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99精品在线视频,手机成人午夜在线视频,久久不卡国产精品无码,中日无码在线观看,成人av手机在线观看,日韩精品亚洲一区中文字幕,亚洲av无码人妻,四虎国产在线观看 ?

政治經濟學批判與批判理論

2020-12-08 20:29:04周嘉昕
山東社會科學 2020年5期
關鍵詞:理論

周嘉昕

(南京大學 馬克思主義社會理論研究中心暨哲學系,江蘇 南京 210023)

思想家往往在自己著作的扉頁上,以獻詞的方式表達自己的感情。這些獻詞,除了可以使我們感受到思想家的親情、愛情和友情外,還常常為我們把握這些著作給出了特定提示。在法蘭克福學派的經典著作《啟蒙辯證法——哲學斷片》的扉頁上,赫然寫著“獻給弗里德里希·波洛克”。正如馬克斯·霍克海默和西奧多·阿多諾在該書1944年版的前言中所提到的那樣,這本書是二者獻給波洛克50歲壽辰的禮物。一方面,這見證了霍克海默和波洛克的同袍之義。另一方面,這也為我們全面把握法蘭克福學派的批判理論提供了新的理論線索。

考慮到霍克海默是法蘭克福社會研究所轉型或者說批判理論的奠基者,而波洛克是法蘭克福社會研究所為數不多的專門研究政治經濟學的學者,筆者嘗試從政治經濟學批判的視角出發,探尋批判理論的形成過程和邏輯構架。基于學界近年來的研究成果,本文力圖證明的結論是:20世紀30年代資本主義社會形態的新變化,特別是“國家資本主義”的出現,構成了批判理論形成的現實基礎;在此過程中,政治經濟學批判,尤其是馬克思的價值理論構成了批判理論建構的重要思想資源;霍克海默在商品概念的自我運動和國家資本主義的批判之間的邏輯“短路”,是我們澄清批判理論的理論困境的關鍵一環。

一、問題的提出:批判理論的悲觀論轉向?

無需贅言,批判理論構成了西方馬克思主義歷史演進的一個重要組成部分。與批判理論直接相關,或者說可以作為其同義詞的一個概念是法蘭克福學派。法蘭克福學派是以法蘭克福社會研究所為基礎的。但是法蘭克福社會研究所學者的研究和觀點,并不能直接等同于法蘭克福學派或批判理論。暫且拋開20世紀60年代之后,以哈貝馬斯的理論轉向為代表的法蘭克福學派理論轉型不談,單就法蘭克福社會研究所的早期歷史而言,我們可以看到:批判理論本身是在霍克海默的主導下,于20世紀30年代中后期逐漸形成的一種不同于法蘭克福社會研究所早期研究的新的理論范式。一般來說,批判理論范式的奠定或者說形成的標志,是1937年霍克海默發表的《傳統理論與批判理論》一文。上文提到的《啟蒙辯證法》以及1966年阿多諾出版的《否定辯證法》,可以被看作是批判理論最具代表性的經典著作。

針對霍克海默所倡導的批判理論與法蘭克福社會研究所早期研究之間的區別,學界主要有這樣兩種分析。

首先是關注法蘭克福社會研究所首任所長卡爾·格律恩貝格和他的繼任者即霍克海默之間在理論旨趣和邏輯方法上的差異。一種常見的觀點是,因為關注政治經濟學問題和現實社會主義運動,格律恩貝格所主導的法蘭克福社會研究所更多帶有第二國際的理論特征。而1931年霍克海默就任社會研究所第二任所長后,一方面強調跨學科的研究,另一方面則遠離了政治經濟學和現實的社會主義實踐,走向了關注哲學意識形態批判的批判理論。

在此過程中,亨里克·格羅斯曼與法蘭克福社會研究所關系的轉變往往被作為一個重要的例證。作為格律恩貝格的學生和助手,格羅斯曼在20年代末和30年代初是社會研究所的重要成員,并于1929年出版了具有廣泛影響的《資本主義體系的積累和崩潰規律》一書。在批判理論范式確立后,格羅斯曼與霍克海默等人漸行漸遠,并于1940年退出社會研究所進而與霍克海默在理論上分道揚鑣。(1)有關格羅斯曼的政治經濟學研究,參見拙作《格羅斯曼論〈資本論〉的結構與方法 ———兼論法蘭克福學派早期的政治經濟學研究》,《南京社會科學》2019年第4期。

與上述討論相關,另一種分析強調的是霍克海默所主導的批判理論范式在資本主義社會形態變化和無產階級歷史地位理解上與格律恩貝格時代的法蘭克福社會研究所以及以盧卡奇《歷史與階級意識》、柯爾施《馬克思主義和哲學》為代表的西方馬克思主義早期發展之間的差異。以莫伊舍·普殊同為代表,甚至提出了“批判理論的悲觀論轉向”的觀點。在《時間、勞動與社會統治》一書中,莫伊舍·普殊同指出:“阿多諾、霍克海默、洛文塔爾、馬爾庫塞、波洛克,再加上那些聚集在法蘭克福社會研究所及其《社會研究雜志》周圍的作者們,一起構造了批判理論的基本框架。” “在試圖構建一種更為充分的批判時,批判理論遭遇了嚴重的理論難點與困境。隨著20世紀30年代末發生的理論轉向,這些困境變得愈發明顯。當時,后自由主義資本主義開始被視為一個受到完全控制的、嚴整的、單向度的社會,不再為社會解放提供任何內在的可能性。”(2)參見[加]莫伊舍·普殊同 :《時間、勞動與社會統治》,康凌譯,北京大學出版社2019年版,第97、98頁,譯名有改動。

的確,通讀霍克海默的《傳統理論與批判理論》,我們可以發現,該文在對以實證主義為代表的傳統理論展開批判的意義上,受到了盧卡奇的《歷史與階級意識》尤其是其中物化批判的顯著影響,但是盧卡奇將無產階級視為歷史的主客體同一的看法卻被霍克海默放棄了。針對這種所謂的“悲觀論轉向”,普殊同從波洛克對政治經濟學批判的誤解及其對霍克海默的影響角度進行了闡述。

這樣,我們就發現了一個有趣的現象:涉及法蘭克福學派批判理論與法蘭克福社會研究所早期研究的差別時,上述兩種分析指向了一個共同的理論問題,這就是政治經濟學批判與法蘭克福學派批判理論之間的關系。回顧學術史,對于這一問題,在西方特別是英美學界的既有研究中,主要存在兩種不同的傾向。

