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風乍起，誰能扛得住這肥美橙黃的誘惑？

宋鴿

“秋風起，蟹腳癢;菊花開，聞蟹來。”

每當盛夏時光漸行漸遠，暑去涼來，又到了盡情賞月暢快吃蟹的好時節了。此時正值“秋燥”，這鮮美可口、膏黃滿溢的小家伙剛巧性寒，滿足味蕾的同時得以消解秋日的煩熱，吃蟹子便成了對秋天最崇高的敬意和享受。

兒時生長在東北這片沃土上，每到入秋，家里總要大吃一頓。媽媽會挑揀一大盆稻田蟹，用最單純樸素的蒸制方法，家人圍坐，一吃一個下午。螃蟹個個分量十足，偶爾吃到母蟹，那肥潤美滿、橙黃鮮嫩的蟹黃闖入眼簾，便顧不得其他，一股腦吸進口中，唇齒間一片鮮香。

蒸食，大概就是我對蟹子初始的味覺印象。后來腳步走遠些，書翻得多了些，便開啟了味蕾上的奇妙冒險，開始探索螃蟹美味做法的舌尖之旅。

食蟹之風，自古盛行，魏晉時期善烹“鹿尾蟹黃”，宋高宗欽點陽澄湖大閘蟹為“蟹中狀元”，而風流才子李漁干脆稱贊蟹可比過天下任何美味，唯獨蟹本身齊具“色、香、味”，能單為一宴。蟹釀之以橙，更是能上了國宴的餐桌，以饗天下，釀東方之韻味。

初見蟹釀橙是在南宋一本名叫《山家清供》的奇書中，作者林洪似乎有宋代汪曾祺的氣質，他以文人的想象力把水煮芹菜稱為“碧澗羹”，把竹葉煨熟竹筍稱為“榜林鮮”，而其中雅中之雅、鮮香擔當的當屬蟹釀橙。

取大橙子截去頂端，把橙肉剔去，以蟹黃、蟹膏、蟹肉填滿，

用酒、醋、水蒸熟，用酒入鹽蘸食。

我忍住剝蟹粉時的誘惑，也嘗試著做了一次。開蓋的一瞬間，酒香、橙香和蟹鮮三味融合，撲鼻而來。沒有想象中的違和，蟹肉的鮮美融合了橙子的清香，酒蒸又添了一絲醇厚感。不愧林洪評價它“既香而鮮，使人有新酒菊花、香橙螃蟹之興”，真可謂“美之至也”。

又過了幾百年，到了元代，又有不甘于平凡味道的藝術家拿螃蟹試驗。以潔癖著稱的畫家倪瓚所記載的“蜜釀蝤蛑”，做法極為稀罕。少見甜食吃法，倪瓚偏用蜂蜜與雞蛋拌勻，覆于蟹粉表面蒸食。

這樣的吃法斗膽猜測可能創意有余，美味不足。再過些時日，江浙滬聞名于世的蟹黃湯包橫空出世，其皮薄如紙，吹彈即破，顧不得燙嘴，趁熱吸一汪鮮汁入口，再食之細細品味，讓鮮味在齒頰間飛一會，是連老饕都無法抵擋的地道風物。

除了國人，外國友人對螃蟹亦愛之有方，東南亞善用黑胡椒烹調，佐以重口;法國常用芝士輔之，尤為濃厚;美國可以蟹肉制餅，炸食亦美。難怪美食家蔡瀾曾說“少有人不愛吃蟹”，看來世界都對這種長相奇特的動物寵愛有加。

古人度中秋有四大佳景，賞秋月、飲黃酒、待菊開與食肥蟹，是文人雅士的小團圓。月明星稀之夜，蹴罷秋千，什么也不如拋開游戲與電視，一家人圍坐趁著夜色月下吃蟹，越是漂泊久的人，越珍惜相聚。

若問古今中外，千年來的嘗試間螃蟹最美味的吃法？《晉書·畢卓傳》：“右手持酒杯，左手持蟹螯，拍浮酒船中，便足了一生！”雖不至那樣狂，卻覺最美莫不是媽媽蒸食，再淋上些許黃酒罷了，月皎如盤，美味在盤，家人在畔，入味入景入情，最為妙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