曹曉東
(西北師范大學國際文化交流學院,730070,蘭州)
鴉片戰爭后,憑借一系列的不平等條約,歐美及日本等國將中國變成了重要的原料產地和商品傾銷市場,洋貨自此全面滲透到國內民眾的日常生活之中,充當了帝國主義列強的“滾滾不盡之財源”。 特別在1900 年—1937 年,中國幾乎淹沒在進口商品的汪洋大海中,卻無權使用關稅手段來解決這一問題。[1]所謂“洋貨”,顧名思義,是指借助中外貿易而進入中國的舶來物質商品,這一名稱最早出現在明清時期,主要指稱由外國商船運來,并以鐘表、八音盒、玻璃器皿、呢羽等工藝制品為主的歐洲物品。[2]隨著天朝納貢貿易體系的終止,洋貨的身份也從貢物轉向貨物,逐步具備了商品的流通和消費屬性。 中國近代史上的“洋貨”有著特定的涵義①,它與西方工業文明的興起密切相關,主要指從東西方資本主義國家進口的各類機制工業品,也包括在華外資企業制造的產品,以及各類飲食服用的日常消費品等。[3]洋貨是體現了資本主義生產關系與生產方式的物質成果,參與形塑了近代中國的歷史進程,間接促成了中國社會經濟結構從傳統向現代的轉型,因此具有獨特的物質風貌、文化表征與時代內涵。 從晚清到民國,隨著進口洋貨數量的不斷增多以及種類的日益豐富,此種跨國別、跨文化的物質交流與貿易往來逐漸改變了中國社會的現實圖景,也就此發酵出新的時代語境和社會心理。 文學亦積極參與其中,為承載了歷史風煙與時代激蕩的“洋貨”話語墾拓空間。 有關洋貨的文學書寫有描摹,有評價,是社會話語和審美話語的有機結合。 它與現實世界及日常生活高度聯動,既凝結了普通民眾的感性體驗,也負載了文化精英的理性思考;既揭示出國人的情感心態在中外政治、經濟、軍事、文化全面沖突時代的劇烈震蕩,也體現了走出“傳統”、通往“現代”的文化自覺意識,影響了自鴉片戰爭以來的百年中國文學的整體風貌。 因此,本文所說的“近現代文學”涉及晚清到民國整個時期的文學容量,是在“近代中國”的歷史范疇中梳理有關洋貨的物質話語及文學表達,進而發掘其特有的文學文化價值。
總體來看,近現代文學中既有對洋貨形象的正面呈現,體現了國人對西方工業文明及其物質成果的接納與認同,另一方面,又存在大量的負面描寫和評價,后者與洋貨大規模進入中國的歷史進程相伴相生,是在特殊的歷史背景和時代語境下,國內興起的民族主義思想及文化防衛意識的產物。 近代史上的洋貨是跟隨國際資本主義的拓殖而來到中國的,天然地帶有帝國主義侵略和掠奪的“原罪”色彩,加上國內各種救亡思潮和社會運動的轟烈展開,遂成為國人反抗外侮、謀求自強的斗爭目標。 文學也應聲而動,大量的紀實性筆記、政論、評論雜文、詩歌、小說等紛紛記錄下洋貨的身影,并伴隨國際關系的風云變幻與國內社會的顛沛動蕩,而在政治、經濟以及倫理的表述維度上獨樹一幟。 然而,長期以來,此類彰顯“洋貨”負面性征并帶有貶抑色彩的文學話語大多處于邊緣地位,眾多的作者和作品湮沒在歷史的深處。 本文即意圖鉤沉這一文學景觀,討論諸種文本的意義,考察作者的洋貨體認及其政治、文化心態,進而體悟歷史情境、時代命題與文學書寫之間的復雜糾葛。
近代中國的洋貨輸入是東西方資本主義國家貿易擴張的產物,它并非僅是單純的經濟現象,而是始終和國家的政治命途夾纏不清、彼此呼應。 早在晚清時期,有識之士就已認識到在洋貨傾銷的背后,有著外國列強覬覦中華資源、意圖瓜分中國的險惡用心,勢必會對國內的政治局勢和領土安全造成巨大的危害。 “清季自1862年以來,‘商戰’觀念已普遍反映當時中外形勢之醒覺,對外通商局面決非單純之交易經營,實代表嚴重之國力損耗。 各國通商競爭,將使中國加速民窮財盡,土裂國亡?!盵4]此種思想經由醞釀、發酵而漸成潮流,不僅深刻影響了近代以來中國人的國家觀念、世界意識和自我認同,還形成了一種固定的政情隱喻與國族關懷,并最早在晚清知識分子的域外游記、紀實性隨筆或政論文中呈現出來。 