列維-斯特勞斯與結構主義歷史哲學

張開翼

（江西師范大學歷史文化與旅游學院 江西南昌 330022）

結構主義始于20世紀初索緒爾開創的結構語言學。索緒爾的結構主義方法最初被中東歐和美國的一些語言學家和邏輯學家所運用，并在50年代后期的巴黎發展成一場哲學運動。到了60年代，結構主義已經擴展到人文科學的各個學科，逐漸取代存在主義成為法國哲學的主流，并擴展至整個歐陸。結構主義其實并不是一個統一的哲學派別，而是一種由結構主義方法聯系起來的廣泛哲學思潮，結構主義作為一種分析方法和思維方式對人類學、哲學、歷史學、文學等人文社會科學諸領域產生了重大影響。

從結構語言學到結構主義人類學

索緒爾認為整個言語活動包括語言和言語兩大組成部分，語言是由符號表示的規則系統，包括語法、句法和詞匯；言語則是應用規則的具體活動，是個人說出的具體話語，即語言的具體表現。是社會集體賦予人類發出的聲音以意義，以區別于自然界的其他聲音，而個人既不能創造語言，也不能改變語言，語言之所以會有意義，就在于它的社會性。因此，語言的社會性和言語的個人性是兩者的本質區別。索緒爾強調語言和言語的區分，目的在于突出語言系統的結構性質，確認任何具體言語都沒有獨立自足的意義，它們能夠表達情意，完全有賴于潛在的語言系統發揮作用，語言學應以語言為研究對象。索緒爾對語言內部結構的形式化分析，使人們看到語言問題在哲學問題中的價值，從而為哲學上的語言轉向提供了語言學的基礎，其結構主義方法也直接和間接地啟發了人文社會科學諸領域。

如果說索緒爾的結構語言學使人們看到語言問題在哲學問題中的價值，那么列維-斯特勞斯的結構人類學充分發揚了結構主義的方法論價值，將結構主義方法普遍化和哲學化，從而把結構主義從語言學領域推廣到人文社會科學的各個領域，開創了結構主義思潮。列維-斯特勞斯20世紀40年代旅居美國時開始受到結構主義語言學影響，他發現了語言學中的哲學觀點具有的普遍意義，開始把它應用于人類學研究，從而創立了結構主義人類學，將結構主義方法普遍化和哲學化。在列氏看來，人類社會就像言語活動一樣，有表層（言語）與深層（語言）之分，表層結構是可觀察到的（如社會關系和文化現象），可以通過研究歸納所研究對象被認識，是人類有意識的創造物。而表層結構則受到深層的無意識精神結構的支配，深層結構只能通過模式才能被說明，這一無意識精神結構隱含在一切社會關系和文化現象之中，是人類共有的思維結構。換言之，人類都是“意指動物”，習于將外界事物與意義聯系起來，用符號來表達意義。

列維-斯特勞斯的結構主義歷史哲學

列維-斯特勞斯在人類學研究中自然而然觸及和思考了有關人類社會形態的問題，并在批判歷史主義和存在主義的同時，提出了自己對歷史哲學相關問題的看法，為歷史哲學做了結構主義的注腳。一方面，列氏批判了以黑格爾為首的歷史主義思潮，否定了把歷史看作連續不斷的線性因果聯系的歷史發展理論和傳統（政治）事件史的治世方向。 另一方面，列氏批判了以薩特為首的存在主義思潮，否定了存在主義思潮把歷史看作“個人”或“自我”的自由創造的觀點，批判了以個人或某一文明為基礎的各類“中心論”和強調人文科學的獨特性、歷史的時間性及時間的絕對性的人本主義者。

列維-斯特勞斯的歷史哲學觀點建立在由兩種思維主導的兩類社會上，即分別由原始思維和現代思維主導的冷社會和熱社會，前者指具有相對靜止的歷史的社會，后者指具有相對積累的歷史的社會，這兩類社會各自包含無數的子社會，每一個子社會都是自足、完整的系統。冷社會試圖消除歷史動力對其平衡和連續性的影響，而熱社會則是將歷史過程內在化，并把歷史視為自身發展的推動力。在列氏看來，人類思維并不是隨著歷史的發展而不斷進步的，人類并不是從原始、自然走向先進、文化，文化從人類思維的開始階段就開始發揮作用。人類社會也不是一個不斷進步的過程，而是兩類社會的共時性組合，“進步是某些社會特有的特殊存在方式”。

列維-斯特勞斯作為結構主義者，同樣也傾向于共時性研究，既然歷時態是系統從一個共時態到另一個共時態的變化過程，那么歷史學家就是在不同共時系統的轉換中闡釋歷史的。日期是歷史的骨架，我們可以在史學作品中看到不同的時間單位交替出現，比如“一萬年前”“公元前221年”“本世紀”“1949年10月1日”、“近十年來”之類的時間單位及其對應的歷史事件。列氏認為這樣的歷史研究是把屬于不同時間單位的歷史事件混雜在一起，并按時間先后順序“編碼”來產生意義，而歷史事實應該按時間單位分類，列氏于是將時間單位分成時、日、年、世紀、千年等，稱為日期類，各日期類都是獨立、平行的共時系統，從而將不同的歷史過程分屬到各自的歷史序列中。列氏的歷史時間論進一步消解了歷史的統一性，歷史的發展變成了幾個日期類之間的轉換，歷時態也被還原成共時態。總之，列氏反對將歷史放在高于一切的位置，強調系統、結構和共時性分析，雖然歷時性分析不可或缺，但歷史只是結構的補充，無意識精神結構通過歷史在現實中表現出復雜的多樣性。人文科學的起點是通過歷史來把握豐富多彩的世界，而人文科學的終點是獲悉人類心靈最深處的“無意識精神結構”，這必須仰賴共時性結構分析，列維-斯特勞斯在史學方面倡導歷史學與人類學進行跨學科研究，并試圖將結構主義這一科學方法引入人文社會科學諸領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