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拍攝到挪用:“圖像一代”的藝術實踐探索

鄧德寬

“圖像一代”是指一批成長活躍于20世紀70至80年代將圖像作為藝術創作媒介的美國藝術家群體。它真正成為代表這批藝術家的代名詞是源于2009年在紐約大都會美術館舉辦的同名展覽“圖像一代：1974-1984（The Pictures Generation, 1974-1984）”。本文通過研究圖像一代的誕生背景、分析其中具有代表性的藝術家風格和藝術觀念并對當今年輕藝術家的影響去總結圖像一代的藝術實踐探索以及對當代藝術界的影響。

圖像；攝影；圖像一代；挪用藝術；大都會美術館

1.圖像一代的誕生

“圖像一代”（PICTURES GENERATION）這個詞來自1977年在紐約藝術家空間（Artists Space）舉辦的名為“圖像”（Pictures）的展覽。[1]這場具有開創性的展覽由道格拉斯·克里普（Douglas Crimp）策劃，共有5位新興藝術家參與，分別為特雷·布拉特（Troy Brauntuch），杰克·高德斯頓（Jack Goldstein），謝莉·勒文（Sherrie Levine），羅伯特·朗格（Robert Longo）和菲利普·史密斯（Philip Smith）。道格拉斯·克里普給這些攝影師撰寫的評論中將其和辛迪雪曼并論，并且將這一代人稱為“圖像的一代”。而這個名詞以及評論家提出的“圖像理論”也成了門特圖像畫廊（Metro Pictures）經營的理念，也導致了1981年在紐約的Metro Pictures畫廊展出了這位女攝影師的作品，并且代理了以上這些藝術家，這個畫廊也成了這一類型攝影師的基地，這一類型的作品也成了后現代藝術中的一個重要分支。而“圖像一代”真正成為代表這批藝術家的代名詞則是因為2009年在紐約大都會博物館舉辦的同名展覽“圖像一代：1974-1984（The Pictures Generation, 1974-1984）”。這場展覽的策展人是道格拉斯·伊克萊德（Douglas Eklund），這也是對“圖像一代”所涉及藝術家最重要的回顧展覽，參展藝術家有二十多人。其中包括如辛迪·舍曼（Cindy Sherman）、芭芭拉·克魯格（Barbara Kruger）、理查德·普林斯（ Richard Prince）等美國藝術史上最重要的藝術家。

正如這場展覽的名字，“圖像一代”是指一批成長活躍于20世紀70至80年代將圖像作為藝術創作媒介的美國藝術家群體。這批藝術家在1970年代初期開始受到藝術圈的關注和歡迎。他們所成長的美國社會經歷了越南戰爭和水門事件的沖擊，這讓他們不再對政治、社會的美好未來抱有幻想。消費主義或消費品隨著現代傳媒業的發展而侵入到人們的日常生活當中，現代人的生活被電影、電視、流行音樂和雜志等各種“媒體文化”包圍著。這批藝術家就是把自己作為消費者，使用這些“消費品”作為一種素材用于藝術創作當中。評論家以及藝術史學家對這類作品的關注都是將其看作一種表現類型，很少對作品本身展開分析。之所以很少對這些作品單獨研究的一個重要原因，就是他們當中很多的人創作方式都是使用“偷來的影像”（stolen image）[2]，也就是對已經存在的影像進行挪用和重現。他們所借用的影像一些是來自大眾傳媒的世俗圖像（Low Culture），一些是攝影史上的經典作品（high culture）。這些圖像也許是藝術家偶然通過任何媒介發現并被吸引，他們將之剪裁下來，重新拍攝、拼貼甚至直接挪用，試圖將這些照片從原來的語境中抽取出來，然后將之賦予自己的意義。