1890 年代,出使歐洲的薛福成在日記中寫下了“中國之民,非但不能成貨以與西人爭利,且爭購西人之貨以自供其用”,故而“商務有不日替,民生有不日困,國勢有不日蹇者哉”[5]的慨嘆之語,維新派代表人物陳熾則在《庸書》中夾敘夾議,精細闡發“通商而后,洋貨充斥”帶來的“工作不興,商情日匱”的現實危機,并將矛頭指向“坐待他日,民貧國蹇,仰息他人”[6]的亡國危局。晚清著名報人、政論家汪康年的《商戰論》尤具文學的情感和力量,作者開篇即切入主題,直指“商以奪其財”是一種可令國家無形毀滅的“戰爭”手段,“其貨物則其兵刃也,其資本則其糇糧也”[7],強調洶涌進入的“西國之貨”便是外強侵略中國的先導和推手。 在汪氏的另一名篇《論西人處置東亞之意》中,作者更從甲午戰后的現實危局出發,揭示外強利用商品傾銷和資本灌注實施“蠶食”的背后,是意圖“鯨吞”中國領土資源的圖謀和野心:
彼(西人)之蓄志以謀中國者舊矣,商務以疲之,機巧以淫之……彼西人茍欲肆其鯨鯢之心,庸詎不饜其愿,然試思通商以來,西人之吮脂潤膏于我亞東者,幾何年矣。 則近百年來各西國所以商利不覺互相灌注者,豈不惟我是賴,今乃趁我武備未修,國勢未張之時,攘奪無忌……[8]
在汪康年看來,西人乘國人被洋貨環繞而日漸沉溺之時,伺機“攘奪”中國領土,侵犯國家主權,這樣的局面已經勢成必然,因此國人不可不怵然自惕,奮起抗爭。 晚清的文化精英們將自己對中國政治、經濟、軍事、外交等領域的深刻見解及改革思想凝入筆端,發為文章,抒發對洋貨肆虐現實下國族命運的感懷與思考,在近代思想史和文學史上均留下了光彩照人的一筆。
近代以來,國內社會思潮的演變與文學領域的諸種變革相互糾葛,首尾呼應,已是不爭的事實。 從狹義的文學觀來看,上述晚清知識分子的作品多屬于政論散文的范疇,說理多于想象,“文學”濃度有限,而小說、詩歌等文體則為此類洋貨話語的生發,提供了更加鮮活而生動的范例。 發表于1903 年的小說《苦學生》就從救亡圖存、世界競爭的角度出發,烘托出國人在嚴峻形勢下的危機意識:
杞憂子反復看了幾遍,平空又把平生僥幸萬一的希望提到心頭,想到:二十世紀殺人滅種的手段,兵戰倒在其次,狠不過的是商戰、工戰。 吸我體內的脂膏,便絕我體外的生命,我同胞萬萬不能不拼死力爭的。[9]
無獨有偶,在李伯元的《文明小史》中,小說家也借勞航介與顏軼回兩人的對話,說出了普通民眾對列強“專在經濟上著力”而試圖瓜分中國的隱憂。 進入民國之后,中國的內憂外患愈發深重。 在帝國主義的霸權威脅下,國內的知識階層愈發傾向將洋貨輸入看作是列強意圖支配中國的先導和爪牙,此種情感意識滲透到文學領域,進一步促發了文學中“洋貨”貶抑話語的紛繁顯現。1915 年,日本強迫袁世凱政府接受喪權辱國的“二十一條”,激起國內民眾的強烈憤怒。 年輕的葉圣陶迅即發表了短篇文言小說《一貧一富》,借助文學的形式,對當時國內爆發的反日潮流給予聲援與呼應。 故事講述身份寒微、“忠忱真摯”的朱老人為了捐納“救國儲金”而節衣縮食,最終得償心愿,而他勸說人們棄絕洋貨以救國愛國的系列言行,則成為推動情節發展的樞紐。 小說寫到,朱老人見到仆人張?!白韵恢谐鐾鈬凭頍?徐徐然火吸之”的情形后,如鯁在喉,走上前去苦苦勸解:
卷煙豈粥飯,舍之寧便不生? 奈何猶嗜此弗戒。 爾亦知此為外國貨耶,外人以鴆毒之品施入我國,既吸我資財,并吸我精神,還即以其資財,練兵修戰,待機而動。 一旦釁起,我則精神已疲,資財已竭,無可為戰,束手為奴。[10]
