孔曉巖

一只鳥在生命臨近尾聲時,羽翅帶有飛翔的軌跡,它像一道絢美的弧線,從藍得快化掉的天空垂落,落在那個臨時的家——一只紙盒上。白紙巾軟軟鋪好,褶皺間的蓬松飽滿,似乎暫緩了因雨天而產生的涼意。這個維持了不到兩小時的臨時居所,在它最后飛翔的一刻,能否留下絲毫痕跡?
無從判斷一只鳥所掌握記憶的數量。窗外飄起的雨,似乎不是夏天的,像從小時候的深秋來尋我。四歲開始,我偶爾被上班的父母關在家里。翻畫報、吃水果和大白兔奶糖,我坐在哪里,一個漂亮的藍眼睛布娃娃便隨我坐在哪里。我有無數個理由選擇獨處,不想被送去外祖母家,盡管離我家不遠。我享受無聲的世界,這種沒人講話,我亦無須開口的世界,給了我真正的安全感。
我的木椅后面,是一面窗,大半關起,只露小半邊臉。雨和玻璃近半月的糾纏沒有減弱的跡象,玻璃上雨痕疊加,好像一只老去的手,在勾勒歲月的輪廓。這是只麻雀,尚且年幼,從嘴唇就能看出來,淺黃色,幼鳥的特征。
兩個小時前,它站在我們對面,我辦公室門口的陽臺上。我好奇它愿意置身于眾多目光而不飛離,甚至一直與我們對視。黃褐色的眼睛那么小,即使虛弱,也難掩銳氣,唯有恐懼隱隱溢出。據說在麻雀的眼睛里,只有黑與白。還有一種說法,它無法分辨綠色和藍色,只用玫瑰色的眼睛看世界。至于它們的世界到底擁有多少顏色,只有它們自己知道。它的一只爪子不停地抖動,像是經歷了一次源于寒帶的洗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