簡單說來,一種常見的理論傾向是否定法蘭克福學派批判理論與政治經濟學批判之間的思想關聯,認為批判理論遠離了政治經濟學代之以哲學批判。持這一傾向的研究有佩里·安德森的《西方馬克思主義探討》(1976),戈蘭·瑟伯恩為《西方馬克思主義:批判性讀本》撰寫的《法蘭克福學派》一文(1976),以及湯姆·巴特摩爾的《法蘭克福學派》(1984)等。客觀說來,由于《西方馬克思主義探討》是最先被翻譯成中文的系統介紹西方馬克思主義和法蘭克福學派的著作,國內學界對法蘭克福學派批判理論的認知大多受到了佩里·安德森的影響,系統關注政治經濟學批判與批判理論關聯的研究并不多見(3)近年來,國內學界開始關注并討論法蘭克福學派的政治經濟學基礎問題,以及德國“新馬克思閱讀”運動中有關政治經濟學批判和批判理論關系問題的研究。參見柴方國 :《波洛克與法蘭克福學派》,《馬克思主義與現實》1995年第1期;張亮 :《法蘭克福學派的批判理論與政治經濟學》,《天津社會科學》2009年第4期;單傳友 :《政治優先性:波洛克論國家資本主義》,《哲學研究》2013年第9期;李乾坤 :《論法蘭克福學派的政治經濟學基礎》,《馬克思主義理論學科研究》2019年第4期,《德國“新馬克思閱讀”的興起、基本理論及其成就》,《馬克思主義與現實》2018年第5期等。。

與之相對,另一種理論傾向是關注法蘭克福學派批判理論形成的歷史語境,其中涉及到政治經濟學批判與批判理論之間的思想關聯。在20世紀70、80年代,代表性的研究成果有阿拉托和格布哈特編輯的《法蘭克福學派精粹》(1975)、賈科莫·馬拉馬奧的《政治經濟學與批判理論》(1975)一文、杰里米·艾恩斯的博士論文《辯證美學理論》(1985)等。值得注意的是,近年來這一理論傾向得到了顯著增強,越來越多的西方新一代學者開始關注探討政治經濟學與批判理論之間的關系問題。

依據帕特里克·穆雷的分析,在這些研究中又存在著兩種相互關聯但又有所區別的理論路向(4)Patrick Murray, “Critical Theory and the Critique of Political Economy: From Critical Political Economy to the Critique of Political Economy”, in The Sage Handbook of Frankfurt School Critical Theory, SAGE Publications Ltd, 2018.。一種路向是20世紀60年代以來在德語學界持續推進、近年來在英語學界產生初步影響的“新馬克思閱讀”運動。這一運動源起于阿多諾的學生和助手,他們強調政治經濟學批判特別是價值形式理論之于批判理論的基礎性作用,并對哈貝馬斯主導的法蘭克福學派理論轉型持批判態度。其中代表性的理論家有阿爾弗雷德·施密特、漢斯-格奧爾格·巴克豪斯、海爾穆特·萊希爾特、漢斯-于爾根·卡拉爾以及維爾納·伯納菲爾德、克里斯蒂安·洛茨等。另一種路向則是強調法蘭克福社會研究所中格羅斯曼政治經濟學研究的意義,在這一路向上產生影響的學者有保羅·馬蒂克父子、羅曼·羅斯多爾斯基以及上文提到的普殊同和新辯證法學派的弗雷德·莫斯利等。

顯然,上述兩種理論路向并不僅僅局限于政治經濟學批判與批判理論之間的關系,而是力圖揭示政治經濟學批判在法蘭克福社會研究所理論探索歷程中所扮演的角色和地位,進而重塑一條不同于霍克海默、阿多諾、哈貝馬斯、霍奈特的批判理論歷史線索。格羅斯曼的政治經濟學研究、波洛克的政治經濟學研究與霍克海默批判理論的關系、阿多諾和馬爾庫塞對政治經濟學批判的不同化用,是其中的焦點話題。

聚焦政治經濟學批判與法蘭克福學派批判理論的關系問題,結合普殊同給出的“批判理論的悲觀論轉向”評論,我們嘗試在既有研究的基礎上,以霍克海默、波洛克的政治經濟學研究為切入點和中間環節,把握批判理論的形成與對資本主義社會形態的理解、政治經濟學批判化用之間的理論關系。在下文中,我們將首先回顧批判理論形成前后霍克海默論述政治經濟學問題的相關文獻,進而探討波洛克的從計劃經濟到國家資本主義的研究對霍克海默的影響。在此基礎上,我們嘗試從政治經濟學批判理解的視角回應法蘭克福學派批判理論的困境問題,并對重新發現法蘭克福學派政治經濟學研究的意義和價值給出一種推斷和說明。

二、霍克海默論述政治經濟學的文獻回顧

客觀來說,霍克海默對政治經濟學問題的專門論述并不多見。按照一般的理解,在法蘭克福社會研究所的成員中,只有三個人接受的是經濟學的學術訓練。這三個人是社會研究所的第一任所長格律恩貝格、格律恩貝格的學生和助手格羅斯曼、波洛克。霍克海默本人并沒有接受過系統的政治經濟學學術訓練,1919年至1922年間,霍克海默在慕尼黑、法蘭克福和弗萊堡求學,期間結識了胡塞爾和海德格爾,1922年在漢斯·科內利烏斯指導下以《論目的論判斷力的二律背反》獲得博士學位。1925年霍克海默以論文《論康德〈判斷力批判〉——理論哲學和實踐哲學的聯系環節》獲得法蘭克福大學授課資格。其后,霍克海默從事的是西方近代哲學史領域的教學與研究,重點是對近代資產階級的起源以及德國古典哲學的唯物主義闡釋(5)參見張亮 :《霍克海默與法蘭克福學派的理論創新道路》,《學術月刊》2016年第5期。。1930年霍克海默被任命為社會哲學教授,并接替身體狀況欠佳的格律恩貝格擔任法蘭克福社會研究所所長。同年,他發表了《資產階級歷史哲學的起源》。簡言之,就成為社會研究所第二任所長之前的霍克海默來說,其理論探索中的思想資源和背景是對新康德主義的批判、現象學的影響、對馬克思主義或者說歷史唯物主義的興趣。