在小說中,作家將文學和社會政治放置在同一坐標下,借人物之口表達洋貨沖擊將加速國家衰亡的命題,并將“采用舶來品”視為國人“未能愛國”的表現而加以抨擊,既符合當時的時代語境和社會心理,也可謂切中要害。 后來的歷史發展和時局演變證明,國人的種種思慮并非空穴來風。 就在短短的四年后,1919 年的“巴黎和會”就上演了日本企圖參與瓜分中國領土、掠奪中國利益的鬧劇,抵制日貨風潮遂再度興起。 面對日本帝國主義的侵凌,人們執筆為刀,浸血為墨,將抵制日貨的動員、運動狀況的審視、愛國思想的弘揚、民族情感的宣泄糅為一體,渲染出一種悲憤浩蕩的國民情緒,文學對“洋貨”的貶抑言說則成為有力的反帝斗爭符碼。 在小說《五分鐘》里,主人公花佛生在夢中邂逅了一個美麗女子,兩人端坐室中,就當下的政治局勢、社會情狀展開了論辯。 花佛生暢談“我國則舉凡世界列強,胥可為賓入幕,而其中之最占優勝者,厥惟仇國而已。今彼以商業之魔力,侵吞我土地已不尠矣”[11],認為日貨流入是輔助日本侵略中國的有效手段,背后有著“仇國”意圖支配乃至吞并中國的政治野心。 麗人聽后則深受觸動,她不僅褪去了身上所有的“仇貨”飾品,拒絕食用日本進口的海參,還對“宵來聽鄰舍有一片叮叮當當聲,乃知為愛國者毀棄其劣貨矣”的行為激賞不已。 作者運用傳統文言小說的筆法,將虛構、想象、時評、欲望熔鑄于敘事之中,在文人的清談析理間折射出了歷史的變革與時代風云。
進入1920 年代后,鋪陳洋貨尤其是日貨肆虐中國的可怕景象,構想洋貨傾銷之下國家民族的黯淡命途,仍是現代文學中“洋貨”貶抑言說的重要方式。 在短篇小說《東海之國》中,作者以虛構的“東海國”來影射現實中國,而用“野生國”比擬日本,通過描寫兩國之間的貿易往來故事,揭示了日本隱藏在對華貿易外表下的侵略野心。野生國的東大公司盤踞在東海國的一隅,它采取各種手段,大力推銷野生國的各類貨品。 不過短短數年,東海國就由于利權外溢,國庫空虛,被野生國發兵侵入而滅亡。 小說結尾,作者發出慨嘆:“可嘆呀! 可怕呀! 人民因為喜用舶來品,便亡了一個國家,沒有亡的國家,和喜用舶來品的民族,大家留些心罷!”[12]同前述作品一樣,“洋貨誤國”的政情隱喻仍舊是此類文學話語的核心命題,直接決定了作者的創作動機和表述立場。左翼作家胡也頻的小說《光明在我們的前面》則另辟蹊徑,通過真實再現“五卅”運動期間北京民眾抵制英日貨的場景,來正面展示國人的反帝愛國熱忱:大街小巷貼滿了寫有“援助五卅慘案”、“本店不售英日貨”的紙條,洋貨店的店員們也搬走了以往“美麗炫眼”的英日貨品,而將“那長久被壓迫在英國和其他外國工業品底下的國貨”陳列出來。 人們還將各式各樣的外國貨物——“那費了許多金錢去買來的英國和日本的工業品,那剝削不進步國家的經濟的武器,那中國無數民眾的膏血的結晶”堆在空地上,以一種義無反顧的精神將它們焚毀,“仿佛毀滅了這個工具便成就了被侵略者的報復”。 作家以贊美的口吻渲染國人寄托在洋貨上的反帝情緒和愛國訴求,“焚毀英日貨”的烈火儼然成了“一種被壓迫民族的憤怒的火,在全部民眾的靈魂里燃燒著”,甚至“變成古代西班牙的舞蹈會似的,紅光里飛滿了歡樂之花”[13],令小說迸發出震撼人心的力量。
一時代有一時代的文學。 總體而言,在1930年代以前,中國人的仇日心態只是整個反帝排外情緒的組成部分,直到“九·一八”事變之后,全國范圍內的仇日情緒才達到新的高潮。[14]與此同時,日貨在中國的銷售份額持續增多,故而首當其沖地成為“洋貨”貶抑話語的核心物象。 事變發生后,重慶愛國詩人吳芳吉寫下了《仇貨買不得》,詩歌言辭鏗鏘,充滿情感力量:“仇貨買不得! 仇貨買不得! 買了仇貨,賣了中國! 休將仇貨污人格,信誓勿逾越!”這首詩甫一問世,便受到廣大民眾的熱烈追捧,成為全國抗日宣傳活動中流傳最廣的詩篇。[15]眾多宣揚抵制日貨以抗擊日本侵略的民間歌謠也隨即興起,如《大家不用日本貨》就唱道“日本貨,日本貨,樣樣色色如老虎。 同胞若怕虎來吞,大家不用日本貨”[16],更有直指日本軍國主義罪惡的《抵制日貨歌》,言辭懇切且語調悲憤:“東洋貨,并不好,華人貪其價色巧,販賣洋布并洋紗,哪曉得其心思惡。 換我金錢造槍炮,……吃個苦來無處話,現在唯有抵制日貨,做個齊心炮?!