袁筱華 沈松華
近年來,隨著網絡音頻的不斷發展,廣播聽眾由傳統平臺向網絡平臺遷移加速。尼爾森網聯調查發現,2018年,網絡音頻節目聽眾規模達到6.61億,接觸率為47.55%,占網民規模的82%。[1]廣播的網絡收聽方式升至91%,傳統收聽方式降至41.7%。[2]廣播需要加快網絡智慧轉型,重建與用戶的連接。必須指出的是,媒介融合是一個不斷發展的過程,而媒介的特性與定位也是在不斷變化的過程中,而非固定不變。菲德勒提出媒介形態變化的六大法則,認為一切形式的傳播媒介都在一個不斷擴大的、復雜的自適應系統以內共同生存共同演進,新形式脫胎于舊形式,新形式誕生后會持續影響每一種現有形式的發展,增加原先各種形式的主要特點,而舊形式必須去不斷適應進化。[3]廣播的媒介融合也是在一個舊系統和新系統交融的過程中發展,既承接了廣播媒介的原有特性,又融合了網絡媒體的主要特征,并與用戶的心理認知互動,而在不斷變化的新的媒介形態中演進。事實上,廣播已經歷了多次“新媒體”的沖擊:錄音的沖擊、調頻的沖擊、電視的沖擊。它們使廣播從直播走向錄播,從綜合性走向專業化、格式化。網絡媒體的沖擊下,廣播如何演變?如果我們從廣播的歷程與當前網絡泛媒體的發展態勢中去分析,一個顯著的特點是:廣播的發展由社會性媒介向個人性媒介演進,從塑造個人與社會的公共連接轉向個人與社會的相對隔離,而這種隔離在網絡時代又以全連接為根基。
廣播自誕生以來,一直以連接世界、塑造社會共同體為能。1838年莫爾斯在為申請普及無線電通訊的資助而寫給議員的信中,就已將這一媒體比喻為“連接世界的神經系統”[4]。它第一次將遙遠世界中的人們聚集到同一個聲音之下,將他們的生活調整得與節目時間表一致,將他們的注意力集中到同一個歷史和現實體驗里、同一個道德情感之下,重新確定他們作為個人和國家成員的定位。在美國,“歷史學家一致認為,廣播在20世紀三四十年代對傳播和鍛造民族文化都起到中心作用”。[5]
不過自20世紀40年代電視崛起后,美國廣播媒介發生了從廣播到窄播的變革,內容細分化,收聽私人化,從與社會的公共連接轉變成為社群及個人服務,強化了人際差異區隔。
1.廣播內容從公共綜合到專業細分
廣播自20世紀20年代興起后快速流行,并于三四十年代進入了發展的黃金時期。1930年,估計有40%的美國家庭擁有收音機。[6]而到40年代,這一比例發展到80%以上。[6](91)1926年,以美國廣播公司為代表的美國廣播協作網建立起來,向美國人民傳遞相同的信息。1927年,美國議會通過《無線電法》,“有利于公共利益、便利和必需”被確定為廣播的原則。[6](72)在英國,1926年BBC進行改組,成為一家公共服務性質的廣播機構,被要求以優質的內容提供普遍的服務,成為英國社會的黏合劑和促進民主政治的工具。廣播成為世界各種重大事件,包括總統選舉的主要戰場。兩次世界大戰期間,它也成為煽動和動員的媒體。人們提起廣播,就會想到羅斯福的“爐邊談話”、希特勒的“獅子吼”及日本的天皇廣播講話。在中國,新中國成立后廣播遍布城鄉,以同一個聲音連接全國,在建構黨政喉舌、組織生產、傳播知識、發揚文化等方面發揮了無與倫比的作用。