結合20世紀30年代資本主義社會形態的變遷以及法蘭克福社會研究所的理論傳統,即便霍克海默沒有接受專門的經濟學訓練或進行政治經濟學研究,但是存在這樣三重因素促使他關注政治經濟學批判問題:其一是在他自己的資產階級歷史哲學研究中,已經內在地涉及到政治經濟學問題。對于德國古典哲學來說,無論是康德還是黑格爾,在理論哲學與實踐哲學的聯系中都包含社會歷史的分析。而這除了道德哲學和法哲學的討論外,還涉及到政治經濟學問題。其二是霍克海默與波洛克的交往。1911年,二人結識并結成了“思想同盟”。德國十一月革命失敗后,波洛克前往法蘭克福學習經濟學和心理學,并于1923年以《馬克思的貨幣理論》獲得博士學位。下文我們將詳述《啟蒙辯證法》出版之前波洛克的政治經濟學研究,以說明波洛克對霍克海默的影響。其三是法蘭克福社會研究所的理論氛圍和問題導向。格律恩貝格所堅持的就是政治經濟學研究傳統,注重資本主義經濟問題的研究。1929年危機爆發后,政治經濟學批判和資本主義現狀問題更是成為社會研究所討論的焦點問題。1936年,包括霍克海默、波洛克、赫伯特·馬爾庫塞、艾利希·弗洛姆等在內的社會研究所成員,曾專門圍繞“馬克思的方法及其分析當代危機的適用性”進行學術討論。其中直接涉及到價值學說、利潤率下降規律等政治經濟學問題(6)參見《霍克海默全集》第12卷(Marx Horkheimer: Gesammelte Schriften Band 12: Nachgelassene Schriften 1931-1949, Frankfurt a. M. 1985, S. 398-416),本文寫作過程中使用了李乾坤博士提供的中文譯文。另,這一學術研討中的第一部分“價值與交換價值”被收入了英文版的《馬爾庫塞文集》第6卷,該書中譯本已經出版。參見赫伯特·馬爾庫塞 :《馬克思主義·革命與烏托邦》,《馬爾庫塞文集》第6卷,人民出版社2019年版。。正是基于這一學術討論,1968年施密特在《政治經濟學批判的認識論概念》一文中,曾指出“迄今為止,它(敘述方式問題之于馬克思概念范疇的重要性)并未得到正確的對待,霍克海默在30年代撰寫的文章是個例外”(7)Alfred Schimidt, “On the Concept of Knowledge in the Criticism of Political Economy”, in Karl Marx 1818/1968, Inter Nationes, 1968, p. 97.。

綜合既有研究我們發現,除《啟蒙辯證法》外,從霍克海默擔任法蘭克福社會研究所所長開始到《啟蒙辯證法》出版這一段時間內,霍克海默直接論述或涉及政治經濟學批判問題的文獻中,最具代表性的有以下六篇。

一是《社會哲學的目前形勢和社會研究所的任務》(1931年),也就是霍克海默就任法蘭克福社會研究所所長的就職演講。在這篇文獻中,霍克海默提出了社會研究所的未來研究規劃。有學者將其概括為“哲學與社會科學的聯盟”,其中政治經濟學扮演著重要的角色。正如霍克海默自己所說:“當前的問題是把由當代哲學問題所提出的那些研究系統地整合起來。在此過程中,哲學家、社會學家、經濟學家、歷史學家以及精神分析學家們因為這些哲學問題而集合為一個永久的合作團隊,共同開展工作。不像在其他領域中,這種工作可以在實驗室中單獨進行。簡單地說,這一任務就是做那些真正的研究者迄今為止都在做的工作。也就是說,在最精確的科學方法基礎上研究更宏大的哲學問題,并在開展這種堅實研究的過程中修訂、升華這些問題,同時在不忽略更大語境的條件下發展出新的研究方法。”(8)原文見Max Horkheimer, “The Present Situation of Social Philosophy and the Tasks of an Institute for Social Research”, in Marx Horkheimer, Between Philosophy and Social Science: Selected Early Writings, MIT Press, 1993, pp. 9-10.轉引自張亮 :《霍克海默與法蘭克福學派的理論創新道路》,《學術月刊》2016年第5期,譯文略有改動。

二是《關于真理問題》(1935年),這是霍克海默發表在《社會研究雜志》第4卷上的一篇論述批判的知識社會學的文章。特別值得注意的是,《傳統理論與批判理論》中有一處注釋,專門提到“有關政治經濟學批判的邏輯結構,請參閱論文《關于真理問題》”(9)曹衛東編 :《霍克海默集》,上海遠東出版社2004年版,第197頁。。足見這篇文章對于理解霍克海默的政治經濟學批判及其批判理論邏輯建構的意義和價值。從辯證方法的討論中,霍克海默引出了對政治經濟學批判的邏輯結構問題的集中闡述。文中寫到:“政治經濟學批判就是對當下社會形式的把握。基于純粹理論的建構,價值概念產生于基礎性的一般性的商品概念。從這一點出發,馬克思在一個封閉的體系中發展出了貨幣和資本的范疇;包括資本集中、利潤率下降、失業和危機等在內的這一經濟形式的所有歷史趨勢,都同這一概念相聯系并被連續演繹推論出來。……根據這一理論意圖,暫且不論其能夠實現與否,經濟的、政治的和所有其他文化領域的社會過程的知識,都經過那種初始認識的中介。這一在觀念的內在必然連續性的封閉形式中將理論貫徹到底的嘗試,具有一種客觀化(對象化)的意義。理論的必然性是對這個時代人的生活的生產和再生產中發生的現實的強制性,經濟力量面對人類所獲得的自主性,以及所有社會群體對經濟機器自我調節的依賴性的鏡像反射。……因此,從與作為當代社會發展線索的同一原則和必然性中推測未來社會的事件是錯誤的做法。……范疇的意義將隨著它們所由以得出并參與描述的社會結構的改變而改變。”(10)Max Horkheimer, “On the Problem of Truth”, in A. Arato and E. Gebhardt ed., The Essential Frankfurt School Reader, Continuum, 1988, pp. 433-434.

