們今后的雜技創作很大啟發。
這臺晚會在法國、安道爾、摩納哥等國的24個城市巡演中取得了很大的成功,所到之處好評如潮,尤其在摩納哥蒙特卡洛演出后,親王破例親自出來接見,稱贊該臺晚會“技巧高、音樂美、編導優秀”,其他國家的馬戲商也紛紛表示要邀請該臺晚會赴當地演出。
繼而,唐瑩又應邀先后為貴州遵義市雜技團編排了一臺西南地區風情的雜技晚會、為河南鄭州雜技團編排了一臺“少林雄風”主題的雜技晚會、為天津市雜技團編排了一臺赴澳洲演出的晚會。這幾臺晚會各不相同,既不抄襲別人,也不重復自己。根據這些實驗,唐瑩將演員技巧及藝術素質的提高和表現、編導對節目整體構思的設計和完成、藝術指導對整臺雜技晚會的組織及舞臺綜合藝術手段的運用等進行總結,提煉出雜技的一度創作、二度創作、三度創作的概念,在《雜技美學》的創作論部分,作為編導專業知識加以闡述,提供了具有針對性的指導。
綜上所述,《雜技美學》來源于實踐,又反過來指導實踐的作用,不但在唐瑩的理論與實踐的雙棲探索中得到了生動的證明,也在現在的雜技實踐中繼續得到了實證。目前那些在對高難技巧“核心”追求外,著力于編導的創意構思、綜合藝術的運用、精心設計賦予文化內涵的大量“意境雜技”和主題晚會,就是新時期雜技追求“新、難、美”,向更高層次發展的實證。相信在未來,《雜技美學》對雜技藝術的創新和理論的建設,還會繼續發揮它深遠的影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