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燕琳 劉淑華 李曼霞
早在20世紀80年代,葉春生教授就認識到民間藝術是社會文化中的重要組成,有豐富的社會內涵和歷史意義,率先將民間藝術的調查列為高校民間文學課程調研實習的一部分。他對嶺南民間藝術進行了長期深入的探索,研究范圍廣闊,成效卓著,開辟了新的學科道路。他強調民間藝術的地域特點,關注民間藝術與其他藝術、社會因素等的聯系,強調其本源性、創新性、實踐性、發展性。他呼吁延續和記憶歷史,在此基礎上進行深層的開發和創新,使新的文化成果具有獨特的民族精神,始終代表先進文化的前進方向和廣大人民的根本利益,推動有民族特色的文化事業向縱深發展。
葉春生;民間藝術;工藝美術;嶺南民俗;嶺南文化
雖然魯迅等近現代知識分子對民間藝術早有“大眾是要看的,大眾是感激的”(《“連環圖畫”辯護》)[1]、“行遠而及眾”(《〈北平箋譜〉序》)[2]等論斷,但其研究的當代工作為時不久。20世紀80年代開始,葉春生教授繼承鐘敬文等民俗學前驅和1928年成立的中山大學民俗學會的學術道路,將嶺南文化的研究有系統地引入當代學術領域,通過調查研究、搜集整理、學術探討、社會實踐等方式,對包括嶺南民間藝術在內的諸多民間文化、民俗活動事項進行了宏觀和微觀的研究,為“五四”新文化運動以來的中國民俗學研究注入了新的活力,形成了新的科學起點。
葉春生教授1959年考入“中國民俗學的搖籃”[3]中山大學中文系,1964年北上師從鐘敬文先生讀研,后到山西臨汾、隰縣和廣東信宜工作。1977年調回中山大學,次年在本校率先開設了民間文學課程,趕寫了教材《民間文學論綱》,先后在廣東省民俗研究會和廣東省群眾藝術館的《粵風》《木棉花》上連載,后經湛江藝術館輯印成冊,流傳于江蘇、山東、福建、湖南等地[4],1987年命名為《簡明民間文藝學教程》在湖南文藝出版社出版。其中第四章《民間文學實習綱要》即根據其本人的實際工作經驗所寫。值得注意的是第二節《民俗調查提綱》中第七項為“民間藝術”。葉春生教授提出:“作為民俗工作者,對于這些民間藝術的內容和形式,要有所了解。”不僅如此,他指出民間藝術不是孤立存在,而是社會文化中的重要組成,具有豐富的社會內涵和深刻的歷史意義:“特別是這些娛樂、體育、競技活動,在集體性、群眾性、綜合性的民間文藝活動中的作用,以及它和整個社會活動的關系,都要知道。這對于我們探究藝術的起源,各類藝術的發展規律都有好處,故也要作一般的調查。”[5]書中所列“民間藝術”的內容包括“民間戲曲、民間音樂、民間舞蹈、民間雜技、馬戲、民間美術、剪紙等”[6],其中:
(1)民間小戲、種類與名稱,包括其流行范圍、基本形式、傳統劇目、角色名稱、臉譜、道具、服裝、著名藝人等,現在情況及群眾的愛好;
(2)民間曲藝、種類與名稱,如廣東的南音、木魚、龍舟歌等,包括流行的范圍與演唱形式,傳統曲目、著名藝人等,現發展情況;
(3)雜技與馬戲,包括從業人員、演出效果以及群眾的反映;
(4)民間音樂,種類、名稱、曲牌、曲譜、各類樂器,著名歌手琴師等;