然而隨著二戰之后新一代主流媒體——電視的大規模普及,廣播的風頭很快被掩蓋,營業額嚴重下滑,不得不進行轉型。廣播利用錄音技術和音樂節目主持人(DJ)的引入、調頻廣播的頻率猛增,全面轉向專業化、類型化。斯坦利·J·巴蘭將這種變化歸納為五個特點:地方性、分散性、專門性、個人性和移動性。地方性指20世紀50年代后廣播再也無力與電視爭奪全國受眾,于是開始吸引地方聽眾。與之相應,無線廣播遍布美國各地,幾乎每一城鎮,有的只有幾百居民,都至少有一個電臺。很多電臺服務很多地區的分散性又導致了廣播最重要的特征:專門性,類型化電臺由此誕生。[7]類型化電臺(Format Radio),又被譯為格式化、個性化、風格化電臺,是針對特定地域、特定的人口學特征、聽眾的信息愛好,編排播出內容定位、風格特征專一的節目,以廣播頻率為單位而不是以節目為單位樹立頻率的整體形象。[8]由此,廣播開始從服務于廣泛的大眾轉為服務于特定的小眾。“電臺接受了自身不再是黃金時間的娛樂的地位之后,就自由地為不同的人提供不同的內容。”[5](299)
中國的廣播演進也大致遵循著從公共性到個人化的歷程。早期的廣播都是綜合性的調幅廣播;80年代末電視的崛起使廣播電臺走上專業化改革道路,以1986年廣東珠江經濟廣播電臺發端,由“綜合臺”向“系列臺”體制轉變。但系列臺并非嚴格的專業臺概念,而是稍有側重的專業臺。世紀之交,廣播媒體的專業化改革逐漸向縱深推進。2002年,中央廣播電臺實施了“頻率專業化、管理頻率化”的改革,音樂之聲成為內地第一家類型化的音樂電臺,實現了內容的格式化編排。近年來國內廣播電臺為適應車載收聽潮流的需要,紛紛走上類型化的道路,追求頻道的獨立特色。但大多數的類型化電臺改革并不徹底,仍然具有小綜合的特點,細分嚴重不足。
2.廣播收聽私人化
從受眾的廣播接收來說,“初期的廣播只能是集體在一起收聽”。[4](145)這種集體性既包括家庭,也包括更廣泛的人群。二戰后各種室外的有線廣播在社會主義國家和第三世界遍地開花,收聽廣播成為一種集體性儀式。隨著歷史的變遷,廣播的位置也在不停變動,從村頭、廣場、單位挪移到了家庭,又從家庭挪移到個人身邊,成為單獨收聽的媒介。斯坦利·J·巴蘭指出的“個人性”“移動性”就是指收聽而言。電視機取代了廣播在家庭中的位置,“以前一家人圍坐收音機旁一起收聽廣播,現在自己單獨收聽廣播了”;[7](162)內容也變成了個人喜歡的類型。特別是隨著40年代末晶體管的發明、車載收音機的開發等技術的應用,使收音機便攜化,從起居室里解放出來,自由地滲入各個地方。廣播轉向人們在一天中不同時間不同地點的不同個性化需求,車載收聽成為重要場景。
廣播的崛起是以其社會連接功能而顯示其強大威力的。無線電廣播使傳播真正具有了大眾的特征。當時有人贊嘆:“一切孤立都被破壞了”。在城市迅速變遷、農村傳統文化漸漸逝去的社會,“無線電使相互連接變成可能,它不是像電話那樣為了加強家庭和親友的社交,而是為了與社會融為一體”。[9]但是50年代開始的轉型使廣播的內容小眾化、收聽方式私人化,廣播不再主要是提供社會公共信息的媒介,而成為以“提供服務、娛樂和友情陪伴”[5](302)為中心的媒介,從與社會的公共融合轉變為強調群體、個體的人際區隔。
首先,廣播內容服務的小眾化造成人際隔離。有學者描述類型化改革后的美國廣播:“僅在幾年前,廣播還是提供標準的、咫尺天涯般公事公辦的聲音,現在它用各種各樣的聲音對待專業化的聽眾。”[5](300)據2013年的數據,美國擁有14 952個廣播電臺、838家低功率調頻廣播。[7](146)廣播的功能與效應不再是構建全國的遠距離信息網絡,不再是制造社會共意;相反,它為小眾的、社區的、個人的差異化興趣服務,制造與強化群體與群體之間、個人與個人之間的差別。
