牛貴琥
(山西大學文學院,030006,太原)
乃蠻詩人答祿與權在元明過渡的文壇十分具有代表性。 關于他的家世以及生平,楊鐮先生在《答祿與權事跡鉤沉》《雙語詩人答祿與權新正》中已經做了詳盡的考證[1],在文獻上已經沒有多少可以發現的空間。 本文所要探索的是:答祿與權重要的作品是《雜詩四十七首》[2],他為何要采用“雜詩”這一體裁,在《雜詩》中反映了那些內容,繼承了那些傳統,自身又有了什么特點,這些特點與答祿與權的立身行事又有什么關聯。這些都是在資料十分有限的情況下研究答祿與權所必要做的工作,對于研究元代西域籍文士的華化也有所裨益。 概而言之,答祿與權之所以采用“雜詩”這一體裁,是為了便于表現其這一時期的復雜心境。 他的《雜詩》在內容與風格上與漢魏六朝的傳統基本類似。 但答祿與權既不像阮籍那樣遙深,也不像陶潛那樣悠然,瀟灑中又表現出矛盾和徘徊。 其出仕明朝以及一系列的表現,都可在此得到印證。 其核心在于:他在漢文明中找到了自己失落的精神家園,使其超越了族群、政權的觀念。 這對于文化史和文學史的深入研究都有著十分重要的意義。
首先,我們看答祿與權為何要采用“雜詩”這一體裁進行創作。 所謂“雜詩”,不是“雜體詩”。《文體明辨》云:“詩有雜體:一曰拗體,二曰蜂腰體,三曰斷弦體……各十九體。”這是近體詩產生之后的各種詩體,和古詩體中的雜詩不是一回事。 也不是《文鏡秘府論》所云:“古人所作,元有題目,選入《文選》,失其題目。 古人不詳,名曰雜詩。”因為《文選》卷二十九、卷三十雜詩一類下,收入的詩除了《古詩十九首》,還有王仲宣、劉公干、魏文帝等人以“雜詩”為題的詩,并且收入了大量有題目的詩。 如張平子的《四愁詩》,曹子建的《朔風詩》《情詩》,陸士衡的《園葵詩》等等。這說明“雜詩”自有其體系,和原有題目關系不大。 還是李善注《文選》王粲《雜詩》講得明白:“雜者,不拘流例,遇物即言,故云雜也。”李周翰也云:“興致不一,故云雜詩。”[3]用通俗的話來講,就是寫作自由,內容廣泛。 《古詩十九首》不就是有什么說什么的產物? 就連“何不策高足,先據要路津。 無為守貧賤,憾軻長苦辛”這樣的話都能隨便寫出,還有什么不能寫的呢? 這倒是和《文鏡秘府論》解阮籍《詠懷詩》所云“詠懷,詠其懷抱之事也”有些接近。 我們再看答祿與權的《雜詩四十七首》。 這些詩正是有感而發,不拘方式,隨意創作。 什么都可以興起寫作之意,內容繁雜。 如果給每一首詩都起個題目也不是不可以,但都很難準確概括所寫的內容,而且整體上都反映出共同的風格和氣氛,的確除了“雜詩”“詠懷”一類之外,還沒有一個更恰當的題目。 其原因在于答祿與權寫作這一組作品的時候,正值元明易代之際。 從其第二十三首“漁磯在洛濱”、第二十七首“幽居洛水濱”來看,他當時正在洛水之上,也即永寧,今天河南省的洛寧縣。 當時元代政權處于滅亡的前夜,朱元璋的明代政權正在建立。 前途未卜,時局亦不明朗。 答祿與權情感復雜,純是為自己而寫,寫自己的實情,自然要采用“雜詩”這一自由抒寫的古詩體裁,而不會采用格律嚴密,以美的形式得到他人之贊賞的近體了。 其內容甚雜,其核心特點則是情感真切,內涵深厚。
答祿與權的《雜詩》雖然內容甚雜,但基本上可分為四大類。