(5)民間舞蹈,種類、名稱、流行范圍、基本動作,是舞臺表演還是廣場群眾性舞蹈,與民間節日、儀式有何關系,各類民間動物舞蹈如舞龍、舞獅、舞鳳、舞鶴、舞麒麟、舞火狗、舞鯉、舞鱉魚等。這些舞蹈起源的傳說、發展及其與各種民間活動的關系;
(6)民間美術,如剪紙、泥塑、秋色、石雕、木雕、角雕、刺繡、抽紗、印花等,其制作情況,著名藝人,有關傳說等,傳統工藝美術在現代生活中的地位;
(7)民間體育與競技,如賽龍船等,舉行的時間、地點、程式與節日活動的關系,有關傳說趣聞、禁忌等;
(8)游戲,如放風箏、踢毽、拋石、打春、打仔等,參加者的層次、結構,是否有何象征意義,現在情況如何;
(9)娛樂,如重陽登高、佛山出秋色、沙灣飄色、紫泥春色、市橋水色、梅菉逛花橋,其來由、程式及有關故事傳說近年發展情況,與整個社會經濟文化的關系等。[7]
上述內容雖然不能涵蓋“民間藝術”的全部內容,分類或有可商,但在“文革”之后百廢待興的狀態下,葉春生教授能夠提出許多長期被打入另冊的民間藝術的重要性、提出深入系統調查和研究民間藝術的必要,特別是提出許多我國南方當時已經湮滅的民間藝術,倡導和帶領一大批青年學生、研究者工作者走向田野,開展民間藝術研究和實踐,意義深遠。可以說,今天許多嶺南文化、傳統非物質文化的復興,奠基于此。
1988年,葉春生教授寫成《嶺南風俗錄》,從歲時節令、祀祭誕會、生產習俗、婚嫁風俗、服飾、飲食、文體娛樂七個方面,介紹了嶺南地區區別于外省外地的鄉土民情。其中第七章《文體娛樂》詳細介紹了廣東民間動物舞蹈。廣東民間動物舞蹈種類繁多,該章從造型、內容形式、寓意等角度,分別描述了“新會的紗龍舞”“中山醉龍舞”等[8],以及“佛山秋色”“沙灣飄色”“紫泥春色”“市橋水色”四種富有廣府特色的民間藝術[9]。第二章“祭祀誕會”介紹了“花縣獅嶺的盤古王誕”的民間傳說和演大戲、鬧花燈、搶花炮、舞獅子等文藝活動。[10]
葉春生教授所著《嶺南俗文學簡史》(1996年出版)對廣東地區絢麗多彩的神話傳說、歌謠、俗曲、傳奇故事、俗文學小說、說唱和戲曲,以及許多俗文學作家作品進行了全面系統的梳理和研究。[11]
廣府民俗是嶺南民俗里比較重要的內容。2000年出版的《廣府民俗》內容包括歲時節令風俗、經濟民俗、生活習俗、人生禮儀、民間游藝民俗、民間信仰、迷信與禁忌、廣府民俗研究,其中收錄大量廣府民間藝術內容。第三章《經濟民俗》第二節《手工業生產習俗》介紹了廣府象牙雕刻、玉石雕刻、木雕、端硯、葵扇、廣彩、根雕、“三行”業、金飾業、鑄造業的行業民俗;第四章《生活習俗》中的服飾民俗、第六章《民間游藝民俗》介紹廣府龍俗及相關制作,包括新會紗龍舞、中山醉龍舞、紫來金龍、羅定香火龍、西關草葉龍等;廣府佛山、鶴山、中山、黃坡等地的獅子舞;其他動物舞蹈如鰲魚舞、貔貅上牌山、舞“火狗”等;廣府民間賽色如佛山秋色、沙灣飄色、南國水色;其他游藝競技如佛山“十番”、廣州西關的“私伙局”、陽江重陽賽風箏、跳禾樓兼“駁歌仔”、化州鄉間踏月歌、清遠賽“南歌”等[12]。同年發表的《珠三角的“自梳女”》一文,說明“自梳女”這種珠江三角洲特有的一種婚嫁習俗與珠三角資本主義經濟萌芽、絲織業迅速發展有關。[13]
