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主的可操作性安排
——讀《可操作的民主》

林 丹

（上海外國語大學 上海 201620）

大家都知道，“民主是個好東西。”幾乎所有人都在談論民主、贊美民主、呼吁民主，但是人們關于民主本身往往產生模糊感，分辨不清民主到底是一個名詞還是動詞。大家好像都很懂民主，對是不是民主能夠評頭論足，但是如何將民主落實到一件事，每個人又似乎都不知道應該如何去做。《可操作的民主》一書引入羅伯特議事規則，告訴我們，民主不是一種純粹的理念，而是實實在在的一種東西，是一種具體的操作方法，通過訓練，人們都能學會它。

民主是可操作的

民主是現代社會繞不開的話題，也是困擾現代社會的難題。“民主”一詞最早起源于希臘文，有人民的統治之意。古希臘歷史學家希羅多德在其《歷史》一書中首次使用“民主”這一概念來表述希臘城邦的一種政治實踐。近代西方出現了明確的民主制度，例如一人一票，多黨制、代議制等。中國也早就有民主概念，但缺乏清晰的民主制度。根據民主的定義，學術界通常從“理性主義的、烏托邦的和理想主義的”和“經驗的、描述的、制度的和程序的”兩個方面來區分兩種民主概念，側重于“人民”的為實質民主，側重于“統治”的為程序民主。實質民主強調民主的目標、內容、主體和價值，程序民主強調民主政治運行的步驟、機制和規則。從以上來看，民主最早是城邦政治實踐的產物，而無論是實質民主還是程序民主，都強調了民主是一種實際操作，這規定了民主的性質。

《可操作的民主》一書中提到的羅伯特議事規則的核心是程序民主，它規定了民主制衡的程序細節，使議事變成了可操作的民主。羅伯特議事規則是于1876年美國的亨利·羅伯特將軍推出的，它以英美議會議事規則為基礎、結合民間需要為導向改編而來。羅伯特議事規則主要有三大原則：第一，動議可行原則，解決什么樣的問題才可以拿來討論的問題，避免了效率低下的討論。第二，主持中立原則，解決“領導說了算”的問題，防止了“一言堂”現象。第三，棄權無效原則，解決議員不表態想當“老好人”的問題，促進了發言積極性。總之，《羅伯特議事規則》提供了大量的標準、手段以及具體的機制設計，其內容中立、客觀、高效，統籌兼顧各方利益，體現了權利、民主與法治的精神，賦予民主擁有可操作的策略與程序的可能性。

中國版的羅伯特是孫中山，他認為實現民主、保障民權的第一步就是讓人們知道怎么開會，怎么運用議事規則把會開好。孫中山投身革命幾十年，對中國問題的認識非常深刻，他痛感中西民主差異：“夫議事之學，西人童而習之，至中學程度，則已成為第二之天性矣。然中國人受集會之厲禁，數百年于茲，合群之天性殆失。”民主作為一種價值觀，要靠一套規則去落實，西方人從小學習，擁有豐富的開會經驗，而中國人很少受到這方面的訓練，因此對如何開好會手足無措。于是孫中山得出結論：“民權何由而發達？則固結人心、糾合群力始。而欲固結人心、糾合群力，又非從集會不為功。”1917年，孫中山專門從國外引進議事規則，參照《羅伯特議事規則》，翻譯了《民權初步》，教國民學開會、行民權。民主其實就是一種程式化的東西，一套議事決策的程式規范。

民主是可訓練的

一百多年來，羅伯特議事規則中的理念和原則在美國廣為流傳，成為美國人民的常識和習慣，并且廣泛應用于政府、企業、NGO等組織中。然而與之相對的是，《民權初步》在中國并未得到推廣，當今人們仍然普遍沒有學開會的意識，也沒有開好會的技巧。中國式會議通常是這樣的場景：“要么是位高權重的人壟斷了會議，要么是與會的各方爭吵不休，不歡而散，沒有結果。與會者不會發言，不會動議，不會辯論；要么就沉默，要么就如同打架，不能心平氣和地傾聽和說服，不會用規則來維護自己和尊重別人的利益。與會者忽視會議的禮儀，粗魯、散漫，破壞會議的秩序和章程。”開會是現代人溝通最主要的形式，流于形式而無效果的會議卻是當代許多組織的積習，這就要求把高效、公正的開會規則盡早提到日程上來，增強規范運作，促進組織治理，持續科學發展。

在中國一個普通的鄉村，南塘興農合作社負責人楊云標所在的合作社會議出現跑題、“一言堂”和野蠻爭論三大問題，嚴重影響了合作社的發展，這使他陷入合作社治理的困境。此時，恰巧袁天鵬翻譯和出版了《羅伯特議事規則》，并且在國內開展議事規則的推廣工作。一個有治理需求，一個有推廣需要，于是楊云標和袁天鵬在一群熱心社會公益的人士牽頭下達成合作，以南塘為實驗基地，向合作社的村民們推廣羅伯特議事規則，使他們學會民主表達與表決的操作方法，掌握開會的技能，增加議事的效率與公平，促進組織的目標達成，以規則破解合作社治亂循環的困局。