第一類是感興。 比如第一首:“東風扇微綠,卉木日繁滋。 慨此春榮花,寧忘冬悴時。 澗底松郁郁,淇澳竹猗猗。 物性固難變,千春恒若斯。”第十一首:“俯彼階下草,湛湛寒露凝。 寒露已為霜,豈知非堅冰。 所以古人心,慎初唯戰競。 至教有如此,凜然獨撫膺。”都是由自然界的變化興出人生的無奈,可以稱之為感時。 第四首、第三十三首、第三十四首、三十五首也是這一類。 第十三首:“瓠蛆雜糞壤,反以安其躬。 斥鴳笑鵬鳥,奮翼翔蒿蓬。 物類有清濁,世道有污隆。 悵然拂衣起,目送天邊鴻。”第二十首:“楚國賤荊璞,棄之等沙礫。 宋人寶燕石,藏之重圭璧。 舉世目多盲,茫然無所識。 賢愚共乘軒,誰分堯與跖。”還有第二十一首、第二十二首,都是由物興起自己的不遇時之感,可以稱之為感物。 這類作品在答祿與權的《雜詩》中所占比例甚伙。
第二類是樂隱樂靜。 比如第二首:“勾芒布春令,微和滿郊墟。 開門足生意,青青見園蔬。抱甕時灌溉,植杖自耰鋤。 寄跡衡門下,神閑體亦舒。”第十四首:“凌晨適南畝,駕言觀我田。 我田奚不臧,稂莠郁芊芊。 愿耘嘆力薄,釋此愁思牽。 及時功不懈,終期大有年。”是對其從事農作近似陶淵明隱居生活的描寫,可以稱之為樂隱。第三首:“靜坐掩虛室,塵事何擾擾。 齋心服我形,稍欣繁慮少。 披襟淡忘機,味道窮幽杳。 俯聽枝上蟬,仰看云間鳥。 好風何處來,悠悠動林杪。 一笑天宇開,百年靜中了。”描繪的是陶淵明所追求的無塵擾的環境。 因以靜為其核心價值,可稱之為樂靜。 第二十四首、第二十五首、第二十六首、第二十七首、第二十九首也是這一方面的內容。
第三類是言理。 如第七首:“至人不可見,至理諒可論。 恭唯千載下,獲仰圣謨尊。 人言溟海上,靈槎蟠古根。 張騫骨已朽,誰復窮其源”有對理的追求。 第八首以猗蘭“不與芝同芳,乃與蒿并植”引出“異類等敷榮,此意誰能識”。 第九首以秋蘭托根軒楹,引出“令德良自貴,慎勿當門生”之理。 第二十三首、第三十一首、第三十二首、都講的是道家至樂和去智抱樸的觀念。 第三十七首、第四十三首則推崇儒家,提倡做君子儒,固守原則。
第四類是講抱負和追求。 如第十五首:“在昔顏氏子,陋巷困簞瓢。 為邦兼四代,克復在一朝。 青蠅附驥尾,騰驤千里遙。 竭才方卓爾,奚暇嗟無聊。”詠顏回實是自喻。 第十七首“陳藩既下榻,蔡邕還倒屣。 上有賢主人,下有高世士。今古同一時,胡寧獨異此。 周公躬吐握,千春照文史。”迫切希望有圣主欣賞自己。 第十八首、第三十首都表現了強烈的事功之心和遠大的抱負。第三十九首、第四十首、第四十一首、第四十二首則表現君子固窮的高尚節操。
以上四類之間是有交叉的。 比如第三十八首:“人生如飛篷,飄蕩隨風轉。 及時不為樂,日月去人遠。 華亭有鳴鶴,上蔡有黃犬。 已矣復何言,追游諒非晚。”既可以說是樂隱,也可以說是言理。 第十九首以團扇為喻,歸結為“行藏隨所遇”,既可以說是言理,也可以說是感興。 第二十九首由“太空無纖塵,十五清光圓。 止水風不興”,寫到“此樂真自得”,既是寫樂靜,也是言理。 不過,總的來看,大體上可以分為以上四類。