同屬于廣府內容的還有《番禺飄色》(葉春生、李鵬程,2007)、《珠海民俗》(葉春生等編著,2010)。前者研究歷史地理、人文環境,闡述了番禺飄色的民間藝術文化底蘊和形成發展與創新,展現了這一活動形式的多姿多彩和獨特技藝。書中介紹,飄色表演主要以色柜為展示舞臺、以人物造型為表現形式、以故事傳說為主要內容,今天的番禺飄色表現出傳統與現代相結合的特點。[14]后者從生產習俗、生活習俗、民間信仰、民間娛樂競技和民間文藝五個方面,具體介紹了珠海的民俗,其中第五章“民間娛樂競技”包括“咸水歌與沙田民歌”“飄色與龍舟競渡”“鶴舞、牛歌、醉龍舞等特色歌舞”等民間藝術。[15]
2005年1月,葉春生、施愛東主編《廣東民俗大典》由廣東高等教育出版社出版,2010年6月再版。書中記錄了廣東境內各民族的主要民俗事象,按廣東境內三大民系即廣府、客家、福佬分編,其他民族做另一編。各編從物質生產、物質生活、歲時節日、社團組織、人生儀禮、信仰、游藝等角度,具體介紹了其內容和特征。以第一編“廣府民俗”中的民間藝術為例,主要分為幾類:
(1)手工業:如具有廣州地方特色的民間瓷器工藝美術品“廣彩”、我國四大名繡之一“廣繡”、形象逼真的“牙雕”、新興的廣州特色工藝美術品“根雕”等。
(2)民間雜業:如流行于珠江三角洲的“龍舟演唱”“面塑”等。
(3)粵劇與廣東音樂:如唱腔豐富的“粵劇”,以及“星腔”“薛腔”“蝦腔”等。
(4)其他民間藝術:如使用廣州方言講演的“講古”、珠三角流傳的說唱體民間曲藝“數白欖”、粵劇常用曲牌“木魚”等。
(5)民間工藝美術:如“佛山剪紙”“鎮濠泥雞”“宮燈”“佛山木版年畫”等。
(6)民間游藝競技:從源流、發展歷程、內容形式等角度介紹了“佛山紗龍舞”“西關草葉龍”“貔貅上牌山”“舞火狗”“南國水色”“月姐歌堂”等。[16]
2010年出版的《嶺南民間游藝競技》(葉春生、凌遠清)分五個部分來介紹嶺南民間古俗,包括戲曲彈唱類、歌舞娛樂類、地方游玩類、裝扮游藝類、競技舞蹈類。如戲曲彈唱類的“順德唱龍舟”“粵曲私伙局”;裝扮游藝類的“沙灣飄色”“佛山秋色”“粵中水色”;競技舞蹈類的“龍船斗標”“中山醉龍舞”“新會紗龍舞”等。[17]同年《動物狂歡·廣東動物舞蹈》(葉春生、朱炳帆)出版,從形態、特點、發展現狀等角度,詳細介紹了廣東的各種動物舞蹈,如“龍舞”“獅舞”“麒麟舞”“春牛舞”“鯉魚舞”“舞貔貅”等。[18]又在《河南社會科學》上發表了題為《嶺南春節風俗嬗變的動因與中介》的論文,介紹了嶺南地區的春節風俗,如舞獅、行花街(迎春花市)、出春市、生菜會等,同時探討了其緣起發展和演變,他認為,中國年的文化魅力,大有超越圣誕、成為世界性的節日之勢。
2011年出版的《嶺南民俗文化》,其中第二、第三章分別對“口承文藝的文化軌跡”和“有形民俗的文化形態”作了詳細具體的闡釋,包含了多種多樣的民間藝術。在民間歌謠方面,主要介紹了劉三妹與廣東民間歌唱。葉春生從“劉三妹”這一稱呼為切入點,探究民間歌唱風俗的地域分布(傳歌的路線),闡釋歌仙崇拜的風物效應,以及民間歌唱與民間文化之間的聯系。民間謎語方面,主要介紹了廣東謎壇的動因和風格。民間舞蹈方面,介紹了廣東民間動物舞蹈的特質、內涵、種類,如廣東單是龍舞就多達36種,獅舞也在10種以上,此外還有麒麟、鳳凰、春牛、紙馬、鰲魚、貔貅等,它們風格特異、雄渾深沉、地方特色鮮明,多為廣場舞,許多有深刻的寓意。娛樂方面,如“飄色”“火龍”“火狗”、佛山的“燈色”工藝品等的工藝特色與活動內容。[19]