三是《馬克思的方法及其分析當代危機的適用性學術研討》(1936年)。如前文所述,這一討論是在社會研究所到達美國并在紐約安頓下來以后進行的一系列內部學術討論,主題直接涉及政治經濟學。在1936年的討論中,主題直接涉及政治經濟學。根據研討記錄和編者注釋,這些討論包括以下主題:(1)關于價值學說(I):價值與交換價值;(2)關于價值學說(II):價值與總的社會再生產;(3)關于價值學說(III):社會必要勞動時間。馬克思的方法與自然科學方法之間的差別(I):范疇的歷史規定性;(4)馬克思的方法與自然科學方法之間的差別(II):“規律”的理論地位;(5)馬克思的方法與自然科學方法之間的差別(III):人的活動的作用;(6)事實、概念、規律和總理論之間的關系;(7)奈特對奧地利邊際效用學派的批判(I):資本的概念;(8)奈特對奧地利邊際效用學派的批判(II):競爭的意義、資本有機構成的提高、價值的可確定性。

四是《傳統理論與批判理論》(1937年),也就是法蘭克福學派批判理論范式的奠基之作。在后文的分析中,我們將集中圍繞這篇文獻展開討論。我們注意到,除了上文提到的那處有關“政治經濟學批判的邏輯結構”的注釋外,霍克海默在此前有一處表述集中展現了政治經濟學批判與批判理論之間的思想關聯。當他說到“但是,存在著一種以社會本身為其對象的人類活動”時,霍克海默加了一個注釋說:“在以下段落中,這種活動被稱為‘批判’活動。在這里,我不是在唯心主義的純粹理性批判的意義上來使用這個術語,而是在政治經濟學的辯證批判的意義上來使用這個術語。它直指辯證社會理論的根本方面。”(11)曹衛東編 :《霍克海默集》,上海遠東出版社2004年版,第182頁。回到前文提到的那處注釋,霍克海默在正文中意在強調:“社會批判理論同樣始于抽象的規定;在研究當代時,它則以對以交換為基礎的經濟特征的描述為出發點。……因此,社會批判理論始于直接商品交換的觀念,并借助于相對普遍的概念來對之加以定義。隨后,它利用可能得到的全部知識,并從他人的研究和專門的研究中選取合適的材料,以便闡明交換經濟是如何必然導致各種社會緊張關系的加劇,而這些緊張關系在當今的歷史時代里又必然導致戰爭和革命。”(12)曹衛東編 :《霍克海默集》,上海遠東出版社2004年版,第197、198頁。

五是為馬爾庫塞《哲學的理論和批判的理論》所寫的《跋》(1937年)。在這篇發表在《社會研究雜志》第6卷上的文獻中,霍克海默集中闡述了批判理論與實證主義經濟學之間的關系問題。霍克海默這樣提到:“批判理論經常被歸結為的經濟主義,并不在于過分重視經濟,而是在于視野過于狹隘。……根據批判理論,當下的經濟本質上是由人們超出自己需要所生產的貨物是由私人占有并進行交換,而非直接交由社會手中這一事實所決定的。這一事實狀態的消除指向的是一種更高級的經濟組織原則,而根本不是某種哲學烏托邦。……現實的社會化是否繼續,一種更高級的經濟生活的原則是否在現實中得到發展,舉例說來,并不僅僅取決于特定財產關系的變化或新的社會化形式中生產力的提升。它取決于社會的本質與社會的發展,在其中上述特定的發展才能得以發生。這才是新的生產關系的真實本質。”(13)Max Horkheimer, “Postscript”, in Critical Theory: Selected Essays, Continuum, 2002, p. 249.

六是《權威國家》(1940年)。這篇1940年寫成的文獻后收入1942年社會研究所出版的本雅明紀念文集,它與波洛克1941年發表的《國家資本主義:可能性和界限》有著密切的聯系,霍克海默不僅提到“國家資本主義就是當代的權威國家”,而且他為這篇文章最初擬定的標題就是“國家資本主義”(14)參見Manfred Gangl,“ The Controversy over Friedrich Pollock’s State Capitalism”, in History of Social Science, 2016, Vol. 29(2).。這篇文獻被普遍認為是霍克海默最為激進的作品之一,它不僅呈現了工具理性批判的政治語境和指向,而且蘊含著非同一性批判的維度以及后來在《啟蒙辯證法》寫作中放棄了的“幫會理論”的意蘊(15)所謂“幫會理論”(racket theory),是霍克海默和阿多諾面對后自由主義資本主義發展,在分析資產階級的政治經濟統治的過程中形成的一個觀點。文獻依據見阿多諾1942年寫作但當時并未發表的《再論階級理論》、霍克海默為《啟蒙辯證法》寫作但并未發表的手稿《幫會與精神》、霍克海默與阿多諾當時的通信。參見Manfred Gangl, “The Controversy over Friedrich Pollock’s State Capitalism”, in History of Social Science, 2016, Vol. 29(2).。就政治經濟學批判而言,該文獻最大的特點是在國家資本主義的參照下,將商品概念的自我運動同黑格爾的思辨唯心主義等同起來。霍克海默在論述了辯證法與線性進步史觀的差異后說:“就像黑格爾從感性確定性上升到絕對知識一樣,商品概念的自我運動引導出國家資本主義概念。……唯物主義思想不允許將這種同一性視為現實中確定的東西。……(對于唯心主義辯證法來說)觀念和現實的同一被認為是歷史的前提和目標。……(對于唯物主義辯證法來說)觀念和現實的同一是普遍的剝削。……馬克思在官方經濟的解析中揭示了資產階級經濟的意識形態現實性。他發現了經濟本身的秘密。”(16)Max Horkheimer, “The Authoritarian State”, in A. Arato and E. Gebhardt ed., The Essential Frankfurt School Reader, Continuum, 1988, p. 108.

三、波洛克論計劃經濟和國家資本主義

基于上述文獻線索,我們可以看到霍克海默對于政治經濟學批判的關注具有以下三個特點:一是這位批判理論的倡導者強調從政治經濟學批判的意義上來理解“批判”的含義,這一點與批判理論對傳統理論即以新康德主義和實證主義為典型的傳統理論的反思直接相關。二是霍克海默對政治經濟學批判方法及其邏輯結構的理解,首先是從價值理論或商品概念的自我運動出發的,并在此基礎上進一步闡釋批判理論或唯物主義辯證法與黑格爾唯心主義辯證法的區別。三是在這位社會研究所所長的思考中,以國家資本主義為核心的后自由主義資本主義社會形態扮演著越來越重要的角色。可以說,在《權威國家》和《啟蒙辯證法》中,國家資本主義問題已經成為霍克海默理解政治經濟學批判的主要切入點。

與此同時,透過霍克海默對政治經濟學批判的化用,我們可以發現社會研究所的理論研究在20世紀30年代和40年代也經歷了一個轉變過程。塞拉·本哈比將這一轉變劃分為三個階段:首先是“跨學科的唯物主義”階段(1932年—1937年),特點是面向哲學和社會科學聯盟的合作研究;中間是“批判理論”的確立階段(1937年—1940年),“對科學的認識論基礎進行哲學的批判”;最終走向的是“工具理性批判”或者說對西方文明的文化批判(1940年—1945年)(17)參見Harry Dahms, The Vitality of Critical Theory, Emerald, 2011, p. 19.。社會研究所在霍克海默的領導下,之所以會出現這樣一種從“跨學科的唯物主義”,經過“批判理論”,走向“工具理性批判”的轉變歷程,在“歸根結底”的意義上來說,是由1929年大危機之后資本主義社會形態的轉型所決定的。而在直接的意義上,這種理論轉型同社會研究所的學者對資本主義的現實變化的研究緊密相關。在此期間,最具代表性的理論家就是波洛克。

