燕王劍、鈹自名修飾語“旅”字補說

宮肇南

(北京語言大學，北京 100083)

在戰國時期，燕系兵器銘文與同時期其他六國銘文風格相比，特點明顯、風格迥然，這種不同，不僅僅體現在銘文的字形構造和書寫風格上，還體現在用字習慣和假借關系上，同時，燕國兵器的自名也頗具特色，其對器名的指稱和用字常常獨辟蹊徑，并且相當復雜。在研讀燕國兵器資料的過程中，我們發現由燕王職、燕王喜所監造的青銅劍和青銅鈹銘文中的自名修飾語有稱“武旅”“旅”“旅”者，器物信息如下：17841、17842郾王喜劍，17843、17846-17851郾王喜劍，17922-17924郾王職劍，31303郾王喜鈹（吳鎮烽2012、2016，共13件，時代均為戰國晚期，國別為燕國）。其中修飾語作“武旅（）”的兵器有3件，稱“旅”的有8件，稱“旅”的有2件，對此有很多學者有過討論。

1、清人吳大澄（1990）釋為“都”。

2、朱德熙（1979）則認為是“者”的訛變。

3、李孝定（1975）釋為“镮”，疑為劍有圜首者。趙平安（2006）則釋為“袁”，在兵器銘文中是作為“環”。

4、施謝捷（1989）主張釋為“鍺”，即《爾雅·釋器》所言“斫謂之鐯”，義為斫擊。又黃盛璋（1992）、李學勤（1982）、王翰章（1983）等釋為“鍺”或“者”。盧冀峰（2007）從之。

5、丁佛言（吳大澂1990）認為是古“旅”字。何琳儀（2003）將之釋為“旅”，釋“旅釱”為“軍旅之釱”。吳鎮烽（2012）從之。

7、劉正（2014）釋為“鑄”字，認為從金從止從衣，從止通從土為別體；從衣是從工口寸之省。

8、朱力偉（2006）認作地名的一級行政單位“都”。

綜上，對“旅”的訓釋可分為五類：第一為“環”；第二為“鍺”；第三為“軍旅”；第四為“鑄造”；第五為行政單位。

因此釋為“旅”于字形是沒有問題的。但燕兵的“旅”形體特殊，且從金的“”未見于他器，從前人的解讀中也可知二字有別。出現在兵器銘文中，作為自名修飾語的“旅（）”字，并無明確表示“出行”“祭祀”義者，再者，兵器上銘刻“軍旅之用”不免有畫蛇添足之嫌。我們也不認同“環首劍”的意見，從《商周青銅器銘文暨圖像集成》和《商周青銅器銘文暨圖像集成續編》所錄形制看，燕兵自名為“釱”者，長度在24.8-36.7厘米（11寸）的范圍內，寬度在3.4-3.8，自名為“劍”者，長度則在59.1-62.4厘米之間，寬度在3.3-4.5厘米之間，可見二者長度有別而寬度接近。再看環首，燕兵自名為“釱”“劍”者，都是條狀莖。對比楚系兵器如：越王不光劍（圓首）、高陽劍（莖作圓筒形，圓餅形首）、曹眾尋員劍（首呈喇叭座形，橢圓形莖）、越王丌北古劍（圓莖，圓餅形劍首）、攻吳王姑發反之弟劍和攻吳太子姑發反劍（莖成喇叭形，中空，環形首等；再對比晉系的少劍（圓柱形莖，圓餅形首）。可見先秦環首劍柄（莖）處當為圓柱形，而扁條莖者無劍首，攻吳王姑讎劍即扁莖長條式，無格無首。故宮博物院藏有一柄戰國時期的環把刀，（編號：新00104737），形制為扁條莖，莖首處帶有一縱向圓環，由此可知，扁條莖之環首應是莖上鑄有一圓環，形如今天的鑰匙環，形與燕王劍和燕王鈹完全不同。而劍柄處的差異和劍的裝柄方式有必然聯系，更何況釱是裝柲的，安裝方式如鈹，說是“環首”恐怕也無從談起。

綜上，我們認為此字應釋為“旅（鋁）”。其使用也并非孤立，而是具有明確的時地特征的，即：均出現在燕王職和燕王喜時代的劍、鈹銘文中，應釋為“呂（鋁）”。

《說文解字·呂部》：“呂，脊骨也。象形……膂，篆文呂從肉，從旅。”本義如此。《國語·周語下》：“氏曰有呂，謂其能為禹股肱心膂，以養物豐民人也。”韋注：“呂之為言膂也。”“旅”“呂”和“膂”三個字在古籍中多有通用例，其中又尤其以“旅”“呂”為甚。

“旅”通為“呂”。《詩經·大雅·皇矣》：“以按徂旅。”馬瑞辰傳箋通釋：“旅、呂同聲通用。”《左傳·宣公十八年》：“楚子旅卒。”洪亮吉詁：“《谷梁》作呂。”