2011年,葉春生在《文化學刊》第1期發表論文《從廣府七夕風俗演變看當代乞巧的功能》,介紹了從祭星、祈求天地人和合的生態環境和男耕女織的農耕社會轉型后的七夕風俗,認為傳統的“擺七夕”“可說是一次民間工藝大匯展”,新時代乞巧的風俗重在創意,巧在工藝。
2013年在《文化遺產》第5期發表《龍舟文化三題》,從龍舟文化的前世今生、珠三角的“龍船景”人本精神以及中堂龍舟文化的傳統與創意三方面展開探討。他提道:“在舉辦龍舟活動過程中,凸顯本土民俗內容,特別對龍舟崇拜等一系列儀式,如制作規程、起龍儀式、龍舟賽前的旺船、采青、招景、應景、趁景、會景等以及邀請宗親、趁景狂歡、藏龍、散龍等等,舉辦這些儀式時盡可能保持原生態,這樣群眾就會有強烈的認同感。”
2016年發表《〈粵謳〉的思想藝術特色及其對后世文學的影響》(《嶺南文史》2016年第3期),從淵源、內容、藝術成就三個方面對粵謳進行研究,認為其在內容上“多是反映妓女生活或以妓女生活抒發自己情懷”;語言上“全部是用廣州方言寫的,使用了大量的方言俗語俗字”,形式上“運用了民歌的比興手法,巧妙地抓住眼前的景物,托物起興,即景生情,使作品情景交融,刻畫深入”。
《廣府民俗》一書中,葉春生教授專設《廣府民俗的地域特征》一節,提出三點:一是“豐富多彩,古老而又年輕”,廣府自然地理環境優越,既受到中原文化的熏染,又受到海外風情的影響,其催生出來的民間藝術,內容與形式多彩多樣,不但保留著傳統,而且富于創新和變化。二是“活潑明快,充滿南國水鄉的浪漫情調”,廣府地區城鎮多集中于河流兩岸,人文情懷濃厚,人民性格淳樸溫和,又受到外來影響,追求浪漫自由。三是“兼容的情懷和溫存的生活方式,這和廣州的人文情懷密切相關”[20]。葉春生教授2000年的概括,至今看來仍不過時。廣府民間藝術屬于廣府民俗、廣府文化,深刻而鮮明地表現了這三大特點。
葉春生走遍嶺南山山水水,“披閱和實地搜集了大量的資料……從正史到雜記、從專集到報刊、從印行到口述……不少資料是在實地調查、采風問俗中記錄下來的第一手材料, 或者是親自參加一些民間活動,并在這些活動中對照文獻進行嚴肅審慎的分析研究的結果。”他的研究“繼承前人的民俗研究傳統”,更展現了“對地域的文化精神的關注”[21]。葉春生認為,民俗是歷史的積累和現實生活的反映,嶺南民間藝術多數反映本地現實社會境況。1996年出版的《嶺南俗文學簡史》中寫道,廣州竹枝詞的內容極具地方色彩,真實反映了當下勞動百姓的生活環境與生活境遇[22]。在《嶺南春節風俗嬗變的動因與中介》一文中,葉春生指出:“這一系列的新春慶典,得益于廣東特殊的人文地理結構,包括中原移民的南遷、溫和的氣候、富饒的物產和占盡八面來風的地利。山清水秀的自然環境,培育了人們清麗活潑的性格;桃紅柳綠的美景,裝點了節慶的江山。海外風情的熏染,遠離中原內核文化之監控,使得嶺南民俗表現出一種大膽追求的精神,節慶活動也偏于寬松自由,民眾精神得以盡情釋放,更趨人本,著意天成。”[23]