我們看得清楚,答祿與權《雜詩》所寫的內容和古代特別是漢魏六朝時期的《雜詩》相類似。比如感興類。 第十一首:“俯彼階下草,湛湛寒露凝。”由物起興的寫法就和《古詩十九首》的“青青陵上柏,磊磊澗中石。 人生天地間,忽如遠行客。 斗酒相娛樂,聊厚不為薄。 ……極宴娛心意,戚戚何所迫”[4]以物興起人生之感慨,再寫到當下是一回事。 第一首“東風扇微綠,卉木日繁滋。 慨此春榮花,寧忘冬悴時。”和《古詩十九首》中的“明月皎夜光,促織鳴東壁。 玉衡指孟冬,眾星何歷歷。 白露沾野草,時節忽復易”[5],“凜凜歲云暮,螻蛄夕鳴悲。 涼風率已厲,游子寒無衣”[6]相比,不僅因時起興相似,而且所言之物性不變,人生常變也同是千秋不變的話題,而阮籍《詠懷》第七首“炎暑唯茲夏,三旬將欲移。 芳樹垂綠葉,清云自逶迤。 四時更代謝,日月遞差馳”[7]、第十四首“開秋兆涼氣,蟋蟀鳴床帷。 感物懷殷憂,悄悄令心悲。 多言焉所告,繁辭將訴誰”[8]也是如此。 再如樂隱和樂靜一類。 答祿與權的第二首、第十四首“青青見園蔬”、“植杖自耰鋤”、“臨晨適南畝”、“終期大有年”,和陶淵明《歸田園居五首》的“開荒南野際,守拙歸園田。方宅十余畝,草屋八九間”、“相見無雜言,但道桑麻長。 桑麻日已長,我土日已廣。 常恐霜霰至,零落同草莽”[9],《癸卯歲始春懷古田舍二首》的“秉耒歡時務,解顏勸農人。 平疇交遠風,良苗亦懷新。 雖未量歲功,即事多所欣。 耕種有時息,行者無問津。 日入相與歸,壺漿勞近鄰。 長吟掩柴門,聊為隴畝民”[10],《庚戌歲九月中于西田獲早稻》的“晨出肆微勤,日入負耒還。 山中饒霜露,風氣亦先寒。 田家豈不苦,弗獲辭此難”[11],都是對隱居生活的描寫。 而陶氏《飲酒二十首》中的“一觴雖獨進,杯盡壺自傾。 ……嘯傲東軒下,聊復得此生”[12]和答祿與權《雜詩》第十四首“安得一壺酒,自酌還自斟”等反映樂靜的生活相一致。 答祿與權言理類的作品,如第七首的“至人不可見,至理諒可論”和阮籍《詠懷》第四十二首“王業須良輔,建功俟英雄。 元凱康哉美,多士頌聲隆。 陰陽有舛錯,日月不常融。 天時有否泰,人事多盈沖”[13]以及第五十三首“自然有成理,生死道無常。 智巧萬端出,大要不易方”[14]同樣是直講其理的寫法。 答祿與權《雜詩》第八首“猗蘭生園中,含馨媚幽色”、第九首“秋蘭出幽谷,托根臨軒楹”和阮籍《詠懷》第四十五首“幽蘭不可佩,朱草為誰榮。 修竹隱山陰,射干臨增城。 葛藟延幽谷,綿綿瓜瓞生。 樂極消靈神,哀深傷人情。 竟知憂無益,豈若歸太清”[15]以及陶淵明《飲酒二十首》“幽蘭生前庭,含熏待清風。 清風脫然至,見別蕭艾中”[16]同是以形象來喻所言之理。 答祿與權《雜詩》第三十九首寫“獨抱固窮節”、“我本淵憲徒,商歌心自悅”,第四十首寫“惡服非吾慚,狐狢非吾慕。 由也百世師,斯道宜深悟”、第四十一首寫“袁安居陋巷,偃臥非自高。 顏淵與原憲,飯籺還哺糟。”阮籍《詠懷》第六十也寫“儒者通六藝,立志不可干。 違禮不為動,非法不肯言。 渇飲清泉流,饑食并一簞。歲時無以祀,衣服常苦寒。 屣履詠南風,缊袍笑華軒。”[17]陶淵明《癸卯歲十二月中作與從弟敬遠》也言“勁氣侵襟袖,簞瓢謝屢設”、“高操非所攀,謬得固窮節”。[18]
