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京故宮,中國遺存至今最大的古代建筑群。蘇州園林,中國江南園林的代表。二者從時空距離到感官都似乎找不出任何關聯,但是它們背后,卻都閃現著同一個身影,那就是有600多年歷史的“香山幫”。
“香山幫”,既不是北京的香山;這個幫,也不是人們想象中的幫會組織。他們是一群匠人、一個建筑流派,是一代代史書上沒有名姓,卻把歷史堆砌到今天人們眼前的人。
正是有了他們,我們才能看到600年前的故宮、天安門、蘇州園林,也許只有他們,才能讓下一個600年的時候,我們的后代還能一睹中國傳統木結構建筑的精巧。
建天安門的蘇州人
2017年,CNN評選出了年度全球十大豪宅,第一名竟然是一座名叫“桃花源”的中式建筑。“桃花源”售價10億元,建造者,正是“香山幫”。“香山幫”在中國傳統建筑行業里可是大名鼎鼎,他們擁有600多年的歷史,被列入聯合國教科文組織“人類非物質文化遺產”名錄。成名作就是我們今天看到的天安門、故宮三大殿。
2019年,故宮博物院監制的劇集《故宮如夢》亮相,這部劇集講述的就是“香山幫”開山鼻祖蒯祥營造故宮的故事。
這位吳縣香山(今蘇州胥口鎮)人,和他的父親還有眾多老鄉,一起被征召到北京去修建皇城。他以精湛的技藝折服了皇帝,被稱作“蒯魯班”,最后甚至做到工部左侍郎的二品官。他和來自蘇州的這些能工巧匠,也叫響了“香山幫”的名號。從此,“香山幫”成了中國傳統建筑界中一個重要的流派,綿延至今。其實,在“香山幫”成名之前,無數手藝精湛的蘇州工匠,早已把“蘇派建筑”形成了體系,并且建造出了滄浪亭、獅子林等流傳至今的名園。“香山幫”的營造風格也成了“蘇派建筑”的代名詞。在千百年后的今天,“香山幫”仍在用傳統技藝,延續著中國建筑之美。遠隔蘇州千里之外的西藏,從1989年第一次修繕布達拉宮開始,一半的維修任務,都是交給“香山幫”的匠師們完成。
“香山幫”的匠人們,還把中國古典建筑原汁原味地搬到了大洋彼岸。1978年,美國紐約大都會博物館代表團來中國,希望能移建中國園林。“香山幫”的工匠以蘇州網師園為藍本設計了“明軒”。在紐約大都會博物館只有30米長、13米寬的空間里,楠木軒房、曲廊、假山、半亭一應俱全,當時前總統尼克松看了贊不絕口。
“明軒”于1981年正式對外開放,是中國第一個落戶海外的蘇式園林,建成后成為紐約城里的東方盛景。
“香山幫”絕技
蓋得了皇城,建得好園林,“香山幫”成了中國傳統木結構營造中的重要流派,也因此被列入《人類非物質文化遺產代表作名錄》。說起“香山幫”在中國傳統建筑界如何擁有舉足輕重的地位,第一個原因自然是歷史悠久的傳承。史書上雖然有“江南木工巧匠皆出于香山”的記載,但是史書只會描繪名園的盛景,卻不會記錄營造工匠的姓名。所謂“香山幫”,是對今天蘇州胥口、光福附近營造匠人的一個統稱。雖然“香山幫”揚名立萬是在明朝,但是早在春秋戰國時期,蘇州周邊就出現了許多擅長精細建筑技術的工匠。到了唐宋時期,江南的經濟蓬勃發展,達官顯貴大興土木興建園林,給“香山幫”的興盛提供了廣闊的舞臺。
早在明朝皇帝朱棣召集“香山幫”修建故宮之前,北宋皇家就曾在蘇州設置應奉局,專門征調能工巧匠北上營造府苑。鼎盛時期,“香山幫”的匠人多達5000人以上,這一方面是因為他們修建故宮名聲大噪,另一方面也是因為蘇州地區在當時是全國經濟最發達的地方,僅蘇州城內的私家園林和庭院就有280多處。正是有了市場需求,“香山幫”的工匠逐漸形成了一個集泥水匠、漆匠、堆灰匠、雕塑匠、疊山匠、彩繪匠等分工明確的營造業群體。他們沒有具體的組織機構,實際上又有分工明確相互協作的巨大合力。讓“香山幫”在傳統營造行業擁有分量并且不斷傳續的第二個原因,是這種模式造成的一切憑“技術”說話的專業性。“香山幫”的成員們有活就聚,沒活就散。能把各門類的能工巧匠臨時聚集在一起,需要一個核心人物,那就是“把作師傅”。通常帶頭的“把作師傅”都是德高望重、技藝精湛的老師傅,除了指揮施工、承擔技術和經濟責任之外,更要對“關鍵技術”把關甚至親自出手。這樣的合作模式決定了,在“香山幫”的匠人群體里,一切都要憑手藝說話。就像前面說的蒯祥,他除了精通各個工種,甚至“能目量意營,準確無誤”,僅憑目測便和實際建造出的房屋幾乎絲毫不差。
手藝是決定一切的基礎,想在“香山幫”立足或是有所建樹,必須要有過硬的真本事,這也促使“香山幫”的工匠們,對技術的推崇和學習,有了發自內心的動力。
還有另一個重要的原因,“香山幫”的頂級匠人,除了手藝出眾,更是要懂得天文地理,有深厚的文化和美學素養的人。就拿民國時期“香山幫”的代表人物姚承祖來說,出身木匠世家的他,祖父著有《梓業遺書》,而他原著的《營造法原》至今還是“香山幫”的一部“寶典”。這本書由他當年在大學講授建筑學的講稿整理而成,是唯一記述江南地區代表性傳統建筑做法的專著。正是因為“香山幫”一代代匠人擁有深厚的文化和美學素養,才讓他們手下誕生了故宮三大殿、獅子林、拙政園這些精美絕倫,讓人流連的文化遺產。