圖1 《圖像一代，1974-1984》封面

圖2 大都會美術館展覽現場

圖3 理查德·普林斯《無題（四名朝右看的男子在可更換背景前）》

2.圖像一代的藝術觀念

“讀者的誕生必須以犧牲作者為代價”（the birth of the reader must be at the cost of the death of the author）這句話是羅蘭·巴特在《作者之死》中的論述，它在某種程度上成了“圖像一代”最初登臺的武器。“圖像一代”中的藝術家從事著攝影、錄像、繪畫等多重媒介的藝術實踐。他們從電視、電影、流行音樂、八卦雜志中尋求素材，從而呈現出一種前所未有的藝術形式。[3]圖像一代的藝術創作始終與“挪用”（Appropriation）這一藝術觀念有著不可或缺的聯系。同時因挪用帶來的語境轉換、原創性以及版權等問題，都是“圖像一代”會放在作品中去探討的。

對于“挪用”這一藝術方式的使用以及作品引起很多討論的理查德·普林斯（Richard Prince）的作品放大了他所謂的“社會科幻敘事”這一概念，這種場景總是出現在廣告中的超現實空間。紐約古根海姆博物館館長南茜·斯派克托曾表示理查德·普林斯改變了現代藝術。“1977年，當他第一次翻拍他人的照片然后據為己有時，他的行為開創了一個全新的藝術流派。”他不停地從中尋找并挖掘被隱藏起來的世界，這大都與當下所處的環境息息相關，他把這種極其個人甚至隱私的事物重新編排并暴露在外，探討的才是那些不為人知卻真正存在的事實。這一行為無疑是拉近了圖像使用者與被使用者的關系，在這些失去原有語境的照片上賦予了更多的語意，對隱私、版權以及挪用的這些問題進行了深入的挖掘。

在20世紀80年代，經過“圖像一代”這批藝術家樂此不疲探索原創的界限后，“挪用”（Appropriation）藝術走向成熟。他們不僅僅是將廣告宣傳圖剪貼成新的藝術作品，也不限于將生活中的現成品”搬至美術館從而賦予新的含義，而更加具有爭議性的直接挪用其他藝術家的作品。謝莉·萊文（Sherrie Levine）的系列作品《沃克·埃文斯之后》(“After Walker Evans”)中，每一張照片都與原作幾乎一模一樣。所以人們不禁會問到她的藝術作品到底是什么？“對一張照片的審美部分依賴于我們對這張照片的了解。”這是謝莉·萊文作為藝術家對于個人作品的闡釋。這是一個具有爭議的論點：兩張一模一樣的圖片依賴于不同的文化背景，會給人不同的感受。我們知道萊文的照片是對一些事物進行了再創作，所以我們會去想她創作的過程，而欣賞沃克·埃文斯的原作時，我們會有截然不同的思考。

圖像一代對于“挪用”這一概念的使用與實踐并不僅僅是對現有照片的復制與剪貼。大衛·薩利作為20世紀80年代以來美國最重要的新表現主義畫家之一，他的創作題材和繪畫語言源自對電影表演藝術的興趣。他通過藝術實踐去探索繪畫和電影之間的關系。在他的大尺寸繪畫作品中常常呈現各種特定文化的圖像、文字和物件等元素。同樣在“圖像一代”中另一位重要藝術家辛迪·舍曼的作品也與電影文化有著極大的關系。當我們觀看辛迪·舍曼（Cindy Sherman）作品時，圖像中的人物出現在個人記憶與集體記憶的交匯處。一次性用品、舊娃娃、電影道具、制服等元素被安排在畫面中的各個局部，個人的模擬成了一種符號性的展示。在《無題電影劇照》系列照片中，辛迪·舍曼所扮演的角色并不是具體的，觀眾可以根據個人的觀影經驗及生活經驗為圖像中的角色充實人物背景。她通過角色扮演，鼓勵圖像觀看者參與到圖像敘事的創作中。同時這些圖像一邊激起窺伺者的本性一邊又與電影建立起聯系，此時觀者與創作者之間的聯系通過共同的經驗而建立起來。辛迪·舍曼是“圖像一代”中較少數通過親自拍攝而獲取圖像的藝術家，但角色扮演這一行為恰恰是另一種挪用的體現與實踐。辛迪·舍曼曾經表示過她的早期作品受到70年代的女權主義表演作品影響，例如艾利諾·安丁和阿德里安·彼普等人的作品。[4]所以在《無題電影劇照》系列照片中，欲望與懷舊是一種關于女人的欲望展示。當兩種元素糾纏在一起時使得圖像本身變得更加迷惑和復雜。