答祿與權《雜詩》不僅僅是內容上和漢魏六朝古詩相一致,就是寫作手法和藝術風格上也是亦步亦趨。 比如第三十三首:“明月出東隅,揚暉燭我堂。 涓涓行空谷,皎皎遙相望。 舉酒酎明月,我亦盡一觴……”與左思《雜詩》“明月出云崖,皦皦流素光。 披軒臨前庭,嗷嗷晨雁翔。 高志局四海,塊然守空堂。 壯齒不恒居,歲暮常慨慷”[19]很是相似。 第十九首“紈素麗且潔,實勞機杼功。 制為團團扇,為君播仁風……秋至商飚發,棄置靡所庸。”第二十一首“篋笥尚有恩,墻角竟何情。”只要和班婕妤《怨歌行》“新裂齊紈素,皎潔如霜雪。 裁成合歡扇,團團似眀月。 出入君懷袖,動揺微風發。 常恐秋節至,涼飆奪炎熱。棄捐篋笥中,恩情中道絕”[20]相比較,模仿的痕跡也太明顯了。 第二十四首“自酌還自斟”、“陶然樂吾心”,第二十八首“但愿考終命,樂天復奚疑。”也是陶淵明“引壺觴以自酌”、“樂夫天命復奚疑”[21]的翻版。 就連六朝人士善于以仰觀俯察來寫作的方式,答祿與權也熟練加以運用。 如第三首的:“俯聽枝上蟬,仰看云間鳥。”就和魏文帝《雜詩》:“俯視清水波,仰看明月光。”是一個路數。 可以說,從內容到風格、寫作手法,答祿與權對漢魏六朝古詩效仿得十分到位。 這既說明答祿與權對傳統文化十分精通,也證明他已經是一個純粹的文士了。
對于前代作品的模仿,在古代詩歌特別是漢魏古詩中是司空見慣的現象。 比如答祿與權的“中夜群動息,寒鴉棲復驚。 西風颯然至,萬木皆商聲。 達人塵慮絕,仰瞻星漢明。 灑心游八極,但覺元氣清”(第十首)等作。 有點仿效阮籍的“夜中不能寐,起坐彈鳴琴。 薄帷鑒明月,清風吹我襟。 孤鴻號外野,翔鳥鳴北林。 徘徊將何見,憂思獨傷心。”[22]但阮籍又是仿效魏文帝的《雜詩》:“漫漫秋夜長,烈烈北風涼。 展轉不能寐,披衣起彷徨。 彷徨忽已久,白露沾我裳。 俯視清水波,仰看明月光。 天漢回西流,三五正縱橫。 草蟲鳴何悲,孤雁獨南翔。 郁郁多悲思,綿綿思故鄉。”[23]而《古詩十九首》:“明月何皎皎,照我羅床幃。 憂愁不能寐,攬衣起徘徊。 客行雖云樂,不如早旋歸。 出戶獨彷徨,愁思當告誰。 引領還入房,淚下沾裳衣。”[24]豈不又是魏文帝所本?其實漢樂府《傷歌行》早就這樣寫了:“昭昭素月明,暉光燭我床。 憂人不能寐,耿耿夜何長。 微風吹閨闥,羅帷自飄揚。 攬衣曵長帶,屣履下高堂。 東西安所之,徘徊以彷徨。 春鳥翻南飛,翩翩獨翱翔。 悲聲命儔匹,哀鳴傷我腸。 感物懷所思,泣涕忽沾裳。 佇立吐高吟,舒憤訴穹蒼。”[25]魏文帝和阮籍之作豈不可以說是《傷歌行》的縮寫版? 《古詩十九首》在“孟冬寒氣至”一首中寫了“客從遠方來。 遺我一書札”,又于下一首以“客從遠方來,遺我一端綺”[26]開頭。 但他們各自都有存在的價值。 其道理就在于人類雖然處于不同的時代,而在情感遭際上都沒有多大的區別,于是形成許多永恒的話題和探索的對象以供詩人們吟詠。 像阮籍在《詠懷》中一連幾篇都寫同一個內容。 第三十二、三十三、三十四、三十五都是寫人生難料的老話題。 然而在寫同一內容的時候,又由于處境、環境、角度的不同,能給人以新的啟示和感受。 這就是為何在文學史上同一題材、同一話題,人人在談,人人在寫,世世代代在談、在寫,卻能常談常新的緣由所在。 那么答祿與權《雜詩》之新在哪里,價值又在哪里呢?