南塘興農合作社的村民們最高學歷也不過初中水平，要使學員們學會羅伯特議事規則，袁天鵬的團隊展開了議事規則本土化的培訓實踐。首先，袁天鵬與同事們將議事規則簡化，運用本土化的語言將規則文本濃縮成十三條會議制度。其次，進行預培訓，志愿者們通過小品的方式分別將跑題、“一言堂”和野蠻爭論的情境表演出來，讓學員們直觀地發現平時會議出現的問題，從而破除人們心中的領導人文化。再次，由學員們分組制定合作社會議規則，袁天鵬點評并引出農村版會議制度，使他們樹立規則意識。整個培訓過程緊抓實質動議與程序動議，既規范學員們表達和表決的權利，又保證議題的準確性和結果的有效性。最后，在學員們掌握了最基本的規則之后，進行會議演練，討論合作社面臨的具體問題。四天培訓后，學員們已經有了運用規則的愿望，在合作社召開的理事會上，能自然引入最基本的程序動議，會議有了明確結論，議事規則的應用有了效果。南塘興農合作社學員們的表現說明，議事規則在中國是行得通的，民主是可訓練的。

對實現民主的啟示

自鴉片戰爭以來，一批先進分子看到中西制度的優劣，提出變專制制度為民主制度的主張，中國近代民主思想開始產生。自五四運動以來，“民主”早已作為一種口號深入人心，然而民主的實踐運作卻幾經曲折。大多數人理解的民主通常是一種作為政治制度或政治理想的價值觀念，很少有人意識到民主還是貫穿人們生活的一種普遍合理、應當遵循的規則。在《可操作的民主》中，一群知識分子將羅伯特議事規則帶進中國鄉村，帶進最普通的農民中間，幫助他們樹立規則意識，運用規則開會，從而為基層自治提供了一個踐行民主的可能的策略和程序。南塘實驗對實現民主有幾點啟示：

第一，實現民主需要制定和執行合理的規則。“人生而自由，但卻無往不在枷鎖中。”法國啟蒙思想家盧梭認為，在社會契約中，每個人都放棄天然自由，才能獲取契約自由；在參與政治的過程中，每個人同等地放棄全部天然自由，轉讓給集體，才能得到平等的契約自由。同樣地，規則是充分考慮各方利益、利益各方做出必要的妥協的結果，它既符合大多數人的利益，也兼顧少數人的利益，這體現了規則合乎公平正義的價值取向。同時，規則也是一套人們共同約定、自愿遵守的程序，是一套可操作、可執行的規范，在規則中，每個人都有平等的機會與可能參與其中、影響結果，這體現了規則的實踐指向。因此，實現民主需要人們學會共同制定規則，并且在各項活動中嚴格執行規則，接受違反規則可能帶來的負面影響，從而使規則成為民主運行的堅實保障，使民主成為可操作的民主。

第二，實現民主要培養具有民主素質和民主能力的公民。中國有幾千年專制主義的政治傳統，這使得人們宗法制、官本位的思想根深蒂固，對政治參與通常抱被動、服從態度。近代以來，中國民主啟蒙運動也大都停留在文化意義上，缺少行動落實，民主素養仍然比較落后。“民主是個技術活兒”，盡管人們都有追求民主的真誠，但是最重要的是掌握操作民主的方法。《可操作的民主》中羅伯特議事規則下鄉正是一項民主訓練的實驗，它的結果讓人們看到了即便是中國最普通的農民也可以掌握復雜的議事規則，“通過訓練，讓民主生活成為一種內化的習慣和意識”是一種能夠實現的可能。當人們掌握了操作民主的方法，他們就會擁有運用規則去維護自身利益的愿望，從而增加對公共問題的關注和擴大對公共事務的參與。因此，培養具有民主素質的公民，就要使他們學習和掌握操作民主的方法，從而才能更好地實現民主。

總的來說，《可操作的民主》一書最大的價值在于，它引入羅伯特議事規則，告訴人們開會是一門學問，總結了讓討論公正并由效力的方式，結束了無理爭論和人身攻擊的亂象，使人們意識到民主不是遠離人們生活高高懸置的一種純粹的理念，而是可以明確而精密地實現的，具有可操作的細節的一套程序。通過南塘實驗，讓人們認識到普通民眾也可以學習和掌握這一門技藝，實現當家作主的愿望。但要注意的是，書中提及的議事規則并不是解決所有問題的辦法，中國式民主也不能照搬照抄西方民主制度，它只是為人們提供了一個踐行民主的策略和程序。最重要的是，人們享受民主的前提是要具備規則意識和運用規則的能力，當人們掌握規則的時候，就可以去操作民主了，從而規則從單純的議事層面轉向了更高的治理層面。

注釋

[1]寇延丁，袁天鵬．可操作的民主：羅伯特議事規則下鄉全紀錄．[M]．杭州：浙江大學出版社，2012：33．

[2]寇延丁，袁天鵬．可操作的民主：羅伯特議事規則下鄉全紀錄．[M]．杭州：浙江大學出版社，2012：33．

[3]〔美〕亨利·羅伯特，袁天鵬，孫滌譯．羅伯特議事規則，[M]．上海：上海人民出版社，2008：2．

[4]〔法〕讓·盧梭，陳陽譯。社會契約論[M]．杭州：浙江文藝出版社，2016：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