葉 川 安麗哲
(1.2.中國藝術研究院 北京 100081)
《田野手記》①一書,是劉錫誠先生對自己行走逾半生的回顧,其中之所見所聞、所思所感,真實質樸,實實在在地貼近著民間的土壤。劉先生在首篇“走向田野”一文中,回憶到自己文學生涯最初的田野采風之旅,源于1958 年的新民歌運動。此次運動,是由毛澤東主席在成都會議上所倡議,并提出了關于搜集民歌的號召。劉先生也因為此次運動,開啟了自己文學生涯中的田野采風之路。本書收錄的三十五篇文章,就記錄了劉先生自上世紀60 年代以來至今的田野采風之旅,而其中以90 年代后文章占多,所到之地遍至天南海北,遠至疆北藏南,青海山區,東北關外,川渝云貴,魯鄂江浙,閩西肥東以及東部沿海列島,近有河北樂亭,天津葛沽,承德塞罕壩。這么將半生的路一一列下來,回過頭來看,是步步有收獲,步步都不同。
正如劉先生所說,在民間文藝的采集和研究上,中國早在先秦時期就有了自己的獨特系統——采風。在《漢書·藝文志》中有文獻記載,“故古有采詩之官,王者所以觀風俗、知得失、自考正也。”[1](1180)由此來看,中國的采風制度,多偏重對民間文藝的采集與記錄,將其編訂成冊,流傳于世,供人頌讀與參考。而“田野”一詞,是從國外譯介而來的學術詞匯,即“field work”,意思是實地調查,我們也叫“田野工作”。“田野工作”作為一個學術詞匯的的概念,早在19 世紀就已被西方自然歷史學科應用,而后早期的人類學學者,將“田野”概念引入人類學領域,將其逐漸專業化,并成為了人類學學科獨特的研究方法。[2]
如今“田野”作為文化研究的專業學術詞匯,其經過幾代學術思想流派的爭論與補述,其具體實踐早已同社會文化分析理論不可分割,包含的意味復雜,多與文化功能、社會象征等學科思想聯系起來研究。然而,在上世紀初,人類學學科被引入中國之后,因中國的特殊地方文化和多種學術流派思想的融合,也相繼產生了中國文化語境下的學科,如中國民族學、民俗學、口述史研究等學科,再到如今的非物質文化遺產研究,都與中國獨特文化環境影響有關。因此,“田野”一詞,也逐漸廣泛應用于這些學科,成為中國社會文化研究者的必備方法。同時在中國文化語境影響之下,田野工作在具體實踐時,與我國的采風傳統的意義也發生了融合與變動。“田野”不再只屬于晦澀的、單一的文化分析的專業手段,也成為專業研究目的之外的敘事形式。“田野”不再僅僅是對他者文化的旁觀與記錄,也可在觀察他者中體驗人情,在記錄他者中自我修行。劉錫誠先生此書,如是。
做田野的學者,一般都會隨筆記錄在田野中的遇見的人、事、物,這已經成為了業內默認的共同習慣。國外的田野筆記較為知名的有奈吉爾·巴利的《天真的人類學家》,后人整理出版的馬林諾夫斯基的《一本嚴格意義上的日記》等,國內也有費孝通先生的《芳草茵茵——田野筆記選錄》和《行行重行行——中國城鄉及區域發展調查》,喬健先生的《漂泊中的永恒》等。而本書收錄的文章也都是劉先生在全國各地進行田野采風的紀事散文,非嚴格意義上的學術論述文章,然而其中記錄的口述文學、地方風俗、民間文化,卻異常寶貴,具有很高的學術參考價值。
另外,本書的記錄方法對后輩學者在進行田野記錄或紀事寫作時,也有諸多值得學習之處,總結為以下三點:一、地方歷史需了解。二、問題意識不可缺。三、人情故事亦珍貴。