盵17]這些詩歌具有強大的社會動員能力和精神感召力量,極大地激發出了民眾的愛國熱忱。 也有作家將當時的日貨流行現狀和日軍侵華問題結合起來,給予深刻的審視和理性的反思。 在茅盾發表于1934 年的散文《人造絲》中,一位“學過近三年的繅絲”的留洋歸國青年在目睹了“人造絲”頗為流行的國內現實后,不禁生出沉重的痛苦和憂慮。 在這位熟稔絲織工業的青年看來,女人們身上“花花綠綠的時髦衣料”和“無煙火藥”材質接近,工藝類似,“打仗的時候,人造絲廠就改成了火藥局”,而且,“最最關鍵的是,這些人造絲都是進口貨——東洋貨!”[18]作家見微知著,將日貨輸入與日本軍國主義關聯起來,從而對盤旋在國人頭上的戰爭陰影給予暴露和警示。 總之,反帝愛國的民族主義立場與救亡圖存的政治訴求匯合在一起,奠定了近現代文學中此類“洋貨”話語的核心意象和情感基調,從而在物象層面彰顯了近代中國與外強的沖突與角力。
近代中國的洋貨輸入首先是一個經濟現象,其次才關涉到政治問題。 從17、18 世紀開始,世界歷史的演進變化與西方資本主義工商業的發展日趨相關,也導致中國的歷史命途就此改變。有學者指出,近代百余年來,國家備受列強工商動力之侵害,外國特權與勢力范圍構成無情枷鎖,使中國國力損耗,百業凋敝,民不聊生,實為歷史上之相當悲慘之一頁。[19]近現代文學中的洋貨話語與社會生活高度同構,洋貨肆虐的現實景象,經濟掠奪下的民生困局,給眾多的作者提供了真實可感的創作素材,也為經濟視域下的洋貨書寫注入了新的質素。
如前所述,早在19 世紀下半葉,有識之士就已意識到洋貨流布所帶來的民生問題和現實危害,他們深入思索、傾注筆端并發為心聲,其中又尤以薛福成等海外游歷者的域外筆記、鄭觀應的《盛世危言·商戰》以及陳熾的《續富國策》等文為代表,展現了晚清知識分子力倡遏制洋貨、以求保護利權的“商戰”思想與國族關懷。 然而,洋貨畢竟是挾裹了現代化工業生產與通商條約的力量而來,到了1930 年代,統稱“五洋”的洋布、洋油(煤油)、洋堿(肥皂)、洋煙(卷煙)、洋火(火柴)等五種進口商品已然滲透到中國的邊遠農村乃至山區,令時人評價“全國人民都成了他們(帝國主義列強)的消費者”[20]。 文學是社會現實的藝術鏡像,無論是“進口洋貨四萬萬,雪白銀子不見了,中國工場立不住,窮人遍地怎么了”[21]的悲憤呼告,還是“經濟侵略,將近百年,東西洋貨,花樣新鮮,利用機器,搜刮我金錢,國貧民弱,真正可憐”[22]的辛酸吟唱,抑或“國家富強在工商,實業工廠著擴張,將我金錢買洋貨,同胞餓餓好悲傷”[23]的肺腑之言,都是從社會經濟實況出發,對洋貨肆虐下的民生困蹇給予的真切觀照與情感宣泄,而小說則為此類話語提供了更富細節性的表達。
民初的短篇小說《蘇家布》開篇伊始,就道出了洋布流行、土布日賤的時代景況:
織布的事業在我們中國上古時代就很盛行。古話道男耕女織,本分人家,可見織布生活不是如今才有。 ……到了通商以后,眾人看見外國來的布疋花頭又好看,顏色又漂亮,甚至于價值比我們自織的又低廉,漸漸兒就都用起外國貨來。我們中國的布疋便受了大大的影響,一般織布過日子的人也就漸漸失業。[24]
作為歷史悠久的農業國家,中國傳統的經濟形式是建立在小規模農業和手工業的聯合之上,家庭紡織業則是國內農村經濟的主要部分。[25]洋布自國外輸入,是以機器紡織而成的棉布類制品,質地及花色同中國傳統的手工織布有著很大區別。 通商開埠之后,此種“外國來的布疋花頭”憑借物美價廉的優勢,迅速拓殖到中國人的生活世界,成為國內洋貨進口與市場消費的大宗商品,也導致大批的農村手工業者紛紛破產,從而加速了中國傳統自然經濟的凋敝。 縱觀整個民國時期,“洋布傷民”始終是現代文學中洋貨書寫的重要題材,深切呈現出了洋貨沖擊帶給國人、特別是底層民眾的困頓與傷害。
