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 莉
環境傳播具有實用主義的基礎,不僅可以用來理解人類與自然世界的關系,也能夠建構環境問題,挑戰現行慣例以及帶來社會進步。[1]正如米爾斯坦(Milstein)所言:“環境傳播不僅是批判地用于理解人與自然的關系,也在協助社會環境變化。”[2]隨著社會經濟的發展和移動互聯網、社交媒體、短視頻平臺等新媒體形式的出現,環境問題所牽涉的利益關系越來越復雜,影響范圍也越來越廣。在新媒體時代如何增進大眾對環境問題的理解,創新環境治理模式,推動全社會的環保實踐,成為大多數社會和文化所共同關注的重要問題。環境傳播模型提供了公眾理解環境問題過程中所關聯的重要因素的解釋框架,不僅為環境傳播研究提供理論基礎,也引領著環境傳播的主流實踐,成為環境傳播研究的核心問題。由于我國的環境傳播研究起步較晚,國內學界對于環境傳播模型的理論淵源和發展趨勢的研究比較欠缺。在當前生態環境問題日益嚴峻,氣候變化、生態危機已經成為全球性問題的時代背景下,梳理環境傳播模型的發展及其與環境傳播實踐的關系顯得尤為必要。有鑒于此,本文以環境傳播模型的嬗變為核心,通過對歷史演變、國際趨勢以及中外情況的對比考察,為我國在新媒體時代更新環境傳播觀念、推動更有效的環境傳播實踐、加快社會進步的步伐并拓展其范圍提供參考。
20世紀80年代到90年代,環境問題在公共話語領域還是一個相對較新的概念。研究人員注意到,公眾往往混淆天氣與氣候、氣候變化與臭氧層空洞等環境問題,對如何以及為什么發生環境變化缺乏了解。[3]大多數研究者把公眾對環保問題缺乏理解和關注作為環境傳播中的關鍵問題,認為“對環保問題有更多了解的公民更有可能來塑造自己的行為以及積極地為環境保護做出貢獻”[4]。因而在很長一段時間里,“缺失模型”(deficit model)成為環境傳播研究者采納的主流模型。“缺失模型”有兩個方面的基本信念:第一是公眾對現代科學包括環境問題等持不確定性和懷疑的想法主要源于無知,作為外行的公眾缺乏足夠的科學知識;第二是可以通過提供足夠的信息來克服公眾這種知識缺乏。如果科學家提供的環境信息和解釋整體上是可靠的和準確的,就足以改變公眾輿論并激勵環保行為。在“缺失模型”導向下,許多政策制定者和環境傳播從業者的隱含假設是只要提供更多更好的信息就能使公眾理解并擁抱環保,強調的是專家向外行的公眾進行自上而下的知識灌輸。
進入20世紀90年代以后,面對全球氣候變化、鄰避運動、跨國貿易與環境破壞等新課題,“缺失模型”逐漸受到挑戰和質疑。越來越多的研究認為,雖然媒體環境報道的數量和準確性整體上都提高了,公眾接受的環保教育和信息都增多了,但是公眾關于環境問題的輿論極化現象不是減少而是增加了。[5]如凱斯·史丹姆(Keith Stamm)對媒體氣候變化傳播與公眾認知的調查發現,雖然媒體提供的有關氣候變化的信息增多,然而公眾對氣候變化的理解水平并沒有相應提高。有時媒體的平衡報道反而使公眾對這一問題產生很多誤解。[6]普羅尼科夫(Plotnikoff)等人在加拿大對600個家庭展開的調查發現,在環境信息逐年增加的情況下,公眾的環保意識和行為并沒有明顯改變。人們雖然意識到環保的重要性,但是具體到某些特定的行為,如購買消費品、選擇交通決策時往往忽視節約能源。[7]
這些實證研究揭示出一種吊詭的趨勢——民眾環境知識的多寡與他們對環境問題的理解程度以及采納環保行為的意愿程度并不必然呈現出正相關性。同時,許多環境項目推廣的過程中發現,即使媒體和環境專家提供了大量準確的信息,公眾對于環境項目和科學技術的誤解和懷疑也并不一定能成功化解。許多研究者批評“缺失模型”未能在復雜的現實語境中理解環境問題, 未能考慮環境問題的周期性和復雜性等許多因素,自上而下的單向傳播缺乏對話和參與,往往偏離溝通本質。[8]