在既有的法蘭克福學派研究中,波洛克被提及的頻次要遠遠低于霍克海默、阿多諾、馬爾庫塞等人,但是回顧社會研究所的創立和發展歷程時,我們卻發現波洛克在其中發揮了巨大的作用。舉個簡單的例子來說,1930年10月,就是波洛克作為資助人費里克斯·韋爾的全權代表任命霍克海默為社會研究所所長的。波洛克比霍克海默年長一歲,二人于1911年相識。第一次世界大戰之后,二人同情社會主義并參加了一些活動。1922年夏天,韋爾發起了第一次“馬克思主義研討周”,參加者有格奧爾格·盧卡奇、卡爾·佐爾格、康斯坦丁·蔡特金、卡爾·魏特夫以及波洛克等人。在此基礎上,韋爾在波洛克等人的幫助下創建了社會研究所。參加“馬克思主義研討周”的很多人也成為了社會研究所的成員。

1923年,波洛克在法蘭克福大學以《馬克思的貨幣理論》獲得博士學位。1926年,波洛克發表了《桑巴特對馬克思主義的拒斥》一文,批判桑巴特,捍衛社會主義。1928年,波洛克在《格律恩貝格文庫》發表了《論馬克思的貨幣理論》,在對布勞克《馬克思的貨幣理論》一書的評論中,專門強調了馬克思商品概念的理論意義。基于法蘭克福馬克思恩格斯文獻出版社同莫斯科馬克思恩格斯研究院的合作,波洛克研究了蘇聯的社會主義實踐,于1929年出版了《1917年至1927年蘇聯計劃經濟的嘗試》。在該書中,波洛克表達了對社會主義計劃經濟的肯定。1929年大危機后,危機以及資本主義生產方式的轉型成為社會研究所關注、研究的重點問題。波洛克發表了《資本主義的當代狀況與經濟重建計劃的前景》(1932年)和《論經濟危機》(1933年)兩篇文章。其基本觀點是:第一,危機之后,即將到來的并不是資本主義的終結,而是自由資本主義的終結。也即是說,從20世紀30年代開始,資本主義進入到一個新的階段。對于這樣一個階段,可以用計劃經濟來加以分析。第二,針對資本主義危機發生的原因,波洛克并沒有采用資本有機構成提高和利潤率下降趨勢來加以解釋,而是采用了“比例失調”理論來加以說明。雖然波洛克遵循馬克思從生產力和生產關系即由“自我調節的”市場進行社會中介的私人占有來解釋資本主義危機,但是在具體分析中,他認為危機的真正原因在于生產的無序狀態。資本的積累和集中導致壟斷出現,破壞市場機制,干擾經濟的自我調節功能(18)參見柴方國 :《波洛克與法蘭克福學派》,《馬克思主義與現實》1995年第1期。。第三,波洛克之所以接受“比例失調”理論,這與希法亭的影響有關(19)參見Harry Dahms, “The Early Frankfurt School Critique of Capitalism”, in The Vitality of Critical Theory, Emerald, 2011.。希法亭從“比例失調”的角度解釋資本主義危機,認為金融資本的發展可以解決這一危機,但其代價是帝國主義的出現以及帝國主義之間矛盾的加劇。而在30年代初,波洛克基于現實的經驗,注重分析的是計劃經濟的可能性問題。

20世紀30年代資本主義社會形態的變化以及蘇聯的社會主義建設,為波洛克從這一角度出發進一步展開分析提供了現實依據。面對羅斯福新政的實施和凱恩斯主義的流行,以及納粹即所謂民族社會主義的出現,波洛克發展出了一種新的分析框架,這就是在1941年出版的《國家資本主義:可能性和界限》和《民族社會主義是一種新秩序嗎?》等文章中提出的“國家資本主義”理論。

所謂國家資本主義,是波洛克在分析新出現的資本主義社會秩序過程中所建立的一種馬克斯·韋伯意義上的“理念類型”。在1932年,波洛克將社會主義計劃經濟和資本主義計劃經濟對立起來。而在1941年,他則把極權的與民主的國家資本主義對立起來,作為資本主義新秩序的兩種首要的“理念類型”。國家資本主義具有四個方面的特征,即“國家資本主義是私人資本主義的繼承人;私人資本的重要功能由國家承擔;利潤收益仍發揮重要作用;國家資本主義不是社會主義”(20)Friedrich Pollock, “State Capitalism: Its Possibilities and Limitations”, in A. Arato and E. Gebhardt ed., The Essential Frankfurt School Reader, Continuum, 1988, p. 73.。國家資本主義與私人資本主義的根本分野就在于國家對市場的替代,或者說政治的首要性取代了經濟的首要性。實現這一替代的新的規則是:“(1)總計劃引導生產、消費、儲蓄和投資。(2)價格不再是經濟過程的主導者,在所有重要部門價格都受到管制。(3)個體和團體的利潤收益及其他特殊收益,都嚴格地附屬于總計劃或者起到相同作用的東西。(4)在全部國家行為領域中(在國家資本主義條件下,這就意味著是在作為整體的全部社會生活領域中),猜測和隨機讓位于科學管理的原則。(5)國家權力強化了計劃的執行,以致于不存在市場規律和其他經濟規律作用的空間。”(21)Friedrich Pollock, “State Capitalism: Its Possibilities and Limitations”,, in A. Arato and E. Gebhardt ed., The Essential Frankfurt School Reader, Continuum, 1988, pp. 75-77.