發表于1920 年代的小說《織工淚》再現了這一悲愴的時代景象。 生活在鄉下的賣布婦大清早來到城市街頭,沿街兜售自制的幾匹土布。 盡管她行走奔波,奮力吆喝,籃中的土布卻始終無人問津。 令人心寒的是,兩個售賣洋布的小販和她形成了鮮明的對比,他們籮中“五顏六色”的洋布很快便被路人搶購一空,而賣布婦最終還是在一位“熱心愛國的朋友”的幫助下,才賣出了全天僅有的一塊錢。 回到家后,賣布婦看到家中的老人幼子,回想起自己一天的遭遇,不禁“眼淚陸續陸續的落下來”。[26]小說立場鮮明,情感細膩,道出了洋布沖擊下“織工生計斷絕”的辛酸、惶恐與無助。 近十年后,另一篇小說《布機》依舊延續了同樣的主題。 孀居的阿森嫂將織好的土布拿去布莊,卻悚然發現布莊已經倒閉。 原來,“近來鎮上來了幾箱洋布,價錢既比老土布便宜,東西反比老土布好,所以不到三天幾箱洋布都賣完了”,土布競爭不過洋布,布莊只能關門大吉。 無奈之下,阿森嫂只得放棄了織布,“三座消瘦的布機露著哀憐求乞的神情,但是屋里已經沒有人了”。[27]作者將小手工業者的生存痛景敘寫得真實感人,為農村自然經濟的衰落譜寫出了一曲挽歌。
近代中國的洋貨肆虐不僅加速了傳統自然經濟的衰敗,也對國內的工商行業造成沖擊。 晚清小說《市聲》最早反映了洋貨侵入下的本土工商困局——“人人愿買洋貨,華貨滯銷,即眼看洋紗廠的布,積存許多,眼見得華人織布一局,又要涂地。 其間商界失敗的,也不一而足”,“又過幾年,上海的商情大變,幾乎沒一家不折本。 滿街鋪子,除了煙紙店、吃食店、洋貨店都還賺錢,其余倒是外國呢絨店、日本雜貨店輝煌如故。 中國實業上,失敗的何止一家。”[28]數年后的《大減價》則重現了這一歷史傷痛。 故事的主人公周老頭是三和祥土布店的當家人,汽車一天天地把洋貨從省城運到鎮子上,他的土布店也就一天天地凋敝下去。 禍不單行的是,女兒做工的火柴廠也由于不敵洋品牌的競爭而瀕臨倒閉,這些都成為周老頭揮之不去的夢魘。 然而,壓垮他的最后一根稻草還是對門布店的“大減價”,后者引進了大批價格低廉的洋布甩價售賣,土布終究競爭不過洋布。 終于,在“大家都忙著買晚造禾的種的時候,三和祥的老字號土布店關上門了”[29],周老頭在瘋狂中死去,家人也不知所終,所謂家破人亡不過如此! 作者無情撕開了“洋貨傷民”的現實瘡疤,沉重且發人深省。
《大減價》發表于1935 年,可說是對當時社會經濟圖景的真實呈現。 1930 年代的民國曾一度爆發經濟危機,西方資本主義國家采取極為嚴苛的掠奪手段,不僅大幅度提高中國農產品的進口關稅,還向內地傾銷大量的過剩農產品,導致農業生產和農村經濟一度瀕臨崩潰的邊緣[30],并間接促發了農工商業的聯動破產,導致了城鄉經濟的普遍衰敗。 觸目可見的經濟危局和社會慘景,促使更多作家將關注的目光投向了社會民生領域,質詢帝國主義經濟的侵略和民間購買力的衰落等重大民生問題,表現出對這一創作題材的主動靠攏。 一些現代文學史上的名篇,如葉圣陶的《多收了三五斗》、茅盾的《春蠶》和《子夜》、老舍的《新韓穆烈德》、洪深的《香稻米》等,都對外強傾銷洋貨、掠奪原料所導致的民生困局給予了真切的呈現。 《新韓穆烈德》中的大學生田烈德驟然遭遇到家庭的經濟變故,正是由于“這年月不講究山貨了,都是論箱的來洋貨”[31],洶涌而來的“東洋橘子高麗蘋果”壓垮了田家的干鮮果行,也迫使他不得不擺脫幻想,直面嚴峻的生存壓力。 在三幕劇《香稻米》中,洪深則借謝先生之口說出了底層民眾對洋貨侵入的不滿和憂慮——“總而言之,凡是外國東西,不論它是怎樣的荒謬古怪,中國總有人要買來用的。 先是城里,慢慢傳到鄉下”,然而“現在鄉下不搖棉花不織布,可賺的錢已是少了,還加上要出大價錢買城里的洋貨和‘充洋貨’,日積月累,哪會不把鄉下的錢都盤光了呢?”[32]與這段描寫形成微妙呼應的,還有徐卓呆的《只此一家》。 小說寫太平鎮上的黃老大一家特立獨行,從不使用洋燈、電燈以及花花綠綠的洋布等洋貨,因此被眾人當成了笑料。 