地方文化的標志之一是方言。葉春生認為:“民俗語言是民俗文化的重要載體。許多民俗文人事象,正是通過這些地域民俗語言的言傳身教一代代傳承下來的。”“如果沒有蘇州話,評彈還有什么味道;如果沒有東北話,二人轉又怎么轉;如果沒有廣州話,粵劇又怎么唱。多姿多彩的民俗生活,還是離不開民俗語言。”[24]他又說,廣府民間歌曲以粵方言為主要演唱語言。在《嶺南俗文學簡史》中他說明,廣州兒歌主要以粵方言進行說唱;而粵曲也是以粵方言為演唱語言,“流行于粵方言區、源于西戲曲聲腔、在廣東影響最大的曲種”[25]。《廣東民俗大典》則具體記錄了使用廣州方言的“講古”、珠江三角洲流傳的說唱體民間曲藝“數白欖”等。[26]
葉春生教授的民間藝術研究視野開闊,研究范圍廣泛,將歷史地理、民間風俗、社會文化、宗教祭祀等有機地結合在一起。如《嶺南民俗文化》“歌仙崇拜的風物效應”一節介紹與劉三姐/妹崇拜相關的陽春劉三姐歌臺、肇慶七星巖三妹石、陽山三妹巖、臺山蔗籃石、連山佛仔石等傳說、靈石和崇拜祭祀、歌鄉歌圩、相關習俗,提出:“廣東的劉三妹,不僅給嶺南的山山水水留下了許多仙跡,使得普普通通的山水木石英靈亙古,而且對民間文化娛樂,婚姻戀愛,信仰崇拜,宗族神靈,乃至生產勞動等許多風俗都產生了廣泛的影響,有些觀念深深地印在人們的心中……劉三妹的形象,已構成民間歌唱的一座豐碑。”[27]廣府的動物舞蹈、乞巧習俗,葉春生認為,分別與人們對動物[28]、對星神[29]的敬仰和崇拜有著密切的關系,是人民祈求和分享神的福佑的一種外在表現,祈求一個欣欣向榮的生活環境。
在《番禺飄色》一書中,他深入研究飄色藝術與其所處地域的歷史、自然地理環境、民間藝術文化底蘊的關聯性,如從社會環境考察,沙灣歷史文化底蘊豐厚,有著古廟群落和望族祠堂,而且是廣東音樂的發源地,道光年間便出現飄色藝術;從粵劇史研究發現,咸豐年間禁演粵劇,多數藝人因此走上飄色表演之路;再從經濟文化角度研究,沙灣經濟富裕、文化發達,族中公款充足,飄色經費寬裕,鄉中多具有歷史文化知識的文人雅士,與飄色技藝者一起,創造出多種板色。由此,逐步分析出沙灣飄色興盛的原因。[30]
葉春生的研究也關注到政府力量、社會變遷對民間藝術的推動。比如粵曲,他研究認為,粵曲事業的發展與政府的影響有關。在政府的扶持下,粵曲藝人成立了曲藝聯誼會,曲藝場也得到專款,曲藝場所不斷增加,取代了依附茶樓演唱的形式,1985年成立廣東音樂曲藝團之后,積極創作優秀曲目、培養優秀人才,粵曲從此走向專業化的道路[31]。在研究嶺南春節風俗的嬗變時,他提出,春節在一定程度上完成了適應現代社會演變的,并且產生了為現代人喜歡的新民俗。春節城里看煙花晚會,短訊拜年;農村發掘了許多傳統游藝,“飄色”飄到了大洋洲,春牛舞上了國際舞臺,等等,都是受到社會影響而發生的轉變。作者提出,“春節集中表現了中國豐富的歷史文化,展示了不同文化的傳統與未來。按照文化位差流向的規律,以我國春節悠久的歷史,豐富的內涵,廣泛的受眾,傳承的路徑,生生不息,春節成為世界性的節日,是完全可能的。”[32]