圖5 辛迪·舍曼《無題電影劇照#22》

圖6 馬丁·西 姆斯《Natural Elevated Forwards》

3.圖像一代的影響

大都會美術館舉辦的“圖像一代：1974-1984”并不是第一個將這些藝術家作為一個獨立群體進行考察的大型展覽，但它是第一個從學術角度去關注這一群體的展覽。對于一場在大都會美術館舉辦的展覽，《圖像一代》包含了很多無法稱為“藝術品”的作品，例如海報、雜志、舊照片等等。這場展覽在引起巨大爭議的同時也改變了人們對那一時期藝術的理解。

當我們今天去觀看惠特尼雙年展上的攝影作品或紐約現代美術館（MOMA）的年度攝影展時，依然會看到新一代年輕藝術家的作品受到“圖像一代”的影響。例如觀念藝術的后起之秀馬丁·西姆斯（Martine Syms）就經常將黑人形象為討論主題的家庭照片、廣告、電影靜幀等圖像進行雙面印刷再懸掛在c型展架上。[5]這種對于流行媒介的引用與再造正是圖像一代的典型創作方式。后網絡藝術家阿特·威爾坎特（Artie Vierkant）則在為《十月》（《October》）雜志寫的一篇文章中這樣闡釋自己的藝術理念：“我們已經習慣于通過物體來思考我們的世界。這在屏幕與文件占領人們生活的年代看起來似乎自相矛盾，但實際上我們正在使用這些虛擬界面梳理自己和世界的互動關系。”這段話在某種程度上可以看作是圖像一代藝術觀念的延續，只是創作的對象從電視、雜志等傳統媒介轉移到了網絡。

“圖像一代”通過視覺圖像去反思和探索當代生活，這批藝術家的方法特別適用于理解我們當前的圖像文化。他們通過藝術作品去分析了圖像如何進行文化構建以及特定的傳播效果，并提出有關人們究竟在看什么的問題（questions about what exactly one is looking at.）。可以看出“圖像一代”的持續影響力是在大都會展覽后紐約現代美術館（MoMA）繼續舉辦了名為“ 1974-1984年圖片時代”的展覽。該展覽使用道格拉斯·克里普的表達方式來定義時代精神，這表明我們對該術語的理解隨著時間的推移正在發展出新的含義。隨著時間的流逝，圖像一代這批藝術家的作品在情感上產生了共鳴，并因其對當下的奇特適用性而得到加強。在這個被圖像文化包圍的世界，他們的作品繼續激勵著越來越多的藝術觀眾和當代藝術家。

注釋：

[1]Douglas Eklund,The Pictures Generation,https://www.metmuseum.org/toah/hd/pcgn/hd_pcgn.htm,2004.

[2]Kate Fowle,The Pictures Generation:1974-84,https://www.frieze.com/article/pictures-generation-1974%E2%80%938,2009.

[3]麥克·羅貝爾：《圖像的一代》，王丹華譯，《藝術論壇》，2009年。

[4]Pac Pobric,Douglas Crimp, the ‘Pictures’ Curator Who Defined a Generation of Innovative Artists, Has Died at Age 74 ,https://news.artnet.com/art-world/douglas-crimpobituary-1593400.

[5]Terence Trouillot:《什么是“新圖像一代”》，Joe Zhu譯，https://sohu.com/a/137474375_523114,2017年4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