不想世事難料,“不到幾年功夫,全世界的經濟恐慌,這影響竟到了中國一個小小鄉鎮上來了”,鎮上的百姓紛紛破產,而令他們陷入困境的根源之一便是洋貨——“他們日常使用的東西,都是洋貨。 他們也用火柴,也吃香煙,也用日本琺瑯面盆,也有日本鐵錨牌毛巾,在在非洋貨不行”[33],洋貨綁架了民眾的金錢與日常,最終令他們入不敷出,陷入困境。 而黃老大一家由于在生活上自給自足,絕不依賴洋貨,才得以安然無虞地度過了危機。 以寫滑稽小說聞名的徐卓呆運用諷喻的手法,敷衍出一個猶如警世通言的故事,盡管內容不乏夸張,卻依然折射出了“經濟侵略真可惡,市場上,洋貨多,愛好新奇,國貨無人顧,金錢流出精血枯,貧弱至此,將奈之何”[34]的社會景況,達到了文學反映現實所應有的深度與力度。
馬克思曾說:“工業的歷史和工業的已經生成的對象性的存在,是一本打開了的關于人的本質力量的書,是感性地擺在我們面前的人的心理學?!盵35]當體現了近代資本主義工業文明成果的洋貨大舉涌入中國、并與中國傳統的社會生產和生活方式發生聯結后,它就不再只是單純的流通性物質商品,還曲折映照出國人在中與西、舊與新、傳統與現代、個體與國族糾葛碰撞下的心理異動與情感波瀾。 傳統的中國文學總是包含著某種道德哲學,并往往有一個善惡沖突的結構[36],近現代文學中有關“洋貨”的貶抑話語也并未止步于表現近代中國的政治危局和經濟慘景,還被納入社會倫理的范疇而不斷演繹。 大量的文本刻意昭示洋貨作為“他者之物”的文化身份,并由物及人,彰顯加諸于洋貨消費者或商人形象上的道德規誡與批判,為撫慰國家民族的時代傷痛提供了另類的表達途徑。
在道德層面上給予洋貨文學化的批判,可謂由來已久。 早在19 世紀上半葉,伴隨洋貨的進入與利權的外溢,民間“以洋為尚”的風氣也愈演愈烈,這一社會狀況便引發了清季士人對于人心不古、世風崩壞的道德憂慮。 桐城派文人管同寫下了洋洋灑灑的《禁用洋貨議》,認為“今中國之人,棄其土宜,不以為貴,而靡靡然爭求洋貨。 是洋人作奇技淫巧以壞我人心”[37],將洋貨視作蠱惑人心的“害物”而大加鞭撻。 第一次鴉片戰爭期間,上??h文人曹晟也在日記體散文《夷患備嘗記》中,批判世人追逐洋貨的風氣是“世俗好異,妖由人興,恐非我民福也”[38],洋貨流行成為文人筆下的不祥征兆。 通商之后,進口洋貨的數量不斷增多,種類也日漸豐富,知識階層對待洋貨的態度才開始發生改變,從“奇技淫巧”先是過渡到了“有用之物”,而后又被視為是滲入民眾生活的“日用百須”之品。 在《官場現形記》《二十年目睹之怪現狀》等晚清小說中,欽差童子良、腐儒溫月江這樣一些“最惡洋貨”、將洋貨視作“以夷變夏”的害物而大加拒斥的人物形象,已經成了保守顢頇的代名詞,其不合時宜的做派被小說家們極盡調侃與嘲謔。 然而,包括文學在內的社會話語對洋貨的貶抑及對洋貨消費者的道德規誡始終存在,并隨著歷史的變遷而再度登場。
事實上,消費不僅是一種經濟關系,也是一種重要的文化現象,文化價值觀的先有傾向始終貫穿在消費者的各項活動中。[39]中國傳統文化中的消費倫理在整體上奉行的是儒家重義輕利、以理節欲的原則,而在清末特別是民國時期,崇洋一度成為國內消費文化的核心特質,“以洋為尚”的社會風氣不僅縱深穿透社會各個階層,還橫向散布到城鄉各地,從而對中國傳統的消費倫理構成挑戰。[40]洋貨本身帶有來自帝國主義列強的侵略屬性,又因為參與建構了新的消費主義意識形態,故而從有形的物質產品中游離而出,成為一種象征性的符號,為世人的“趨惡”想象和負面言說提供了基石。