其次,廣播收聽方式私人化形成私人空間營造。廣播陪伴的背景化功能使廣播成為創造現實隔離的一種很好的媒介。麥克盧漢認為這顯示的是“收音機使人深刻介入的力量”“兒童做作業時聽收音機,許多人在擁擠的場合聽收音機,以便給自己提供一塊小天地。”[10]20世紀80年代隨身聽式的播放機開始流行,更進一步引發了社會和學界的爭議,因為它“通過將傳統上被認為私人的活動——私下收聽——帶入公共場所,隨聲聽打亂了私人世界與公共世界的界線”。以至于有人認為“隨身聽是‘企業文化’的‘不顧別人、不合群、個性化傾向’的終極消費商品——一種讓個人可以隨意‘關掉’社會并專注于自己享樂的技術產品”。[11]“關掉”這一詞語非常形象地呈現了收聽私人化所帶來的社會隔離效應。在現代繁忙喧囂的都市網絡里,收聽移動化擴充了私人的領地,使公共空間可以被隔離還原為移動的私人空間,不必每時每刻受到公共的擠壓。今天,這一終端從收音機、隨身聽變成了手機。
在當代中國,廣播的身份一直是社會公共媒介,提供各種各樣的社會資訊、社會文化,提供社區公共服務。它在地方化的過程中也發揮著凝聚本地民眾的重要作用。在可以預見的將來,廣播媒介依然是應急社會服務、形成共同體意識和社群凝聚力的重要媒介。
不過,隨著媒體融合的深入發展,廣播媒體逐漸呈現網絡音頻化。在泛媒體市場中,廣播媒體面臨越來越劇烈的產品競爭,市場空間越來越小。以新聞與交通資訊為例,“移動互聯網為傳統廣播帶來的沖擊也在2019年上半年得以顯現,傳統廣播的‘殺手锏’——短平快的新聞資訊、交通資訊已經逐步被各種個性化、數字化、精準化、預測性的導航客戶端以及‘今日頭條’等新聞資訊客戶端所取代,廣播在車載人群中的媒體接觸率下滑了6.2個百分點。”[12]如今,汽車智能化已經走在路上,網絡音頻也將對車載群體這塊廣播的最大自留地造成嚴重沖擊。在激烈的市場競爭態勢下,廣播的發展必然要走上將自身媒介優勢與網絡媒體特色相結合、以用戶需求為依歸、進一步細分定位的道路。移動互聯時代,傳統媒體環境下被動接收信息的受眾已變為主動獲取和生產內容的用戶,人際連接、物際連接將越來越泛化,傳播越來越全媒體化、智能化。網絡時代的廣播音頻服務業將突出連接個體化促進廣播細分、收聽場景化提供個體意義陪伴、內容情感化治療個體情緒心理等功能特色,進一步強化連接中的隔離效應。
網絡的連接是以個體為中心的,每個人都可以根據自己的興趣與現實需求而尋找特定的信息。人們對內容的追求越來越呈現差異化、個體化的特征。網絡智能化的發展使網絡媒體能夠根據用戶畫像、針對用戶的個性需求而實現個性化精準推薦。網絡平臺的廣播媒體被破除了地域分割,在全國性音頻市場中,必須加強自身特色,繼續推進類型化細分,形成品牌區隔,才能滿足用戶的個性化需求。而這又進一步增強了廣播媒體的社群與個體區隔。
以音樂電臺為例。根據 Arbitron 的調查報告,美國有 20 多種廣播電臺,其中音樂電臺有十幾種,類型化音樂廣播最受聽眾歡迎。它們將聽眾進行細致分類,每個頻率都有明確定位,幾乎涵蓋所有音樂風格。[13]而中國的情況則很不一樣。目前車載收聽為主的場景使國內絕大多數音樂電臺都聚焦于25-45歲之間的私家車主、中產階級、職場白領、精英人士,這樣的分眾定位使眾多廣播電臺之間只存在專業功能區分而缺乏風格區分。尤其在當下眾多音樂電臺實現類型化改革之后,因為地域區隔自成一統,定位往往趨同,以經典流行音樂為主要風格,對聽眾的細分和對音樂類型的細分都比較粗放,聽眾聽到的總是在共同經驗之內的排在各大音樂平臺前列的那些年代歌。在電波時代,由于受到體制局限,廣播頻率有限,無法真正細化;而網絡平臺“生產無限、傳輸無限、消費無限”,線下無法完成的類型化細分改革將在網絡平臺得以實現。