簡單概括起來,用普殊同的話說就是:在20世紀30年代早期與格哈德·邁耶和庫爾特·曼德爾鮑姆有關計劃經濟研究的合作中,波洛克首次提出了他的分析,并在之后十年里來對其不斷加以延伸。面對大蕭條以及之后國家在社會經濟領域中扮演的越來越活躍的角色,再加上蘇聯的計劃經驗,波洛克總結并得出了一個結論,那就是政治領域已經徹底取代了經濟領域,成為管理經濟與表現社會問題的核心場所。他將這一轉變描述為政治相對于經濟的首要性。

據波洛克的看法,國家資本主義秩序的核心特征是政治領域取代了經濟領域。國家取代市場,發揮平衡供需關系的功能。……國家設計了一套總計劃并迫使它完成。結果是,私有財產、市場規律和其他經濟“規律”——比如利潤率的平均化及其降低的趨勢——都不再保有它們之前的核心作用。在國家資本主義中不存在自治的、自動的經濟領域。因此,行政管理的問題便取代了交換過程的問題。

波洛克理論的悲觀論的根源在于,他將后自由主義資本主義分析為一個不自由的但不具有矛盾性的社會。(22)[加]莫伊舍·普殊同 :《時間、勞動與社會統治》,康凌譯,北京大學出版社2019年版,第104-105、108、113頁。

四、價值理論與國家資本主義之間的“短路”

基于霍克海默討論政治經濟學批判的文獻回顧和波洛克從計劃經濟到國家資本主義的思想轉變,我們有理由以這樣一種方式來定位《啟蒙辯證法》:所謂工具理性批判就是物化批判或商品拜物教批判在國家資本主義理論框架下的進一步發展。基于資本主義工業和科學技術的發展、金融壟斷資本主義的推進以及政治相對于經濟獲得首要性地位的國家資本主義的出現,政治經濟學批判從現實的社會生產關系出發來批判抽象經濟范疇的方法,被轉化為工具理性批判。在這樣一種分析框架中,剩余價值的生產和無償占有被轉化為國家統治和利潤收益基礎上的“幫會”行為,階級分析則讓位于對抽象社會統治和技術管理的批判。更進一步,基于國家資本主義發展的現狀,《啟蒙辯證法》還將工具理性批判回溯性地歸結為啟蒙的神話,以及個體面對超驗主體通過勞動實現的自我異化。

盡管部分出于霍克海默、阿多諾自身理論思考的原因,部分出于20世紀40年代西歐特定的政治環境,1947年出版的《啟蒙辯證法》較之1944年小范圍出版的《哲學斷片》,在術語表達上作了特定的修改,馬克思主義的術語被替換為更加中性的一般的術語。如,“壟斷”“壟斷資本主義”被修改為“經濟機構”“現代工業體系”,“生產關系”被修改為“經濟形式”,“階級統治”被修改為“統治”,“資本家”被修改為“企業家”,“無產階級”被修改為“工人”,“剝削”被修改為“奴役”“苦難”,等等(23)有關《啟蒙辯證法》兩個版本中術語的修改情況,參見W. van Reijen and J. Bransen, “The Disappearance of Class History in ‘Dialectic of Enlightenment’”, in M. Horkheimer and T. Adorno, Dialectic of Enlightenment: Philosophical Fragments, Standford University Press, 2002,以及Manfred Gangl,“The Controversy over Friedrich Pollock’s State Capitalism”, in History of Social Science, 2016, Vol. 29(2).。但是我們仍然可以在《啟蒙辯證法》中找到有關政治經濟學批判的直接論述。例如:“在啟蒙世界里,神話已經世俗化了。……泛靈論使對象精神化,而工業化卻把人的靈魂物化了。自然而然的,經濟機構甚至在全盤計劃之前的經濟機構,為商品設定了決定著人類行為的價值。這樣,隨著自由交換的結束,商品就失去了除了拜物教以外的一切經濟特性,而拜物教則將其不良影響擴展到了社會生活的各個方面。憑借大生產及其文化的無窮動力,個體的常規行為表現為唯一自然、體面和合理的行為方式。個人只是把自己設定為一個物,一種統一因素,或是一種成敗。他的標準就是自我持存。”“自我持存的過程越是受到資產階級分工的影響,它越是迫使按照技術裝置來塑造自己肉體和靈魂的個體產生自我異化。啟蒙思想再一次注意到了這種情況:認識的超驗主體作為對主體性自身的回憶,最終似乎也被摒棄了,并被自動控制的秩序機器那種更加平穩的運轉所代替。”(24)[德]馬克斯·霍克海默、西奧多·阿道爾諾 :《啟蒙辯證法:哲學斷片》,渠敬東、曹衛東譯,上海人民出版社2003年版,第25、27頁。

正如格哈德·勃蘭特所注意到的那樣,在《啟蒙辯證法》中,“資產階級思想的物化性質,不再像從馬克思到盧卡奇對意識形態的唯物主義批判中所做的那樣,建立在商品生產的基礎上。相反,現在它建立在人類與自然的互動上,建立在人類作為一個物種的歷史上”(25)轉引自[加]莫伊舍·普殊同 :《時間、勞動與社會統治》,康凌譯,北京大學出版社2019年版,第137頁。。而普殊同則將其解釋為霍克海默和波洛克對馬克思政治經濟學批判的傳統理解,并以之來解釋“批判理論的悲觀論轉向”。用普殊同的話說:“1937年,霍克海默所假定的前提是:‘勞動’超歷史地建構了社會,商品是一個分配方式的范疇。基于這一點,他認為物化的資產階級思想與解放理性之間的差異,是以資產階級分配方式與“勞動”之間的對立為基礎的。霍克海默后來采納了波洛克的國家資本主義論,認為這種對立不再存在。勞動實現了自身——但壓迫以及物化理性的統治都更為強大。……由于缺乏一種關于資本主義中勞動的特殊性質的概念,批判理論便將其后果歸咎于勞動本身。由此,通常所謂批判理論從政治經濟學分析向工具理性批判的轉向,并不標志著法蘭克福學派的理論家僅僅以后者取代了前者。相反,這一轉向起源于并奠基于一種對馬克思的政治經濟學批判的傳統理解。”(26)參見[加]莫伊舍·普殊同 :《時間、勞動與社會統治》,康凌譯,北京大學出版社2019年版,第138頁。

對于這一觀點,伊林·費切爾,也就是普殊同在法蘭克福撰寫《時間、勞動與社會統治》一文時的導師曾評論說:“普殊同試圖證明霍克海默和我,在特定意義上是傳統馬克思主義者。人們會一笑置之。無論霍克海默還是阿多諾都不會接受這一判斷,我從來不認為自己是傳統馬克思主義者。但是普殊同的論證還是精彩的。”(27)Kevin Anderson, “On Marx, Hegel, and Critical Theory in Postwar Germany: A Conversation with Iring Fetscher”, Studies in East European Thought, 1998, Vol. 50.在筆者看來,普殊同雖然正確地提出了問題,即發現了批判理論較之西方馬克思主義早期發展以及法蘭克福社會研究所早期研究的區別,但他的解答更多是與自己對政治經濟學批判方法的理解有關。且不說普殊同所謂的“傳統馬克思主義”的說法是否成立,回到法蘭克福學派批判理論的形成和發展過程中,如果說在霍克海默和波洛克那里存在對馬克思政治經濟學批判的誤讀,那么,這種誤讀并非是對傳統馬克思主義的簡單接受,而是在價值理論與國家資本主義之間的理論“短路”。