劉先生每到一地,一般都會先向我們介紹當地的歷史文獻,或節日風俗淵源,或傳說故事。如到“潑雪泉”引當地記載文獻,到“軒轅之丘”引《山海經》《漢書》,到葛沽皇會引天津縣志,到昆崳引故事傳說,到房陵引《詩經》,到武當山引山志府志。雖說作為隨筆記錄,不像學術寫作那般系統,但通過過往文字記錄與如今所見之景的對比,我們也能從中感知到文化的傳承與變遷。比如,“葛沽皇會有遺韻”一文,寫古典文獻記載中的葛沽皇會,原本是老百姓對神話傳說中的海神娘娘林默,即媽祖的誕辰所舉行的民間文藝活動,既有祭神的性質,又有自娛的性質。然而經過多年的變遷,如今劉錫誠先生眼中的皇會,酬謝神的性質明顯減弱,自娛的性質加強,看似名為頌揚媽祖,實則送臘迎春。再比如,“秦越之風,江漢之化”一文中,寫到《武當山志》記載大量移民遷移至此的歷史背景。當時的外來移民與土著文化交融,形成了“俗陶秦越之風,人漸江漢之化”的文化特色,而至今還在流傳的,就是這些流傳在當地民眾口頭上的民歌和長詩。
在這本《田野手記》書中,充分顯示了劉先生一貫秉持的田野考察方法與歷史文獻研究方法相結合的研究方法與思路。若要深刻理解劉先生的學術思想,其學術論著《中國原始藝術》不能不提。該書是劉先生于1991 年申報主持的國家社科基金項目的研究成果,其中搜集的各民族的原始藝術資料種類繁多,涉及到了原始人體裝飾、新石器時代的陶器裝飾、原始雕塑、史前巨石建筑、史前玉雕藝術、史前巖畫、原始繪畫、原始舞蹈、原始詩歌和原始神話等等。他把考古發掘出土的史前藝術資料,置于解放前夕各民族的原始藝術場景之中,提出走進原始人的“文化情景”,力圖還原真實的原始藝術的歷史現場,找出不同時期的藝術發展規律和特點。[3]劉先生在談到自己的歷史研究方法論時說:“我在本書中所提倡和運用的實證方法,其要義是在要求豐富的相關資料(特別是第一手的調查資料)的基礎上引導出結論,有異于當下學界流行的、在沒有必要的材料或材料相當缺乏的情況下,以空靈的頭腦去構建理論和理論框架的學風。”[4]由此看來,劉先生對于時間縱向上的歷史梳理,一直貫穿在其學術研究中。本書就向我們證明,歷史文獻與實踐觀察的結合,能讓我們在短期內就能覺察到所處異文化的歷史發展脈絡以及變化,并揭示出彼時時態下文化現象所包含的本土意義。
劉先生進行田野工作時,處處皆留意,但其思考不停留在表面現象,總能提出別人未曾注意到的問題,甚至是帶著問題來,又帶著新問題走。他能夠時刻作為一個冷靜的他者,這得益于其多年的學術訓練,也是一個專業的田野工作者必有的學術素質。在“走馬苗寨”中,劉先生采訪了苗歌表演者,問了許多關于歌謠的問題,匆忙結束時,又產生許多了新的問題;在“啜茶紫金庵”一文中,劉先生在喝茶時,也會突然想到碧螺春有何文化內涵的問題。而且雖結束了在某地的田野考察之旅,但劉先生日后回想起時,仍會關注當地是否發生了文化變遷的問題。
研究者在田野工作中的問題意識,不僅僅只是關注所觀察對象的事物、行為與口述內容,還要去系統審視這些表征對于被研究者來說,具有什么文化內涵與社會意義,也就是對本土化知識的描寫與揭示。[5](22)后現代人類學提醒我們的一個重要事實,就是田野研究者即使經過深層次的參與觀察,也無法真正的成為所處的他者文化語境中的同類成員。因此,即使田野研究者接近他者與體驗他者,也不可能成為完全的“局內人”,只能是一種“半局內”的狀態。此外,田野研究者生長的文化語境與其開展研究的目的,也影響其沉浸在田野中的程度。在某種意義上來說,這是一種“局外人”的狀態。那么研究者在田野工作中的反思或問題意識,就是基于“半局內”和“局外人”這兩種狀態的視角下被闡述了出來。從此書中,我們就可以清晰感知到這兩種視角的交替與重疊,也正是因為劉先生無處不在的問題意識,才有了其筆下各個不同的本土化知識。