廣播的缺點是:線性傳播,選擇性差;信號轉瞬即逝,不易保存和記憶;注意力不易集中。音頻的直播構成了音頻流,也就是時間流。在現代世界,霸權的、支配性的時間是一種機械時鐘時間,它是一個與現代性時期相對應的概念。現代工業化時間控制的文化中,工作被系統化為被控制的單元,以周、天、小時、分、秒來衡量。廣播是工業革命的產物,與工業文明絲絲入扣,其時間版面是與鐘表時間相一致的。每天6點半,你在早新聞廣播里醒來出門,在早高峰的實時報道中出門;晚上10點半,你在音樂聲或者夜聽聲中入睡。電子媒介的媒介時間安排了每個聽眾的一天工作與閑暇,每個人都與他人、與社會同步生活。然而在信息網絡社會,現代性開始流動,數字技術和移動技術的使用導致時間“軟化”,更像海綿一樣不固定。[14]人們的生活變得碎片化,可以在任何時間、任何地點抽取自己想要的內容。傳統廣播和電視的困境即在于此,它的機械固定的媒介時間表所反映的文化觀念已經與當下社會扦格難通。
讓用戶隨時點播的網絡音頻已經成為這個時代聲音市場的寵兒,國內外都出現了爆發式增長。國外的播客經過十多年發展,近年來熱度大幅提升。2019年,51%的美國受調查人群表示聽過播客,而在一個月內收聽過播客的用戶占到32%,比2018年的26%有所提升,更是遠遠高于2008年的9%。[15]英國數據與營銷協會(DMA)今年發布的報告顯示:37%的英國人每個月都會收聽播客;在16—29歲的男性群體中,收聽比例上升到67%;在收入超過7.5萬英鎊的家庭中,這一比例上升到54%。此外,16—34歲的年輕群體是播客的高頻使用者,14%的英國年輕人每天聽,29%的年輕人一周收聽幾次。[16]國內的網絡音頻叫法不同,但已經呈現紅海局面,由數量轉向質量。廣播媒介需要憑借專業的主播和豐富的資源,建設精品的播客產品矩陣,實現個人化智能推薦和品牌化運營。
當前廣播界在打造平臺產品方面主要是將直播流中的相對獨立的節目內容轉移到網絡平臺。這種大挪移只能是初步的網絡化。未來廣播必須從新媒體平臺自身要求出發,迎合用戶心理期待,在數據調研的基礎上,精心制作垂直品類的播客(節目)矩陣,深耕特色領域,并實現平臺數據化。如此才能提供更加細類的區隔化服務,真正實現用戶隨時隨地個性化點播和平臺個性化智能推薦。
在電視時代,廣播的收聽就具有移動化、場景化特點。而在移動互聯時代,這一特征得到了進一步加強。萊文森指出,廣播“幸存”下來的原因是它滿足了人已有的一個傳播模式:專注地聽、偷聽或無意識地聽。[17]廣播雖然有種種局限,但廣播賴以生存的特點也正在于“只聽不看”,能夠解放雙手和雙眼,能夠充當伴隨性媒介、背景媒介。艾媒咨詢數據顯示,2018年,用戶在運動、開車、家務、上下班通勤時最常收聽音頻。[18]顯然,這四種場景均屬于伴隨性場景。
聲音媒介的重要功能就是作為陪伴和背景。人在使用視覺媒介時,依然會受到其他事物的干擾,不停地被打斷。聲音媒介則不同,它提供的是一個充滿空間的場景,主體在這個場景中被它包圍,形成了事實上的隔離。在公共交通工具中,戴上耳機可以隔離一切嘈雜;在家里,打開廣播可以屏蔽消息通知。聲音媒介給主體塑造了個人化的心愿的聲景。聽覺的神秘性、社群感反而構成了個人獨處的場景,精神仿佛與遙遠的某個地方、某些情緒相聯系、相呼應,孤獨感被排遣,得到放松和滿足。在這個被隔離的個人時空場景中,內容提供也應該是極度個性化的,滿足個體場景需要的。傳統廣播只能提供公共信息服務,但網絡平臺的大數據和智能化提供了這種實現的可能性。通過算法智能推薦和個體抓取,可以賦予音頻以符合特定個體和特定場景氛圍的主題意義,而不是一堆隨意的口水話和排名前40的流行歌。帶有個人場景意義的伴隨才能使用戶有額外的獲得感,得到更好的心靈休憩。