在20世紀30、40年代,法蘭克福社會研究所從跨學科的唯物主義研究、批判理論確立到工具理性批判的發展,貫穿著一條理論線索,即否定以實證主義為典型代表的傳統理論,以批判的方式把握現實資本主義的發展。在法蘭克福學派批判理論的框架中,批判傳統理論就必須批判其現實基礎,即資產階級社會中的物化現實或拜物教。就物化批判或者說拜物教批判來說,馬克思的政治經濟學批判特別是“商品和貨幣”部分中的價值理論提供了直接的思想資源。在以商品交換原則為主導的社會形態中,個人成為了理性計算的“經濟人”,而人的對象性力量則抽象為社會的統治主體。

如果說,在自由競爭的資本主義時代,這種對象性力量成為抽象的統治還表現為“看不見的手”,那么在1929年之后的資本主義國家中,這種對象性力量的統治開始與國家計劃、技術支配合二為一。因此,國家資本主義的分析就構成了批判理論向工具理性批判推進的重要理論依據。更進一步,霍克海默和阿多諾還將這一批判同唯物主義辯證法的新的詮釋結合起來。在此過程中,他們將黑格爾的唯心主義辯證法視為國家資本主義的邏輯再現。因此,從范疇體系運動的否定性或觀念與現實的非同一性角度激活辯證法便成為批判理論的進一步走向。這樣一種政治經濟學批判與批判理論的關聯看似順理成章,但是其間存在這樣一些理論問題值得反思:首先是對物化和拜物教的理解主要集中在商品交換原則上,視野略顯狹隘。回顧《資本論》及其手稿,馬克思對物化和拜物教問題的論述,毋庸置疑主要集中在商品和貨幣部分。但是馬克思對物化和拜物教的批判,不能僅僅局限于商品形式或交換原則上來理解,而必須放在資本主義生產和再生產的總過程中來理解。馬克思在《資本論》第一卷第一章中有關商品拜物教秘密的分析,作為資本主義生產方式批判辯證敘述的起點,本身蘊含著三卷的整體內容,甚至其中的很多表述都是從《資本論》第三卷的手稿中摘錄過來的。此外,馬克思有關資本主義物化現實的徹底批判,實際上是以廣義剩余價值理論和資本再生產理論為基礎,在《資本論》第三卷的結尾部分展開的。(28)參見周嘉昕 :《現實抽象與唯物辯證法》,《哲學研究》2019年第2期。

基于20世紀30年代馬克思政治經濟學批判文獻的出版情況,這種理解并不鮮見。當時所能接觸到的只有《資本論》四卷和《政治經濟學批判。第一分冊》,因此盧卡奇、柯爾施、格羅斯曼、伊薩克·魯賓等馬克思主義研究者,在20世紀20、30年代聚焦“商品和貨幣”問題也就不難理解了。但是,如果僅僅從交換和流通層面來理解商品交換原則,就不能理解商品價值關系所折射的資本主義生產關系,以及物化和拜物教批判所指向的資本主義生產方式對抗性矛盾的揭示。以阿多諾的好友、社會研究所的同路人阿爾弗雷特·索恩-雷特爾為例,他在商品交換原則中發現了先驗認識論的結構秘密。但是霍克海默卻在給阿多諾的通信中表達了自己的不滿,認為索恩-雷特爾忽略了剝削問題(29)參見周嘉昕 :《真實的抽象——從阿多諾到齊澤克》,《馬克思主義與現實》2014年第4期。。反觀霍克海默和阿多諾的“幫會”理論,雖然他們試圖在利潤收益的基礎上說明資產階級社會的收入分配,但是卻無法以一貫的方式揭示剩余價值的生產和轉型。

反映在有關危機問題的思考上,波洛克雖然熟悉格羅斯曼對資本主義體系的矛盾及其崩潰規律的研究,但卻在很大程度上延續了希法亭《金融資本》中運用的比例失調理論。從比例失調而非利潤率下降的趨勢規律出發,通過計劃經濟和國家資本主義來克服危機在理論上也就行得通了。同樣,分析視角轉向政治而不再僅僅關注經濟的首要性問題和工具理性批判也就情有可原了。然而問題是,一旦資本主義生產比例失調的問題得到解決,那么資本主義生產方式的歷史邊界也就消失了。這樣一來,范疇之間的矛盾就不再指向資本主義總體的廢除,而是作為社會主體的自我展開,導致對現存秩序的肯定。這也是所謂“批判理論的悲觀論轉向”的直接原因。

這樣一來,在法蘭克福學派批判理論的發展過程中,雖然秉承了“哲學與社會科學聯盟”的原則,并且在實際上以政治經濟學批判為自身的理論基礎。但是它缺乏對商品交換原則中呈現的抽象統治與后自由主義資本主義現實這二者之間的中介或展開環節的辯證分析。因而在具體的資本主義批判和策略分析上,卻呈現出告別政治經濟學、遠離階級分析的精英主義傾向。商品交換原則中存在的現實抽象,繞開了資本主義生產方式展開的諸環節,被直接錨定在國家資本主義之上。“就像黑格爾從感性確定性上升到絕對知識一樣,商品概念的自我運動引導出國家資本主義概念”。“甚至在知性產生以前,概念機制就已決定了感覺。”(30)[德]馬克斯·霍克海默、西奧多·阿道爾諾 :《啟蒙辯證法:哲學斷片》,渠敬東、曹衛東譯,上海人民出版社2003年版,第92頁。如果說批判理論仍然堅持了唯物主義的立場和辯證的方法,但是這種唯物主義在形而上學批判或實證主義批判的意義上,成為一種“無物質的唯物主義”;這種辯證法主要強調的是超越既有范疇體系的外在否定性,或者說現實與觀念之間同一性的超越,從而成為20世紀下半葉各種“后”思潮的先聲。