“呂”通為“旅”。《呂氏春秋·季冬》：“律中大呂。”高注：“呂，旅也。所以旅陰即陽助其成功，故曰大呂也。”《管子·地員》：“山之上命之曰復呂。”集校引張佩綸曰：“呂，旅也。庽物萌動于黃泉未能發見，所以旅旅。”《周禮·冬官考工·函人》：“權其上旅，與其下旅，而重若一。”鄭注引鄭司農云：“上旅謂要以上，下旅謂要以下。”《谷梁傳·宣公十八年》：“楚子呂卒。”陸德明釋文：“《左氏》作呂。呂，作旅。”《淮南子·時則》：“律中大呂。”高注：“呂，旅也。萬物萌動于黃泉未能達見所以旅旅，去陰即陽助其成功，故曰大呂。”《漢書·律歷志上》：“蕤賓生大呂。”范注：“呂，旅也。”《太玄·玄數》：“太蔟生南呂。”范注：“呂，旅也。”《續釋名·釋律呂》：“呂，旅也，旅陽宣氣也。”“呂”有群侶并連之義，“旅”有群侶連續之義，二字義核相同（黃建群1995）。《禮記·曾子問》：“孔子曰……不群立，不旅行。”“群立”與“旅行”并列，表同行。旅又可通“膂”。

古文字呂、鋁常通用。王輝（2008）指出雙聲迭韻，為合金名，象金屬錠塊相連，并以“黃呂”為證。燕耘（1973）、唐蘭（1981）二位認為是金屬的名稱。吳其昌指出“重丁則為呂，丁即釘，為金屬。故凡碎金霝塊之作丁形而集聚至兩枚以上者。”又指出“呂”字本義是“兩以上多數釘狀之金粒”（李圃2003）。徐家珍（周法高1975）認為“呂”為“鋁”省。效父簋：“休王易效父三”，唐蘭釋為“呂”，解作金餅象形。黃盛璋（1986）同之。高卣：“王易高，用乍彝。”，李學勤（1986）亦釋為“呂”，并指出“呂”卜辭金文中指金屬，疑即金文“”。《金文形義通解》：“‘呂’于金文或為金屬或為國名、氏名。春秋以降，金屬字增從‘金’作‘鋁’”，并且認為“金屬”說是可信的（1996）。

聲韻方面，旅、呂、膂三字上古均屬來紐魚部，讀音相同。王力（2014）指出呂、膂為來母魚部同源字，“膂”用以分別姓氏和黃鐘大呂的“呂”。高鴻縉指出古籍中二字相通（周法高1975）。如此，旅、呂、膂相通確鑿無疑，從構造上看，“旅”是通假字，本字是“呂”，而從金之“”則是在通假字形上增加“金”為義符，以明確字形所表示的意義，這一現象在漢字的發展歷史中數見不鮮，并且從側面提示我們“旅”“”二字和“呂”“鋁”之間的密切關系。

先秦古兵銘文中常見玄镠、鋪呂等辭例，“玄镠”同樣見于自名修飾語中。《爾雅·釋器》：“黃金謂之璗，其美者謂之镠。”郭璞注：“镠即紫磨金。”清人吳大澄認為郘鐘之“鋁”和邾公牼鐘的“呂”同。孫詒讓認為“鋁或省作呂……齊鐘、周鐘皆以呂、鋁與玄镠并舉，為黃金之美者，則镈呂亦為金名無疑。”于省吾（2009）引而從之。郭沫若（1971）認為是黑色的銅料。黃盛璋（1986）指出“镠”初指銅，后指黃金，而“玄”是黑中帶赤的顏色，又以镠為錫，鋁為銅，而“玄镠”是以調劑之青銅。沈寶春（2005）認為“玄翏”是器物質分，“玄”是黑間赤色，而“翏”即“镠”之省，是“黃金之美者”。容庚（1964）認為“玄镠”即指青銅。李家浩（1989）直接指出金屬名稱“呂”或“鋁”可以寫作“盧”或“”，黃錫全（1999、1992）、楊博（2010）同之，曹錦炎（1999）指出“鋁”為上等銅料。杜乃松（1996）認為是“精美的質量高的金屬”，并非單指“黃金”之美者。

根據我們的分析，“旅”字在作為兵器的自名修飾語時是獨立使用的，“武旅”“旅”中的“武”和“”無論作何解釋，“旅”字都可以不與前面的“武”或“”聯合表義，這一點從前輩學者的研究中也可以看出，“武”和“旅”都是分別而談的。所以我們說，戰國燕王劍自名修飾語“旅（）”字實應釋為“呂（鋁）”，表金屬之義，與“玄镠”等一系列修飾語相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