于是,為了修正簡單化的子彈論假設的“缺失模型”,學者們開始關注環境傳播的互動因素和影響信息效果的條件,特別是了解信息傳播的框架方式以及公眾的接收方式如何影響信息的效果,從而衍生了“情境模型”(contextual model)。“情境模型”認為每個人面對信息時,并不像是一個真空的容器,而是基于自身的經驗、思維方式、價值觀念、受教育程度、所處環境及文化背景等社會與心理情境來進行理解,這些情境條件要作為考量公眾環境信息接收、解讀和反饋能力的重要指標。[9]例如,在美國,氣候變化問題已經成為一個高度政治化的議題。馬修·尼斯貝特(Matthew C. Nisbet)的調查指出,美國民眾的氣候變化認知出現分歧的主要原因是黨派和意識形態。黨派之爭和選擇性的媒體框架導致在氣候變化認知上的“兩個美國”現象。一般而言,民主黨人或者自由主義者,會更關心氣候變化問題,并支持相關的環境政策;而共和黨人或者保守主義者,更傾向于反對應對氣候變化的相關行動,甚至否認全球變暖現象的存在。[10]麥克諾頓和雅各布斯(Macnaghten. P.& Jacobs, M)曾使用焦點小組法考察不愿采納可持續發展實踐的公眾,發現對政府機構缺乏信任是關鍵問題。公眾接受的關于可持續發展的信息并不缺乏,但是由于深深懷疑政府和企業的可持續發展計劃,而不愿意采取環保行動。[11]羅夫斯替特(L?fstedt)通過對西方國家的四個重大環境風險個案進行調查,也認為當代社會風險溝通最大的障礙,在于公眾不信任企業和監管機構。[12]正如勞倫·歐尼等人(Lorenzoni I, Nicholson-Cole S & Whitmarsh)所言,環境問題與“公眾在認知、情感和參與環境變化的行為水平等個人狀態”密切相關。因此,必須“根據公眾細分的信念和態度來調整環境傳播”[13]。
21世紀初以來,隨著新媒體的發展以及環境問題與公眾關系的日益復雜化,環境傳播研究開始專注于“公民參與”這個“上游”領域,重視公眾意見對于環境風險評估的重要價值。 “公眾參與模型”(public engagement model)逐漸成為環境傳播研究的主流模型。[14]這一模型強調整合民眾的觀點,打破過去完全由專家所主導的環境傳播形態,鼓勵公眾參與決策,并據此發展出包括共識會議、公民陪審團、協商民意測驗、審議式民主等不同的傳播與溝通策略。[15]羅伯特·考克斯(Cox)指出環境傳播創造了一個新的公共領域。[16]環境問題需要進入公眾討論對話框架,從而公眾和社會運動組織可以識別問題,發展可能的解決方案,并為這些問題獲得政府的重視。[17]同時,參與集體協商決策過程也促使公民獲得必要的技術和文化知識去做有意義的貢獻。[18]派克和西奧博爾德(J. M. Parks & K. S. Theobald)針對英國的一項新能源計劃對當地居民開展焦點小組訪談,發現在“公眾參與模型”導向下,利用互聯網社群等充分的溝通方式,公眾可以采用有組織的或者有目標性的方法過濾或處理信息,從而在環境計劃過程中能更有效地發揮參與和支持作用。[19]莎拉·施魏策爾等人(Sarah Schweizer , Shawn Davis & Jessica Leigh Thompson)在16個美國國家公園和野生動物保護區進行問卷調查結合定性訪談,提出了公眾參與氣候變化議題的理論框架:(1)基于當地的文化價值觀和信仰;(2)對公眾是有意義的;(3)賦予特定的行動。通過這個框架在地區、國家和全球范圍內集成多個氣候變化的溝通維度,傳播者有機會創建基于當地社會的公眾論壇,社會成員彼此交流,展開有意義的學習和對話,獲得對于生態和人類社會互動關系的更深刻的理解。這種參與通過將個人經歷、日常生活與氣候變化相連接,影響人們的價值觀和行為,影響公眾對環境問題的感知,激勵其應對環境變化的自我效能感,并最終有可能激發公眾必要的行為改變。[20]