在這個意義上,我們可以說:普殊同對批判理論的指摘,即“缺乏一種關于資本主義中勞動的特殊性質的概念”,并非法蘭克福學派理論困境的原因,而是其結果和表象。霍克海默和波洛克在接受政治經濟學批判的過程中,過于簡單而直接地將作為敘述起點的價值理論同作為現實對象的國家資本主義關聯起來,形成了一種理論上的“短路”,無法實現對作為整體的資本主義生產總過程的唯物主義的辯證把握。對于批判理論來說,問題不是去尋求一種關于資本主義中的勞動特殊性質的概念,而是去發現資本主義生產方式的歷史演進中,具體勞動與抽象勞動的相互作用的歷史形式。

五、簡短結論、未來展望與自我批判

基于上述分析,筆者將在本文最后一部分就政治經濟學批判與批判理論之間的關系問題給出一個簡短的結論。在此基礎上,筆者嘗試從本文論述的問題出發,展望這一研究對于西方馬克思主義研究的意義和價值。最后,筆者還將對本文在文獻依據、歷史梳理和觀點提出上存在的不足給出一個自我批判,以期得到學界同仁的指導和幫助。

扼要概述本文提出的觀點是:首先,法蘭克福學派批判理論的形成,并非遠離或是告別了政治經濟學,而是以特定的政治經濟學批判研究為自身理論基礎的。這一研究中最為顯著的兩個部分就是從拜物教和物化批判出發的商品價值形式分析和國家資本主義批判。其次,回顧20世紀30年代至40年代,社會研究所在霍克海默主導下的理論探索歷程,從進行跨學科的唯物主義到確立批判理論,再到開展工具理性批判,一方面堅持了對以實證主義為典型形態的傳統理論的批判,另一方面結合對1929年大危機的反思和對國家資本主義的研究,呈現出所謂“批判理論的悲觀論轉向”特征。再次,批判理論和工具理性批判所遭遇的理論困境,并非是因為波洛克和霍克海默持有的是一種馬克思政治經濟學批判的傳統理解,而應歸咎為他們在價值理論和國家資本主義之間的理論“短路”。或者說,是因為波洛克、霍克海默、阿多諾等理論家,面對資本主義從自由競爭向國家資本主義的過渡,無法從商品價值形式分析的抽象上升到國家資本主義國家的具體,導致了批判理論在理論支點和策略分析上的困境。

因此,回顧政治經濟學批判與法蘭克福學派批判理論形成的思想關聯,并不僅僅是為了證明在批判理論、法蘭克福社會研究所乃至西方馬克思主義理論探索中存在政治經濟學批判的因素,或者說依賴于特定的政治經濟學批判理解。這一點本身可以由思想史的研究和文本的分析得到證明。回顧二者之前的思想關聯,更重要的是為分析批判理論的哲學探索與現實資本主義社會形態變遷之間的關聯,找到一個中介環節或者說理論的切入點。從這一點出發,我們期待通過進一步的研究,可以更為系統全面地展現法蘭克福學派包括整個西方馬克思主義理論演進背后的動力機制。在此基礎上,一方面從新的視角出發評估西方馬克思主義的理論得失;另一方面,更好地回應20世紀70年代以來西方左翼轉型所提出的理論問題。

本文只是一項探索性的研究,在很大程度上利用了當代西方學者的既有研究成果。在此過程中,筆者發現這些研究本身亦存在含混與沖突,同時也深切感受到英語學界與德語學界在法蘭克福學派理論形象構建上的差異,以及自身在法蘭克福社會研究所歷史回顧和文本研究上的不足。期待這篇探索性的文章能夠作為引玉之磚,得到更多方家的批評和指正。

猜你喜歡
理論
堅持理論創新
當代陜西(2022年5期)2022-04-19 12:10:18
神秘的混沌理論
理論創新 引領百年
相關于撓理論的Baer模
多項式理論在矩陣求逆中的應用
基于Popov超穩定理論的PMSM轉速辨識
大電機技術(2017年3期)2017-06-05 09:36:02
十八大以來黨關于反腐倡廉的理論創新
“3T”理論與“3S”理論的比較研究
理論宣講如何答疑解惑
學習月刊(2015年21期)2015-07-11 01:51:44
婦女解放——從理論到實踐
主站蜘蛛池模板: 91av国产在线| 成人蜜桃网| 精品视频在线观看你懂的一区| 久久a级片| 日韩亚洲综合在线| 午夜电影在线观看国产1区| 亚洲男人天堂2020| 人妻熟妇日韩AV在线播放| 国产精品入口麻豆| 丁香六月激情综合| 人妻中文字幕无码久久一区| 一本色道久久88综合日韩精品| 久久五月视频| 亚洲AV一二三区无码AV蜜桃| 亚洲国产综合精品中文第一 | 自偷自拍三级全三级视频| 国产全黄a一级毛片| 国产精品自在在线午夜区app| 亚洲精品卡2卡3卡4卡5卡区| 欧美一区二区福利视频| 国产在线精品美女观看| 亚洲综合久久一本伊一区| 中文精品久久久久国产网址| av天堂最新版在线| 精品剧情v国产在线观看| 波多野结衣无码AV在线| 九色在线视频导航91| 亚洲女同一区二区| 国产人免费人成免费视频| 99视频精品在线观看| 高清国产在线| 久久久久无码精品| 一级爆乳无码av| 啪啪啪亚洲无码| 日韩在线视频网| 午夜视频日本| 日韩精品无码免费专网站| 啪啪永久免费av| 91久久偷偷做嫩草影院电| 久久99久久无码毛片一区二区| 狠狠亚洲五月天| a毛片基地免费大全| 国产玖玖玖精品视频| 亚洲小视频网站| 免费av一区二区三区在线| av在线手机播放| 亚洲大尺度在线| 国产精品思思热在线| 久久国产精品波多野结衣| 超清无码一区二区三区| 国产美女丝袜高潮| 国产成人盗摄精品| 九九这里只有精品视频| 久久精品66| 亚洲欧美日韩中文字幕一区二区三区| 一区二区无码在线视频| 精品国产美女福到在线直播| 黄色国产在线| 欧美日韩中文国产| 狠狠v日韩v欧美v| 2021国产在线视频| 国内精品小视频在线| 国产综合另类小说色区色噜噜| 夜夜拍夜夜爽| 在线欧美一区| www.亚洲一区| 亚洲妓女综合网995久久| 亚洲三级片在线看| 亚洲无码久久久久| 天天综合网在线| 亚洲伦理一区二区| 色男人的天堂久久综合| 日本在线免费网站| 中文字幕第1页在线播| 国产内射一区亚洲| 精品国产毛片| 久久久噜噜噜久久中文字幕色伊伊 | 99热这里只有成人精品国产| 国产精品久久精品| 伊人久久久久久久| 亚洲中文字幕久久精品无码一区| 欧洲亚洲一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