葉春生教授認為,民俗文化是變化著發展著的文化。因此,他的研究,“不僅研究嶺南民俗事象的‘外顯’,還探究其‘內隱’,凸現了嶺南地區的文化精神”。[33]他以增城掛綠與何仙姑的傳說、高州荔枝與楊貴妃的故事、博羅羅浮山與道教關系、蘇軾“日啖荔枝三百顆,不辭長作嶺南人”的詩作等為例,說明“文化底蘊”是民俗文化“相對穩定的精神內核”。同時說明:“文化的持續發展需要一個民族的‘根’,這是可持續發展的基因和內在動力,文化創新的高度往往就取決于對傳統文化遺產發掘的深度。”
研究和搶救是為傳承,為了創新,為了現實生活和未來發展。葉春生認為:“搶救這些文化,不是為了復舊,不是為了使這些民俗事象重演,而是為了歷史的延續和記憶,為了在此基礎上進行深層的開發和創新,為使新的文化成果具有獨特的民族精神,始終代表先進文化的前進方向和廣大人民的根本利益。這樣的搶救已經刻不容緩。”他說:“要弘揚一種精神,培養一種基因,打造一個更有利于社會經濟文化發展的環境,推動有民族特色的文化事業向縱深發展。”[34]
以廣府工藝美術為例,在《從廣府七夕風俗演變看當代乞巧的功能》一文,葉春生提出:“新時代的‘乞巧’,重在創意,巧在工藝。”他具體從精神態度、構思立意、政策扶持方面提出三個要點:“(一)首先,要把心沉下來。心靈才能手巧,心若止水,寧靜致遠。平靜地歷練,悟出禪意,方能視通萬里,心有靈犀,像那些超女、快男那樣浮躁,只能走向低俗、媚俗、庸俗。”“(二)‘巧’,首先立意要巧,包括整板作品的構思、布局、用料都要有新意,還要把這種精神貫穿到我們的工作中去。”“(三)乞巧工藝中的許多精細的巧活,是工業生產所不能替代的……這些精巧的工藝,都是在長期的勞作中練就的,要給這些有志之士精神和物質上的扶持,讓他們潛下心來,專心授藝傳道,使之流傳千古。”如此,不僅能夠“在物欲橫流的工業社會中,為中華傳統文化爭一席之地,更重要的是發揚‘粵人重巧夕’的精神,繼續在‘巧’字上下功夫,做文章”。這些意見都是很有針對性和現實意義的,也對民間藝術的發展具有長期的前瞻作用。
作為嶺南民俗研究的前輩,葉春生教授扎根嶺南,為民俗文化、民間藝術的研究耕耘半個世紀,兢兢業業。他的多部著作及其對嶺南民俗采錄、研究、推動等實績突出,如番禺飄色、珠村乞巧等民間文化藝術遺產等已經復興并成為廣州著名的文化品牌[35]。為了傳承文化、培育新人,1984年他就開始在中山大學在校學生中籌組民俗學社,設立“振興中大民俗獎”,創辦《民俗》新刊,用自己微薄的稿酬艱難地維持了五期。又編輯《民俗學刊》、新刊和舊刊“中山大學民俗叢書”等[36],整理故實,引領發展。他和前輩學者的工作既是耕耘,也是播種,而嶺南文化更美好的未來,也將在一代代研究者、實踐者的努力下向我們走來。
注釋:
[1]魯迅:《魯迅全集》第4卷,北京:人民文學出版社,1981年,第445頁。
[2]魯迅:《魯迅全集》第4 卷,北京:人民文學出版社,1981 年,第405頁。
[3]加藤千代《訪中山大學》語。葉春生:《進出蠻荒五十年》,廣州:花城出版社,2016年,第16頁;又見伍岳峰、盧博儀:《廣州民俗趣談》后記,廣州:廣州文化出版社,1989年,第192頁;《鐘敬文先生百歲壽慶暨“現代社會與民俗文化傳統”國際學術研討會新聞通稿》,見葉春生主編,關溪瑩副主編:《現代社會與民俗文化傳統》,哈爾濱:黑龍江人民出版社,2002年,第324頁。