沒落之后的重興
明清兩代鼎盛一時的“香山幫”,卻在近代走向沒落。其中原因,與時代變遷境遇息息相關。一是連年的災禍,動蕩的社會讓“香山幫”祖祖輩輩靠子承父業、師徒傳授的秩序被徹底打亂。清光緒初年,“香山幫”營造的業務低迷,匠人們也只能回家種地,在農耕之余從事本業。二是蘇州近代被迫成為通商口岸,加上西學東漸,西方建筑文化逐漸滲透,擠壓了“香山幫”和中國傳統建筑的地位。洋樓成了時髦,中式建筑被人鄙棄,“香山幫”的工匠更是少了用武之地。三是人才流失和斷層。其實在民國中期,“香山幫”曾經有過短暫的復興,據《吳縣城鄉建設志》統計,當時吳縣香山幫工匠人數在2000人以上,占當時全縣建筑工匠總數的60%。可惜好景不長,到1940年代,因為社會經濟衰退,當地的營造廠已經只能雇用三五個人,做一些簡單的維修工程了。直到改革開放后,中國經濟重現活力,“香山幫”才又重回人們的視野。1980年代,蘇州鄉鎮紛紛成立建筑隊。僅吳縣就有22000多人從事建筑行業。“香山幫”匠人這個群體再度登上歷史舞臺。表面繁榮的背后,是“香山幫”和傳統古建技藝后繼無人的危機。
事實上,從改革開放之初,到2009年“香山幫”營造被列入非遺,雖然中國房地產市場中傳統古建越來越火,但是真正掌握“香山幫”營造技藝精髓的人,卻越來越少。在“時間就是金錢”“效率就是生命”的時代,學藝時間長,收入又不高的手工匠人很難融入社會,年輕一代有更好的職業選擇,自然很少愿意去學習傳統的建筑工藝。就連“香山幫”鼻祖蒯祥的后代,也漸漸不再從事這種傳統工藝,轉而經商。
此外,想得到“真傳”也不是那么容易的。營造技術容易學,可技術背后對蘇派建筑文化和藝術內涵的理解,對“香山幫”營造技藝的文化寓意,對自然、人文的解讀,才是“香山幫”的真正內涵。缺少耳濡目染的熏陶,充其量只能是工,而成不了匠,更不用說成為大師了。
2018年發布的(2014-2018年)全國傳統建筑行業數據指標中,傳統建筑行業人均產值為48.75萬元。雖然整體是增長的趨勢,但在整個建筑行業中處于偏下水平。企業平均職工數量62人,擁有中級以上職稱人數44人,占比65%,企業管理者平均年齡57歲,人才流失率0.8%,這也反映了傳統建筑企業規模普遍較小,人才結構不太合理,人員流動性小,專業技術人才缺乏的現象。市面上的仿古建筑,雖然施工者多打著“香山幫”的名頭,可無論從營造工藝還是形制,都徒有其表,而缺失了其中的文化意蘊。好在,重新振興“香山幫”,現在天時地利人和都有了。
首先,經過40年改革開放,中國的經濟發展迅猛,2017年的數據顯示,發達國家文化產業普遍占到GDP的15%左右,美國甚至超過了20%,而中國則剛剛超過3%。這個差距的背后,蘊藏著一個廣闊的市場,這無疑為“香山幫”通過營造技藝展現中國傳統文化之美提供了強大的物質載體。其次,蘇州對傳統文化的傳承和創新,讓“香山幫”的再度振興有了生根的土壤。作為明清時期全國經濟、文化中心,蘇州的文化遺產資源極為豐厚,蘇州園林和大運河兩個世界遺產,都與香山幫的興盛有著密切的關系。從蘇州走向世界的建筑大師貝聿銘,就是在那時還是貝家私人宅院的獅子林里成長起來,他從“香山幫”營造的園林中發現了人與自然共存的道理:人以創意為自然添色,而自然也激發人的創作靈感。
如今,當代的蘇州青年,也逐漸對這傳承了千百年的“香山幫”營造工藝產生了興趣。他們中。既有因為興趣而拜師的80后、90后,又有“香山幫”營造團體與蘇州大學合作培養的大學生。對傳統技藝的向往和傳承,是他們共同的志向。
在市場中傳承
從“香山幫”的興衰歷史不難看出,經濟對它的繁榮具有決定作用。越來越多的年輕人投入“香山幫”營造傳承中,蘇州的“香山幫”營造團體,也為自己的發展想好了去路,向文化產業的方向延伸,把設計、咨詢、施工各個環節連接起來,實現一條龍服務,更好地走向市場。就拿第一豪宅蘇州“桃花源”來說,能賣出10億元的天價,靠的不僅僅是情懷,還有文化。
據說,“桃花源”復刻了宋朝蘇州平江古城的規劃理念,南北主軸、東西水巷、八座園林和“春夏秋冬”四季院,32間臥室全部朝南,為了保證最佳采光。更為難得的是,“桃花源”全部采用中國傳統木結構營造的方法構建,大到建筑、庭院、平臺、假山,小到檐口木雕、欄桿、油漆磚瓦,從造型到工藝都和古法對應,有據可查,有典可循。開發商造出了獨一無二的豪宅,消費者買到了心儀的房子,“香山幫”施展了手藝,獲得了效益,也傳承了文化。
一千年前建皇宮,現在造豪宅,“香山幫”的傳承,不能空喊口號,更不能閉門造車,而是要融入市場的大浪大潮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