可以說,答祿與權的《雜詩》對漢魏古詩的仿效不是如江淹《雜詩三十首》一樣機械的詩,沒有自己。 讀者在他的《雜詩》中所能夠感受到的漢魏六朝古詩的風格、手法大多是片斷性的,很少有整體模擬的現象,更多的是以自己獨特的身份和感受進行創作,從而和前代的作者在本質上拉開了距離。 比如他也在感嘆人生的無常,寫了許多自然無限與人生有限的沖突這一永恒的話題。第三十八首:“人生如飛蓬,飄蕩隨風轉。 及時不為樂,日月去人遠。”第二十八首:“四時有代謝,人生有盛衰。”但沒有《古詩十九首》“何不策高足,先據要路津。 無為守貧賤,憾軻長苦辛”、“晝斷苦夜長,何不秉燭游”[27]這一類極端的思想,而是比較平和的“幸茲康且寧,好德心孳孳”、“已矣復何言,追游諒非晚”。 如前所引,他有許多仿效阮籍《詠懷》的作品,如第十首。 但很少像阮籍“徘徊將何見,憂思獨傷心”那樣旨意遙深。他缺乏阮籍《詠懷》七十二:“性命豈自然,勢路有所繇。 高名令志惑,重利使心憂。 親昵懷反側,骨肉還相讎。”[28]對名利之害的深刻揭露,也缺乏阮籍《詠懷》七十七:“百年何足言,但苦怨與讎。 讎怨者誰子,耳目還相羞。 聲色為胡越,人情自逼遒”,[29]對人生苦惱的排斥。 還很少有《詠懷》三十九:“壯士何慷慨,志欲威八荒。 驅車遠行役,受命念自忘。 良弓挾烏號,明甲有精光。 臨難不顧生,身死魂飛揚。 豈為全軀士,效命爭戰場。 忠為百世榮,義使令名彰”[30],那樣慷慨赴難之勇氣。 有的是“灑心游八極,但覺元氣清”的平淡心情,最多是“常恐晦朔交,清光深自藏。 與汝不相見,淚下空沾裳”的惆悵而已。還如前所引。 答祿與權有許多和陶淵明相類似的隱居作品。 但他缺乏陶淵明《九日閑居》“如何蓬廬士,空視時運傾。 塵爵恥虛罍,寒華徒自榮。 斂襟獨閑謠,緬焉起深情。 棲遲固多娛,淹留豈無成”[31],那種隱居生活非真自然卻又將不自然變得自然的深刻感。 也沒有陶淵明《怨詩楚調示龐主簿》“炎火屢焚如,螟蜮恣中田。 風雨縱橫至,收斂不盈。 夏日抱長饑,寒夜無被眠。造夕思雞鳴,及晨愿烏遷。 在己何怨天,離憂凄目前。 吁嗟身后名,于我若浮煙。 慷慨獨悲歌,鍾期信為賢”[32],對真正隱居生活之艱辛的描寫和體會。 答祿與權有關言理的篇章,缺乏陶淵明《飲酒二十首》中“行止千萬端,誰知非與是。 是非茍相形,雷同共譽毀”[33],哲理式的深刻探討,也缺少“顏生稱為仁,榮公言有道。 屢空不獲年,長饑至于老。 雖留身后名,一生亦枯槁。 死去何所知,稱心固為好”[34],對人生意義的思考。 只是“靜此愁思牽”(第十四首)、“悵然拂衣起,目送天邊鴻”(第十三首)、“奚暇嗟無聊”(第十六首)、“俯首長淵默”(第三十一首)、“幸茲康且寧”(第二十八首)罷了。 因此答祿與權“安得一壺酒,自酌還自斟”與陶淵明《擬挽歌辭》“得失不復知,是非安能覺。 千秋萬歲后,誰知榮與辱。但恨在世時,飲酒不得足”[35],在深刻的程度上不是一個檔次。 其第二十二首:“我有三尺琴,泠泠椅桐質。 上無冰絲弦,妙音誰能識。 高人得深趣,時時橫在膝。 摩娑久沉吟,悟悅心自懌。 終焉無與愬,俯首常淵默。”用的是陶淵明之典。《晉書·隱逸傳》言陶淵明“性不解音,而畜素琴一張。 弦徽不具,每朋酒之會,則撫而和之。 曰:‘但識琴中趣,何勞弦上聲。’”[36]但在本質上全不相同。 陶是深刻領會后進入趣的境界,答祿與權只是不為人知的怨嘆而已。