音頻媒介與其他媒介的最大不同就在于情感性。聲音的本質是振動,是節奏。而這種振動和節奏又是人的身心天然具備的現象。因此聲音能夠干擾我們的身體,使兩者產生共鳴,導致心率加快或血液舒緩、精神緊張或情緒釋放。聲音對人體身心的調節作用,使廣播顯現情感性和陪伴性的特點。
這種情感陪伴一方面與伴隨性一起發揮作用,即廣播作為背景消解、改造工作或勞動中的枯燥、勞累、無聊等不愉快的一面,促進身心愉快;更重要的是廣播節目有強大的排解困擾、安撫情緒、調節身心的功能。當代社會節奏加快,社會矛盾堆積,社會焦慮嚴重,各種心理疾病泛濫,又缺少合適的疏通管道。據《健康中國行動(2019—2030年)》披露,我國抑郁癥患病率達到2.1%,焦慮障礙患病率達4.98%。截至2017年底,全國已登記在冊的嚴重精神障礙患者達581萬人。[19]廣播可以從情感出發,以相對私密的方式對話,發揮精神心理治療的積極功能。孟建引用M.Esslin的觀點指出,廣播具有“內視”功能,這種功能在聽眾個體的心靈內部展開。“廣播善于利用聲音刺激聽眾的視覺想象力,激發聽眾獨一無二的內視能力,導入深層的情感記憶中,去檢驗或內省。”[20]當下各類夜聽、夜讀、夜聊節目大受歡迎,雖然很多有廉價雞湯之嫌,但主持人溫柔的聲音、善解人意的話語使勞累不堪的聽眾沉下心來,排遣孤獨,揮去憂愁,乃至清理回憶、思考人生、放下困惑、看到希望、整頓心緒、安然入眠。廣播媒體的情感心理類節目源遠流長,它是不見面的媒體,有利于保護用戶隱私。在網絡平臺下,隨著用戶隱私問題越來越受到重視,媒體與用戶的互動網絡更加豐富,媒體心理治療也將更加具有個體針對性,更有實際效果。
不過,當我們思考廣播細分化、個體化、情感化構建的隔離特性時,首先必須強調的是,這種隔離的背后是以用戶與廣播的更多樣的連接為前提的,它是用新的連接代替了傳統連接。廣播正在從單一媒體走向全媒體,從單一連接走向跨平臺泛媒體的全連接。
媒介是社會連接的中介,是個體與社會交流互動的觸手工具。媒介又不只是中介,而是深度嵌入社會結構和人們的日常生活中。個體的生存已經變成了媒介化社會中的媒介化生存。舒爾茨將媒介改變交流與互動的過程分為四種類型:首先,媒介在時間和空間上延伸了溝通能力;其次,媒介替代了先前面對面的社交活動;其三,媒介帶來了活動的融合;最后,不同領域的參與者不得不調整他們的行為以適應媒介的評估、形式與慣例。[21]媒介極大地延伸擴充了人類社會交往的廣度和深度,促進了廣泛的社會連接;同時,人們也在各種媒介邏輯下承受連接的重負。一方面是作為社會自我的個體如何更好地連接社會、發展自我、維護共同體,另一方面是作為個人自我的個體如何從廣泛的媒介編織的社會關系中解脫出來,從共同體的信息和情緒壓力中解脫出來,與社會相對隔離,實現個體的需求滿足、心靈安定。廣播媒體在這種媒介化生存的矛盾中扮演著重要角色。連接和隔離,成為廣播對于用戶的功能重奏。