近現代文學彰顯“洋貨”之惡的首要話語策略是以人喻物,通過塑造崇洋媚外、品質低劣的洋貨消費者形象,在道德層面上對洋貨加以審視和批判。 在葉圣陶的《一貧一富》中,富人王大立、惡仆張福同忠厚愛國的朱老人形成了鮮明的對比。 張?!靶煨烊弧蔽鈬頍?對老人“棄用洋貨”的規勸不理不睬,還惱羞成怒,對老人大打出手。 王大立更是毫無心肝,他不肯為救國儲金捐獻一分一厘,還對洋貨喜愛非常,不但素來“西式之衣履,歐風之裝飾,價固不貲也,市之無吝色,偶有新制,便捐舊式”,還洋洋自得曰“國人程度之退步,于此可征,否則何竟舍優美精良之外貨,而改用窳敗劣陋之國貨哉? 我既獨醒,寧肯隨波?”甚至在妓院尋花問柳時,他也感嘆“以此窮國,焉生佳麗? 欲得奇遇,端籍外求”[41],卻不想“驟歿”于日本妓女的住處,淪為世人的笑柄。 通過對張福和王大立這類惡形惡狀、自私涼薄之人的面目刻畫,作家刻意在“購用洋貨”與“道德敗壞”兩者間架起了橋梁,商品消費的國籍選擇與個體的興衰榮辱就此相連,從而達到了諷誡世人和勸喻讀者的雙重效果。
文學是時代的產物。 1930 年代的國貨運動風起云涌,國內再度掀起了一股支持國貨、排斥洋貨的熱潮,有關洋貨的貶抑話語更是紛繁涌現。 在題為《怎樣拯救哭的妻子——國貨是妻洋貨是妓》的小品文中,洋貨被譬喻為有著“諂媚阿諛的口才”、“粉臉柳腰專在交際上講究”的妓女,洋貨消費者則成了“天天愛在下流淫賤的妓院里,眼睜睜地來之而不拒”的無良之徒。 作者進而提出“國貨是妻,洋貨是妓,他不用國貨而喜用洋貨,就是不愛他的妻子反喜歡嫖妓”,這種行為可說是一種“擾亂社會的罪惡”[42],因此絕對不可原諒。 類似的表述還出現在《國貨丈夫與洋貨太太》一文中,洋貨被比擬成了“虛偽,拐騙,引人墮落,搗亂市場、搜刮一眾人的金錢”[43]的紅顏禍水,作者則希望大眾能夠擺脫“她”的誘惑與控制。 《國貨和妓女》更是宣稱“大家都有一個‘穿洋貨的女子是妓女’的觀念”,只有“身份低微、不務正經”的人才會追求洋貨,故而“滿身洋貨,以致于滿身劣貨,都是一件最恥辱不過的事”。[44]此類話語的共同點是賦予“洋貨”官能性、低俗化的特征,并且由物及人,對洋貨消費者施以嚴厲的輿論壓力和道德約束。 通過解構消費洋貨行為的正當性及合理性,此類話語在倫理層面上實現了對“洋貨”的全面抑制和否定。
除了對洋貨消費者給予道德上的批判,還有作者將審視的目光投向了“洋貨商人”這一群體。近代意義上的個人雖然從家國的“網羅”中“脫嵌”而出,卻進入了另一個身份網絡,那就是與國家密切相關的國民。[45]在列強環伺、國貧民弱的時代情境下,普通民眾逐漸被統攝在國家主義和民族主義的觀念之下,棄絕洋貨也成為合格“國民”的界定標準之一。 因此,無論在現實生活還是文學世界中,那些敢于冒天下之大不韙而“害公敗群”的洋貨商人,往往會首當其沖地成為輿論抨擊的對象。 晚清小說《黃金世界》中有一個情節:正當抵制美貨運動如火如荼之時,上海商人孫問鋤卻在背地里購進了大量美貨,乘機謀取暴利,被眾人痛斥為“害群負約之奸商,徇私背眾之謬種”,認為“應使薄受懲創,為類似者之警”[46];小說《拒約奇談》里也有類似的描寫,抵制美貨期間,仍有商人私下從美商那里定下火油、漂布、面粉等貨物,改頭換面后再銷往外地,“見舉國若狂之時,欲于此中取利”,此種大飽私囊的惡劣行徑不禁令作者慨嘆“以中國今日人心之壞”,簡直“令外人所臆中,令外人所齒冷”。[47]
晚清小說對洋貨商人的形象塑造與道德鞭撻大多建立在國民性批判的基礎上,這有著深刻的時代根源。 到了民國時期,文學對洋貨商人的呈現變得更加多元,但大多仍是負面描寫,特別在抵制洋貨與國貨運動期間,這樣的文學表述就更加突出。 以蔣光慈的《少年漂泊者》為例,由于在“五四”抵制日貨風潮中受到沖擊,以奸商陶永清為首的W 埠洋貨商人們切齒仇恨愛國學生,甚至雇傭流氓去暗殺學生領袖,意圖實施報復。作家刻意凸顯洋貨商人的貪婪、陰險與殘酷,并進一步上升到階級對立的高度,無形中強化了“洋貨”的負面意涵。 而在老舍的短篇小說《老字號》中,與北平的老字號“三合祥”綢緞行一同走向沒落的,還有“以德為先”、“重義輕利”的傳統商業倫理。 圓滑世故的新掌柜不但在抵制日貨期間仍舊“瘋了似的上東洋貨”,還靠著“這批隨時可以變成德國貨、國貨、英國貨的日本布賺了一大筆錢”[48],最后更跳槽去了更好的地方。而在老掌柜回歸后不久,素有“君子之風”的三合祥卻轟然倒下,湮沒在歷史的塵埃之中。 洋貨的涌入不僅打破了國人原有的生活和文化秩序,瓦解了傳統的商業倫理,也將利益涌動下的人性幽暗愈發放大。 與蔣光慈的激烈尖銳不同的是,老舍以其一貫溫厚的寫作風格,對周掌柜這類生意場上的“野雞”給予了隱而不彰的批判。