如上所述,答祿與權和魏晉人士一樣都是處于政權更迭之際的亂世,所以都用“雜詩”的形式寫出了自己復雜的感受。 盡管這些感受大多是相類似的,但在實質上都有所不同。 如果從表面上看,答祿與權的《雜詩》要平和得多,主要是文人式的言其性情,和元代大多數文人一樣,其特征是傳統的詩教——溫柔敦厚。 這從答祿與權所參與的至正二十一年正月二十六日玄沙寺雅集,和玉山雅集具有一致性,便可得到證明。 貢師泰所作《春日玄沙寺小集序》中言:“方今寬詔屢下,四方兇頑猶未率服。 且七閩之境,警報時至,而吾輩數人,果何暇于杯勺間哉? 蓋或召或遷,或以使畢將歸,治法征謀,無所事事,故得從容,以相追逐,以遣其羇旅怫郁之懷。 然而謝太傅之于東山,王右軍之于蘭亭,非真欲縱情丘壑泉石而已也。 夫示閑暇于搶攘之際,寓逸豫于艱難之時,其于人心世道亦豈無潛孚而默感者乎?他日當有以解吾人之意者矣。”[37]玉山雅集分題詩序云:“相與議論時務,凡可驚可愕可憂可慮者不少。 予乃曰:‘于斯時也,弛張系乎理,不系乎時;升降在乎人,不在乎位。 其所謂得失安危又何足滯礙于衷耶? ……嗚呼! 于是時能以詩酒為樂傲睨物表者幾人,能不以汲汲皇皇于世故者又幾人。 觀是圖,讀是詩者,寧無感乎?”[38]兩者又何其相似。 然而更重要的是答祿與權和魏晉士人以及傳統士人身份處境的不同。
我們知道,答祿與權是乃蠻人,是“太陽汗”的子孫。 公元1204 年成吉思汗擊殺太陽汗,其子屈出律逃脫,其寵妃古兒別速成為成吉思汗的皇后之一。 屈出律逃亡西遼,成為西遼最后一代君主。 公元1218 年,成吉思汗派大將哲別攻西遼,屈出律敗亡,其子抄思為蒙古軍隊所獲,被古兒別速收留,25 歲時隨窩闊臺汗出征滅金。 其子別的因承父職為副萬戶。 別的因次子囊加歹以答祿為姓。 答祿與權便是囊加歹(也名文圭)的孫子。 他于遷葬父祖二十年后,請翰林侍講學士黃溍寫出《答祿乃蠻氏先塋碑》。[39]所以說,答祿與權作為色目人,有著一部家族的血淚史。 他的家族在中原定居后,已經失落了自己的精神家園。 不論是乃蠻文明,還是西遼文明,都在蒙古的征騎下消失得無影無蹤。 是新居地的漢民族的傳統文明使其在精神上找到了歸宿,生命的價值得到了體現。 他不是對太陽汗的文化沒有向往,“人言溟海上,靈槎蟠古根。 張騫骨已朽,誰復窮其源?”但是“至人不可見,至理諒可論。 恭唯千載下,獲仰圣謨尊”(第七首),新的文明填補了心靈的空缺。 他真誠地皈依了源遠流長的漢文明,并和遠祖的文明在心靈里融合在了一起。 其第六首寫道:“黃河自天來,日夜無停奔。崩騰蕩山岳,浩汗徹乾坤。 龍馬負圖出,羲皇道彌敦。 妙契畫前易,人文今古存。”西方正是黃河的源頭啊! 元代的漢人文士往往驚訝于色目人的漢化程度,感到甚至水平超過漢人,如《至正直記》卷三“高昌偰哲”條就載,高昌偰哲篤世南兄弟五人同登進士第,且教子有法,為色目本族之首。 使漢人文士羨慕效法,這實際上正是元代色目人士找到精神家園后,真誠臣服漢文化的反映。