現代國家對公共空間的追求,在地理上表現為城市的擴張,在傳播上表現為大眾媒體塑造的社會廣泛連接。傳統廣播電視一對多大面積撒播的形式構筑了全社會的共同認知和共同情感,促進了現代國家的共同體形成。另一方面,大眾傳媒的單向傳播造成了語言的同一化,使人變成“單向度的人”,個體的差異被忽視。在激烈的市場競爭下,尊重個體差異,滿足個體需求,必然使廣播重視市場區隔,實現媒體細分,群體與個體間的差異被凸顯出來,從文化的和現實的公共空間擠壓中隔離出來,形成對個體需求的滿足。廣播的專業化細分在網絡時代進一步加強。
不過,廣播媒體的小眾化、區隔化等隔離效應的發揮又會導致個體的社會交往圈層化、封閉化。一方面造成信息繭房、回音壁等不良效應,另一方面形成網絡群體極化等圈層群體對個體的擠壓。而信息的全媒體傳播、用戶的泛媒體連接有利于解除這樣一種圈層封閉和壓力。
移動互聯的泛媒體時代,社會的普遍媒介化使社會的交往都由媒介網絡來管理。傳統媒體的傳統連接手段紛紛失效,在向網絡平臺轉移的媒介融合的過程中努力走向全媒體:全程媒體、全息媒體、全員媒體、全效媒體,形成信息無處不在、無所不及、無人不用的新態勢。廣播媒體的生存發展依托于它能否以及如何扮演這樣的角色,能否構建廣播與用戶以及廣播作為媒介的用戶之間的有效連接;而這種連接必然以跨平臺泛媒體的全連接為依歸。如今,經過多年媒體融合改革,大多數廣播媒介都構筑了“廣播直播流+兩微+商業音頻平臺+抖音短視頻+自建客戶端”的多平臺立體傳播矩陣,除傳統音頻外又結合文字、圖片與視頻等形成多媒體融合內容,以用戶全天從晨起到入眠的全場景應用為目標,通過全媒體連接實現長期陪伴,實現廣播的有效媒介融合與連接重塑。而在即將到來的5G時代,智能語音將日益深入人類生活,聲音成為人們與媒體乃至萬物進行連接的通路。廣播媒體將會在更加廣泛的全場景下連接用戶,滿足用戶更多元化的需求。
瑪麗·吉科指出:“持續的可用性和持續的連接讓數字技術用戶覺得自己存在于與他人相連的環境中……一個永遠在線、永遠連接的24/7全天候文化已經到來,并已經成為現代技術——社會生活的標志。”[14](175)媒介在理論上可以減輕使用者社會關系的負擔,并允許對信息交換實施更大程度的控制;[21](33)但另一方面,在當代社會的泛媒介化、社交化環境下,使用者越來越呈現出被負擔、被控制的負面作用。過于依賴連接,一旦斷開網絡,就會感到焦慮、失落與不安。彭蘭從互聯網的連接法則出發,提出連接與反連接的問題:“人們也在面臨著過度連接的重負,例如強互動下的倦怠與壓迫感、圈層化對個體的約束及對社會的割裂、線上過度連接對線下連接的擠占、人與內容過度連接的重壓、對‘外存’的過度依賴等”。她提出,適度的反連接或許將成為互聯網的一種新法則。“反連接并不是無條件切斷所有連接、封閉個體,而是在一定的情境下斷開那些可能對個體產生過分壓力與負擔的連接鏈條,使個體恢復必要的私人空間、時間與個人自由,所以它更多地是個體的一種情境性需要,而非一致性行動。”[22]
彭蘭的“反連接”概念無疑具有一定的理想化色彩,但也切中當下人們的生存難題。以此觀照廣播的未來發展,一方面廣播必須加快向網絡平臺的遷移,在全媒體連接中顯示自身的存在,以多樣性的連接去迎合不同的受眾需求;另一方面,它應該發揮聲音媒體的優勢,發揮其隔離效應的一面,進一步強化為個人提供個性化服務的特色,更加關心人的內在發展,強化對個體意義價值的彰顯。在此演進邏輯下,廣播發展在未來還需要突出以下方面:
首先,輕內容。網絡時代是信息爆炸的時代,我們一打開媒體,龐大的信息流就撲面而來,各種新聞資訊、意見評論、廣告推文、商業信息紛繁雜擾,圖片影像滿目皆是,各種視覺感官刺激令人目眩神搖、無所適從。廣播作為聲音媒體,其特色就在于內容的純凈化,只有聲音而沒有畫面。同時,與文字、圖像相比,同時間段的聲音所包含的信息量要少得多。相對不夠“經濟”,是它在與其他資訊客戶端較量中敗下陣來的重要原因;但人們選擇通過廣播來接收信息,主要是借助它在伴隨性場景中的陪伴優勢。信息密度小既是相對劣勢,同時也是相對優勢,應該以相對簡明的內容、輕松的話題來吸引聽眾,使用戶不必面對信息的轟炸而產生社會焦慮,能夠在聽廣播時保持情緒的舒緩和心境的平和,形成健康的心理狀態。
其次,輕社交。在社交媒體時代,廣泛的社交互動對用戶形成了強大的連接壓力。彭蘭指出:“雖然從情感溝通、社會支持、社會資本等角度看,強關系、強互動或許能給人們帶來更多回報,但過多的強關系線索、過于頻繁的互動,又容易人們產生倦怠,甚至某些時候讓人‘窒息’。”[22]廣播在向網絡音頻產業轉型的過程中,一方面要借助網絡平臺加強與用戶的交流互動,另一方面要繼續保持弱連接、輕社交的特點,特別是要重視保護用戶的匿名權、隱私權(廣播與用戶的連接很多方面都會涉及個人隱私)。只有這樣,才能提高廣播與用戶互動交流的質量。
其三,強化內在服務。大衛·里斯曼提出,當代人的性格特征是他人導向的。“他們均把同齡人視為個人導向的來源,這些同齡人無論是自己直接認識的或通過朋友和大眾傳媒間接認識的。他人導向性格的人追求的目標隨著導向的不同而改變,只有追求過程本身和密切關注他人舉止的過程終其一生不變。”[23]在當下社交互聯時代,這種他人導向就更加嚴重,人們在網絡上表演經過他人審查的自我,在圈層文化和粉絲經濟中迷失自我。越是如此,人們的內在心理問題就會越發凸顯。在這方面,聲音媒介優勢獨具。沃爾特·翁指出,聲音媒介的重要特征是內在性。聲音的特征形成一個整合、集中和內化的體系。他說:“視覺使人處在觀察對象之外,與對象保持一定的距離,聲音卻洶涌地進入聽者的身體。……聲音同時從四面八方向我傳來。我處在這個聲覺世界的中心,它把我包裹起來,使我成為感知和存在的核心。聲音有一個構建中心的效應。”[24]廣播媒介將善用其作為聲音媒介的特性,提供各種音樂、朗讀、談話、咨詢、夜聊等內容,使人們暫時與紛繁的外在世界隔離,在構建以自我為中心的私人空間里靜下來、慢下來,反思自我,治療內心。
當然,從本質上說,廣播對用戶的陪伴性連接仍然構成用戶連接重負中的一環。帕特里斯·費里奇在世紀之交評價第一代移動媒體時指出:“21世紀的隨身聽使用者仍然是單獨的,他不與行人溝通但卻與一些第三者溝通。人們目睹了兩種社交活動的重疊:一種是直接的社交(經常處于萎縮狀態),另一種是通過媒介的社交。”[9](289)廣播以便攜式收音機的形式第一個將私人空間帶入公共領域,形成了對面不交流而與遠方交流的尷尬局面。這在智能手機的移動互聯時代已經泛濫成災。廣播媒體應該對此有所警醒,并利用傳統媒體的線下優勢,重點發展線下社交,使人們從線上的虛擬世界返回到線下,重建生活的真實感。
總之,以廣播為代表的聲音媒介,一方面走向全媒體連接,另一方面也可以發揮適度的隔離效應,進一步提供個人化服務。廣播的細分和個性化將提供更加符合用戶個體需求的內容服務;廣播可以作為陪伴媒介,在任何地方給個體隔離出一片個人的私密空間;可以作為情感媒介,釋放倦怠、促進反思;可以作為治療媒介,聆聽個人的聲音,為個人情緒心理進行疏導寄托……在泛媒體時代,廣播要善于平衡利用連接與隔離兩個矛盾統一的功能,滿足用戶的心靈需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