綜上所述,國際上環境傳播模型的嬗變總體上沿溯科學傳播模型的發展脈絡,又由于環境傳播的特殊性和復雜性衍生出自己的特點。從“缺失模型”到“情景模型”再到“公眾參與模型”,這種觀念上的嬗變,有賴于多學科的參與及貢獻,結合了環境科學、傳播學、心理學等多學科的知識領域,涉及環境信息的生產與消費、公共輿論與環境文化、環境傳播與公民社會構建、生態環境話語等多重問題。當前“公眾參與模型”已經取代了強調專家在傳播中的核心地位的“缺失模型”,成為國際上環境傳播的主流模型。
我國環境傳播研究相比國外起步較晚。直到2007年之后,相關主題論文的數量才有所增長。我國的環境傳播研究大多局限在“缺失模型”框架內,認為環境傳播的要義是通過專家和媒體普及科學知識,幫助公眾克服“知識赤字”,填補環境專家和普通民眾之間的“信息真空”。[21]大多數研究以內容分析和探討環境報道策略為主,集中在如何從政策、渠道、內容、形式等方面來有效提升環境信息傳達這一層面,[22]很少對“缺失模型”的合理性進行探討與反思。這種研究的欠缺導致環境傳播實踐以媒體宣傳為中心,自上而下地進行專家和政府意見的單向灌輸,忽視對民眾復雜接受情境的考察,同時公眾意見表達在媒介中缺位,無法調動民眾的環保積極性和能動性,降低了環境傳播的效用。
隨著轉型時期我國環境風險的復雜化,以及新媒體尤其是社交媒體的興起,一些學者認識到環境傳播中社會和個人因素的影響,開始引入“情境模型”進行研究。如龍小農、舒凌云通過對全國多起因抵制PX生產項目而形成的大規模抗議活動的分析,提出自媒體時代輿論的非理性聚變與信息公開滯后性的互構導致了“PX項目魔咒”[23]。石如分析了造成番禺和什邡的環境群體性事件不同發展方向的原因,提出包括政治環境、地緣環境、社會形態等在內的不同的媒介生態足以影響環境群體性事件的發展方向。[24]金恒江、余來輝、張國良考察了媒介使用對個體環保行為的影響,認為傳統媒介使用越多的個體越傾向于討論環保議題和產生環保參與行為,新媒體使用強度越強的個體參與環保社會活動就越積極。[25]
面對新的時代環境,還有一部分學者開始關注綠色公共領域,向“公眾參與模型”靠近。[26]郭小平提出,新媒體構成環境善治的重要社會機制,而環境風險的“善治”強調公共參與、多元協商與理性妥協以及民主過程的開放和有效。公民基于“鄰避情結”的社會抗爭與新媒體驅動下的參與式傳播在表達自我的環境生存權益、監督和參與公共決策的同時,客觀上也促進了環境公民社會與環保公共領域的浮現與生成。[27]賈廣惠認為環保傳播應依托公共認同的內在邏輯,由單純的對環境問題的揭露走向推動環保公民社會的建構。[28]黃煜、曾繁旭考察番禺垃圾處理問題,提出從“以鄰為壑”的“鄰避運動”向推動全民利益共識的“政策倡導”轉變。[29]
這些有價值的成果呼應了國際上對“情境模型”和“公眾參與模型”的研究,逐步探索把公眾特質和意見帶入環境溝通過程中,并把視野擴展到現實中作為多元利益群體的公眾對環境問題的態度以及環境公民社會的形成等深層次問題。強調環境傳播的復雜影響因素的“情境模型”與鼓勵公眾參與決策的“公眾參與模型”的出現,將環境傳播從增加公共知識的狹窄的概念轉移,轉而認識到環境問題具有復雜的、變化的、矛盾的本質,從而改變了“缺失模型”下風險評估主要倚重專家觀點的精英決策模式,避免忽視或不完全吸收民意,用單一利益代表群體利益訴求的局面。