正是由于對祖先的了解,對漢文化的服膺,答祿與權能夠以冷靜的態度來對待元明之際的動亂。 雖然他在元代考中了進士,但一直是低級官員。 元末擔任河南江北道肅政廉訪司僉事,正遇戰火正熾。 在政權覆滅之時,他不是有守土之責的主要長官,于是不必要像余闕一樣殉國。 他不在大都,也就不會像金元素一樣隨元皇室退回漠北。 既然沒有像廼賢一樣死于亂軍之中,于是避亂永寧山,過上了比較安逸的生活。
在這樣的生活中,他“寄跡衡門下,神閑體亦舒”(第二首),“手把一編書,仰看天正碧”(第五首),“賴有古人書,使我開心顏”(第二十五首)。正是古人之書,時局之變,使他明白了人生的道理。 第二十六首中言:“時時持簡編,寸心常悠悠。 貧賤非我戚,富貴非我求。”第十一首亦云:“慎初唯戰競,至教有如此”。 他在傳統的圣賢身上找到了度過艱難困苦的生活的動力,顏淵、原憲、夷齊都是他的榜樣。 第三十九首云:“人情賤清素,門無長者轍。 我本淵憲徒,商歌心自悅。”第四十首云:“惡服非吾慚,狐貉非吾慕。 由也百世師,斯道宜深悟。”第四十三首云:“夷齊志高潔,守經終不移。 ……清風起頑軟,百世同一時。”而且在這政權交替的空檔時期,他失去了任何官職的拖累,回歸到純粹的文士的身份,享受到了傳統文士所追求的無掛礙的詩意和樂趣。第三首云:“齋心服我形,稍欣繁慮少。 披襟淡忘機,味道窮幽杳。”第五首云:“幸無案牘勞,聊任詩書責。 慮淡神自清,身閑地仍僻。”他經歷了太多的動亂,目睹元軍的腐敗、起義軍的強盛之后,不能不引起反思。 作為一個純粹的傳統的文士,不可能不在儒家經典之中理解發現自身的價值,萌生功業之心。 第十七首云:“陳蕃既下榻,蔡邕還倒屣。 上有賢主人,下有高世士。 今古同一時,胡寧獨異此。”他希望有圣主能欣賞自己,使自己對社會發揮作用。 第十九首云:“仁風被四海,熙熙百世同。”這些作用和名利沒有關系,傳統的魯仲連等高尚之士就是自己的榜樣。 第十八首云:“綺園成羽翼,采芝商山岑。 魯連卻秦軍,長揖謝黃金。 功成身亦退,不受名跡侵。 寥寥千載后,誰識斯人心。”他自視甚高,躊躇滿志。第三十首云:“我有金蓮炬,揚輝照無垠。 千燈共萬燈,自我一炬分。 燈燈各自明,我炬長有神。煌煌一寸光,夜夜如三春。”第二十一首云:“用舍諒難持,哲人宜靜聽。”儒家經典不是提倡“危邦不入,亂邦不居”、“用之則行,舍之則藏”嗎? 不是主張“民為邦本”嗎? 不是追求“致君堯舜上,再使風俗淳”嗎? 這些都是答祿與權服務社會岀仕新朝的理論依據。 他于洪武六年二月因被薦而任命為秦王府記善,成為受重視的朝臣,是自然而然的事情。 因此,答祿與權的《雜詩》,有許多矛盾和沖突的內容。 他既追求安逸的隱居生活,“開門足生意,青青見園蔬”、“神閑體亦舒”(第二首),自稱“達人塵慮絕”(第十首)。 卻又有著強烈的事功之心。 