既然是做田野筆記,那么記錄自己的真實體驗與人情故事也很重要。日后我們翻開自己做過的田野筆記,讓人念念不忘的也有人與人之間發生的真情故事。做田野,不僅是與他者的文化打交道,更是實實在在地貼近一個人,體驗著別人的喜怒哀樂、風俗信仰、人生故事。恰如劉先生看到葛沽皇會上人們喜悅的笑臉時,看到漁民的虔誠祈禱時,看到傣族婦女的潑水狂歡時,在唐布拉草原受到哈薩克人的熱情款待時,在門巴族聚居地同年輕干部熱淚喜迎國慶時。這樣的例子有很多。
做田野的學者有兩副面孔,一是在田野現場的面孔,二是民族志的面孔[5]。我們在進行學術研究性質的文章寫作時,盡量會避免摻雜自己的人情體驗,讓自己的觀察視角顯得客觀。但我們在寫私人性的田野筆記時,可以不用拘泥于此,這樣才能多維度地反映出更真實立體的研究對象。我們身邊真實發生的人情故事,是可以被記錄下來的。因此,關于田野故事的作品常常會受到讀者的喜愛,而民族志作品也往往由于其晦澀的文化分析理論看起來趣味不足。現代知識語境下的田野不再只是觀察他者,記錄他者的研究范式,在更深層的的精神意義上來說,也是一場精神的修行。我們在面對陌生的文化時,必然會產生心靈上的沖擊和洗禮。田野,是讓我們對這些陌生的文化能夠得到深層的理解,之后我們再去選擇包容與否。所謂“君子和而不同”,“美美與共,天下大同”,當身在田野實踐中,會強烈地感受到這些話的含義吧。“近些年來,國內人類學界也出現了對民族志撰寫的反思。一些人類學公眾號專門開 設‘說人話’‘田野故事’等欄目,鄭少雄、李榮榮主編《北冥有魚:人類學學者的田野故事》,張有春以《田野四輯》呈現論文論著無法傳達的情感體驗。這些努力無不指向在民族志作品中闕如的田野經歷與情感體驗。可以預見的是,今后具有學術生命力的民族志作品,必然是那些能夠使情感體驗與理論思考水乳交融的作品,是那些像田野一樣具有感召力的作品。”[6]
從此書中我們可以看到,劉先生是一個心懷他者的人,即愿意了解他者并去包容他者。因此劉先生走過這么多的路,無論是孑然一身做學問,還是“人生如逆旅”般地田野采風,我們從未看到過劉先生對艱苦環境的抱怨,他反而是自有其樂。如今,劉先生已處于耄耋之年,受身體原因的限制,多在書齋中進行研究工作,但劉先生的田野修行之路并沒有因為環境的變化而終止。即使坐在書齋里,整理著過往收獲,且留意身邊“網”、身邊事、身邊書以及身邊人,若心懷他者,此心不變,亦能觀天下之變,這豈不是另一種田野?
總之,劉先生的《田野手記》時間跨度達半個世紀,主要側重于對各地文化事項,民土風情等評論;同時此書在人情體驗之外,也體現出其獨特的歷史研究思維和反思意識,對民俗學,藝術人類學研究有著極高的學術參考價值。
注 釋:
①劉錫誠《田野手記》,由上海文匯出版社2020年出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