值得一提的是,還有一類洋貨商人的文學形象擺脫了非黑即白、善惡對立的窠臼,不但更加真實而鮮活,也昭示出洋貨貶抑話語所內含的倫理困境。 包天笑的小說《誰之罪》講述家境貧寒、老實忠厚的蘇州小販王國才靠售賣東洋雜貨為生,不想在抵制日貨時被揪了出來,不但貨物被燒,還被當街示眾,“擔了個賣東洋貨不愛國的惡名譽”。[49]小說最后,走投無路的王國才在極度痛苦中吞下了火柴,自殺身亡,而這究竟是“誰之罪”? 在民族大義和個人利益的天平兩端,又該如何抉擇? 作家沒有給出答案,但已經足以令讀者掩卷沉思。 十幾年后,茅盾在《林家鋪子》中再次拋出了同樣的問題。 即便在“一·二八”事變爆發,國內民眾群情激憤,“滿街都在議論上海的戰事”,甚至有人當街大呼“再買東洋貨就是忘八”[50]的時候,林老板卻依然不為所動,只是一心一意地賣著他的東洋貨,還不忘撕去東洋商標來冒充國貨。 同王國才一樣,林老板也并非世人印象中的面目可憎的“奸商”,他只是一個務實而又世故的小人物,在國事、世事與家事的夾縫中掙扎求存。 在生存的根本與愛國的行為之間,他自然而然地選擇了前者,也因此顯得更加真實可感。 歷史表明,抵制洋貨往往“迫使一小部分人犧牲自己眼前的利益,去承擔全民族的久遠的歷史責任”,這是運動始終未能持久的根本原因之一。[51]從這個意義上說,《誰之罪》和《林家鋪子》秉持了現實主義的原則和人道主義的立場,體現了作家的獨立思考與悲憫情懷,還顯示出某種“日常的、微觀的、生活的政治話語對宏大的民族國家政治話語的沖擊與解構”,故而真正保持了“文學的底色和風尚?!盵52]
正如特里·伊格爾頓所說,“歷史是文學的最終能指,也是文學的最終所指”,文學話語在本質上是一種歷史性的存在,其結構鑲嵌在歷史演變之中。[53]經由文史互證,可以看到近現代文學中的“洋貨”貶抑話語乃是中國人面對日益深化的民族危機,源于不斷挫折的政治和經濟困境,在救國圖存的使命和現代性價值的雙重召喚之下所形成的特定文化產物,它同近代中國的政治局勢、經濟圖景及社會心理密切相關,既是特殊時代背景下的文學現象,也是凝結了民族主義思想與愛國情感的話語實踐。 經由敘事、說理和抒情,有關“洋貨”的貶抑話語參與構建了20 世紀上半葉有關洋貨的論述和想象,發揮了呼應社會現實、宣告民族危機、表達愛國思想、希圖喚醒民眾的現實功能。 對它的發掘與探討,在全球經濟日趨一體、跨文化價值廣泛傳播的今天,無疑有著積極的現實意義。
注釋:
①作為舶來商品稱謂的“洋貨”還有著眾多的衍生語義。 例如,按照商品來源的區域劃分,西方國家進口的商品也被稱為“西洋貨”,來自東南亞各地尤其是日本的貨物被稱為“東洋貨”;從商品來源地的國別來看,又有“美貨”“英貨”“日貨”“德國貨”等區分;洋貨的名稱還與中國人的民族情感高度相關,20 世紀上半葉,伴隨日本帝國主義侵華腳步的不斷加緊,日本被國人視為“仇國”“敵國”,市場上大量流通的日貨也被社會輿論冠以“敵貨”“仇貨”“劣貨”等負面稱呼,表現出被壓迫民族對外來侵略者的抵觸情緒和憤恨心理;最后,從商品的用途和種類來說,“洋貨”一詞更是包羅萬象,各種實用類的日常物品都可被歸入洋貨的范疇,但本論題中的“洋貨”并不包括鴉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