但是總體上來講,我國學者的環境傳播研究以“缺失模型”框架下的環境新聞內容分析、媒介功能以及業務實踐為主,關于“情境模型”和“公眾參與模型”的研究數量有限,而且對這兩個新模型的關注與解讀還存在狹隘化的問題,研究的廣度和深度都亟待拓展。具體而言,在對“情境模型”的研究中,對于新媒體語境下環境傳播的生產與消費節點,如專家與網民對環境風險的認知圖式、知識儲備及理解方式等方面的差異、網絡信息來源可信度問題、環境公民記者的新媒體言說、社交媒體與網民的關注傾向等的研究都比較缺乏,從而導致在環境傳播實踐中雖然認識到社會和個人因素的影響,但是仍然以專家和媒體為中心,以自上而下的單向勸說為目的,因而無法真正理解和動員公眾;在對“公眾參與模型”的研究中,往往只把重點放在鼓勵公眾參與集體協商以及決策過程這個方面,對環境倫理的發展和“互聯網+”時代的環境監督與信息共享的關注較少,從而導致現有的環境傳播實踐過于強調行政過程而不是公眾溝通,或者公眾參與的廣度和深度不夠等問題。這些欠缺都與未能充分認識環境傳播模型的本質有關,影響了傳播模型巨大潛力的發揮。
縱觀國際上環境傳播模型的嬗變,發端于20世紀80年代的“缺失模型”在較長時期里成為環境傳播的主流模型。20世紀90年代以后,“缺失模型”受到大量實證研究的挑戰。環境傳播模型由過去強調單方向的知識普及的觀點,慢慢轉向強調傳播與公眾契合的“情境模型”,提倡重視公眾的特點和接收情境。21世紀初以來,在新媒體以及全球環境風險的影響下,強調環境多元主體之間互動和對話的“公眾參與模型”開始出現,并且有了大量有價值的研究成果。
需要指出的是,不同的傳播模型在各國實踐中雖然展示了時間上的演化關系,但彼此之間并不必然互相排斥,甚至在大部分的傳播情境中都融合著各種不同模型的組合,以實現對環境傳播豐富內涵的表達。對公眾接收情境的重視可以被當作為了更好的環境傳播而必需的途徑,幫助從事環境傳播的專家和媒體增加對公眾的理解;而雙向的信息流動則可以加強專家、媒體、公眾等多元利益主體對環境議題的共識。
當代中國處于轉型時期,環境問題復雜多元,大眾環保素養有待提升,在媒體、專家、公眾、政府、企業與社會之間進行溝通與協調,環境傳播面臨著更大的困難。鑒于自上而下的“缺失模型”在新媒體時代受到越來越多的挑戰,我國亟須加強對“情境模型”和“公眾參與模型”的研究和應用,依據中國的社會文化背景和具體的情境,深入反思及調整傳播模型,吸納各個模型之所長,積極發展相對應的實際推動策略,以應對新時期的環境挑戰。
“缺失模型”有一個脆弱的前提——它假定傳播的對象,即公眾都是一張白紙,會不加選擇地接受所有得到的信息。但實際上,公眾觀點與態度的形成過程不僅依賴科學的“事實”,而且依賴于個人經驗、價值觀、當地文化習俗、政府和媒介的公信力、對企業效能的信任程度等諸多外部因素。[30]“缺失模型”把公眾當成被動的信息接收者和受教育者,不需要重視公眾的“外行意見”,由專家和媒體“幫助人們做出更好的選擇”,[31]這導致了用專家和媒體認定“公共利益”的方式來代替對公眾真正意見和態度的搜集。換句話說,媒體和專家成為“進步價值觀”的仲裁者,而公眾就只是這些觀點的受眾客體。可是,很少有環境傳播討論什么是公共利益以及應該由誰來定義公共利益。這種以精英為中心的自上而下的單向傳播方式,強調專家與公眾之間認知地位的非對稱性、知識的單向傳遞性、公眾的被動性,導致公眾理解環境問題遭遇諸多困境,甚至引發公眾的誤解和質疑。[32]“缺失模型”關于公眾“無知導致懷疑”的預設以及由此引發的以填補知識缺失為核心的單向傳遞性的解決方案,在實踐中不斷被證明效果甚微。
因此,在向公眾傳播環境知識時,需要用“情境模型”修復“缺失模型”的偏見。“情境模型”更加關注對公眾的理解,強調信息的語境化以及信任的建立,主張為不同的情境及需求去發展相應的方法,這在很大程度上彌補了“缺失模型”在受眾研究層面的不足。在“情境模型”下,環境傳播者應重點調查和審視社會特定群體對環境信息的需求、信息接觸渠道、環境傳播與公眾的價值觀和社會身份共振或沖突等問題,通過態度轉變、傾聽和公關手段促進公眾對環境問題的理解。在制作環保新聞、宣傳環境知識、開展環境講座、鼓勵環境圖書出版、興建環境博物館等舉措時,放下“公眾是無知的”假設,深入實地調研,了解公眾文化背景和原有的認知圖式,根據不同群體的態度和訴求調整傳播策略,平衡公共空間中的專家觀點和當地公眾意見,提升公眾對環境相關政策的關注度和接納度,全面提升公眾環保素養。