希望“青蠅附驥尾,騰驤千里遙”(第十五首)。 既是崇道,追求至樂的境界,不動機心,“至樂諒斯存,胡為嘆幽獨”(第二十三首),卻又崇儒,“宣尼今尚存,……不愧君子儒”(第三十七首),慨嘆不被人發現,“賢愚共乘軒,誰分堯與跖”(第二十首)。 一方面鼓吹固窮的節操,一方面又講“道德雖云尊,奉養良獨勞”(第四十一首)。 一方面講“大節誠有虧,功名安足云”,一方面又講“野人效微忠,持此將獻君”(第十六首),并最終效忠于大明皇朝。 其實,這正是他在洛下不同階段思考的真實反映。
也許有些人士對答祿與權的出仕新朝在節操上提出質疑。 但是若從答祿與權本人來講:首先,他作為亡國的太陽汗的子孫,元代之滅亡是其第三次亡國。 既然他的祖先抄思可以在兩次亡國于蒙古之后效忠于蒙古政權,那么答祿與權在蒙古政權滅亡之后效力于明王朝就不存在道德上的障礙。 其次,答祿與權已經成為一個純粹的文學之士,而且是以色目人的身份來接受漢民族傳統文化,于是他就可以直接繼承漢文化的核心價值。 類似孔子之干七十二君便是榜樣,于是出仕新朝在道德上不會成為問題。 平心而論,如果撇開迫害知識分子,采取殘酷的手段對待官員等負面因素,盡管朱元璋水平很差,但在體會下層民眾上還是能夠和儒家思想相溝通的。 答祿與權《送徐知府赴京》:“圣人眷人牧,煌煌達四聰。 愿言求民瘼,一一報宸衷。 坐令堯舜澤,熙熙四海同。 垂拱建皇極,鴻烈傳無窮。”《寄趙可程》亦云:“乾坤再造元非昔,日月重明自有初。作吏要循三尺法,為儒不負五車書。”這些應是他的真心話。 儒者總要以服務于社會為歸宿。 可以說,答祿與權作為下級官員、純粹文士的身份,和金亡以后的元好問很是相似,而他以色目人的特殊身份則更應為我們所關注。
答祿與權和阮籍、陶淵明的不同體現在于,阮籍是真正的沒有出路,因他就在仕中。 六臣注《文選》便云:“籍于魏末晉文之代,常慮禍患及已,故有此詩。 多刺時人無故舊之情,逐勢利而已。 觀其體趣,實謂幽深。 非夫作者,不能探測之。”[40]答祿與權則是不在仕,正在希望有出路。阮籍的家世沒有改變,是以苦惱。 答祿與權是家世變了幾次,若要追根問底,他和元統治者不會親密到那里去。 同理,陶淵明的隱居是出仕之后的明智選擇,而答祿與權的所謂隱居是暫時的和不得已的,何況他還是在郊區并不在山中。 《雜詩》第二首講:“微和滿郊墟”,第五首也講:“矧茲都邑士,迥若山林客。”阮籍雖然在仕中但不愿走大家都走的路;陶淵明心甘情愿地走隱居的貧困之路;答祿與權則是可以走任何一條路,于是對這一切采取旁觀者的態度。 阮籍畏譏,答祿與權不可能畏譏;陶淵明甘于寂寞,答祿與權卻不甘寂寞。 答祿與權的隱居是客觀現實造成的而不是求的結果,他的仕只是希望而已,隱仕都不是十分迫切。 正因為如此,答祿與權的《雜詩四十七首》體現出與以往的《雜詩》不同的特點:與《古詩十九首》、阮籍、陶淵明相比,少了一唱三嘆的幽深慷慨,更多的是溫柔敦厚的從容。其多短篇而少長篇也和這有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