[4]葉春生:《簡明民間文藝學教程》,長沙:湖南文藝出版社,1987年,第290頁。
[5]葉春生:《簡明民間文藝學教程》,長沙:湖南文藝出版社,1987年,第299頁。
[6]同 [5]。
[7]葉春生:《簡明民間文藝學教程》,長沙:湖南文藝出版社,1987年,第299-301頁。
[8]葉春生:《嶺南風俗錄》,廣州:廣東旅游出版社,1988年,第205-230頁。
[9]葉春生:《簡明民間文藝學教程》,長沙:湖南文藝出版社,1987年,第256-265頁。
[10]葉春生:《簡明民間文藝學教程》,長沙:湖南文藝出版社,1987年,第101-102頁。
[11]葉春生:《嶺南俗文學簡史》,廣州:廣東高等教育出版社,1996年。
[12]葉春生:《廣府民俗》,廣州:廣東人民出版社,2000年。
[13]葉春生:《珠三角的“自梳女”》,《西江大學學報》2000年第4期。
[14]葉春生、李鵬程:《番禺飄色》,哈爾濱:黑龍江人民出版社,2007年。
[15]葉春生等:《珠海民俗》,珠海:珠海出版社,2010年。
[16]葉春生、施愛東:《廣東民俗大典》(第2版),廣州:廣東高等教育出版社,2010年。
[17]葉春生、凌遠清:《嶺南民間游藝競技》,廣州:廣東人民出版社,2010年。
[18]葉春生、朱炳帆:《動物狂歡·廣東動物舞蹈》,廣州:廣東教育出版社,2010年。
[19]葉春生:《嶺南民俗文化》,廣州:廣東高等教育出版社,2011年。
[20]葉春生:《嶺南俗文學簡史》,廣州:廣東高等教育出版社,1996年,第6-11頁。
[21]楊哲:《解讀嶺南民俗揭示文化精神——評葉春生的〈嶺南民間文化〉》,《民間文化》2000年第11-12期。
[22]同 [10]。
[23]葉春生:《嶺南春節風俗嬗變的動因與中介》,《河南社會科學》2010年第1期。
[24]同 [17]。
[25]葉春生:《簡明民間文藝學教程》,長沙:湖南文藝出版社,1987年,第182-191頁,第372-384頁。
[26]葉春生等:《珠海民俗》,珠海:珠海出版社,2010年,第154頁。
[27]葉春生、朱炳帆:《動物狂歡·廣東動物舞蹈》,廣州:廣東教育出版社,2010年,第57-59頁。
[28]葉春生:《簡明民間文藝學教程》,長沙:湖南文藝出版社,1987年,第112-118頁。
[29]葉春生:《從廣府七夕風俗演變看當代乞巧的功能》,《文化學刊》2011年第1期。
[30]同 [13]。
[31]葉春生:《簡明民間文藝學教程》,長沙:湖南文藝出版社,1987年,第375頁。
[32]葉春生:《〈粵謳〉的思想藝術特色及其對后世文學的影響》,《嶺南文史》2016年第3期。
[33]同 [32]。
[34]葉春生:《清脆木魚怎無聲?——搶救和保護人類口頭和非物質文化遺產的理念應與時俱進》,《河南大學學報》(社會科學版)2003年第3期。
[35]過偉:《論葉春生對嶺南民俗研究的貢獻》,《廣東技術師范學院學報》2009年第1期。
[36]施愛東:《民俗學家葉春生教授》,《廣西民族學院學報》(哲學社會科學版)2003年第6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