縱觀國際上環境傳播模型的嬗變,不僅要強調公眾并不是等待知識注入的“空瓶子”,需要重視公眾的認知框架,發展更具針對性的傳播策略;更重要的是,把環境傳播作為促進大規模的結構性社會進步和變革流程的角色,動員起解決當代環境問題所需的巨大的社會進步和經濟變化。生態環境問題本身是一種社會公共問題,尤其是我國當前轉型時期,鄰避運動、環境抗爭事件日漸突出,極大地影響著公共輿論、政策制定、經濟發展乃至社會安定。[33]由于環境風險認知的差異、價值理念的分歧、利益需求的不同,各主體間的話語合法性訴求如果不能形成對話機制,就可能以更激烈的方式造成話語的摩擦甚至是沖突,致使環境問題與危機無法消解。[34]“公眾參與模型”從社會大眾平等享有參與知識生產、分配、決策的權利和義務的角度,[35]通過賦權及民主參與方式,讓公眾、專家、官員共同合作參與環境決策與項目研究,相互監督規范對方的行為,從而協助現有的社會機構成功地適應變化的社會和經濟條件。“公眾參與模型”的目標是政府、環保組織、企業和公眾之間產生共同利益、信任、理解和關聯,吸納社會大眾一起參與有意義的社會治理,從而進一步激勵環保行動,提升全社會的環保效率。這一模型更為適應新時期我國提出的“加強和創新社會治理,建設人人有責、人人盡責、人人享有的社會治理共同體”的要求。[36]
當前新媒體特別是社交媒體的興起,也為“公眾參與模型”的實現提供了便利條件。以微博為代表的社交媒體具有公開、平等、多元、互動等優勢,為公民的環境社會參與提供了便捷的表達渠道,也讓環境議題的溝通在形式上變得更加容易,成本相對更低。面對環境難題,創新環境社會動員機制,探索性地實施以“公眾參與模型”為導向的環境傳播和治理形式,比如公共論壇、共識會議、市民陪審、審議投票等,有望充分發揮新媒體時代公眾參與科學的潛力,制定合理的協商規則,將公眾意見納入有意義的實質性討論中,讓低成本的表達同時也能成為基于證據的、負責任的公民參與環境治理的有效模式。[37]這些新的環境傳播實踐機制將最大限度地在不同社會群體之間構造一個穩定、持久、平等、有序的互動機制,給不同社會主體在信息溝通、資源共享、價值實現方面提供諸多機會,極大地促進決策的科學化和民主化。[38]一旦環境保護理念與民眾生活經驗接軌,把環境問題與宏觀的社會和經濟關系相結合,就有望遠離狹隘的個人主義和消費社會的陷阱,從而能夠有意義地表述全球環境問題的生態責任,走向更包容的道德概念,進一步增強公民參與和激勵環保行動。
本文通過對國際上的主流環境傳播模型進行溯源,與中國的研究與實踐進行相互觀照,有助于我們重新定位中國環境保護的努力,從而為應對新媒體時代不斷變化的環境問題提供新的視角和啟示。“缺失模型”局限于認知科學和修辭學,假定環境問題只與公眾認知有關,離開現有的政治和經濟關系而存在。在“缺失模型”的支配下,環保公共輿論的創建不是通過公眾調查和公共辯論,而只是通過大眾媒體和政府相關機構。這個過程不僅容易失去公平,還可能造成公眾對環境政策的質疑甚至對環保措施的抵制。“情境模型”和“公眾參與模型”為修正“缺失模型”的缺陷,發展更有效的環境傳播實踐提供了路徑,從理論和實踐的角度都是非常有價值的發展。新媒體時代我國需要推進對“情境模型”和“公眾參與模型”的研究和應用,站在時代的高度深化對環境傳播模型的認識,進一步探討、闡釋與積累,在不同時代背景下不同的理論和實證研究成果的互相碰撞和融合中,推動環境傳播走出認知科學和修辭學的局限,代之以更大的多學科的理論框架。同時,對傳播模型的研究和應用也需要充分考慮互聯網、全球環境風險以及跨國政治和決策的影響,參與國際交流與對話,引入更多的可能性,從而應對不同的環境挑戰,發揮環境傳播引領社會進步的重大作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