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個生命的奇跡

劉星

“他是一個生命的奇跡，在漫長的輪椅生涯里志強至尊;一座文學的高峰，其想象力和思辨力一再刷新當代精神的高度……”這是著名作家韓少功對他的評價。“職業是生病，業余在寫作。”他曾經這樣形容自己的一生。他的寫作與他的生命完全同構在一起，在自己的“寫作之夜”，他用殘缺的身體，寫出了最為健全而豐滿的思想。他就是北京知青史鐵生。

1969年1月，史鐵生與清華附中初64-3班十二位同學輾轉來到陜北延川縣關家莊插隊。這個村莊也成為日后他的代表作《我的遙遠的清平灣》。我的遙遠的清平灣是一篇第一人稱內聚焦敘事的小說，其中的敘述者“我”以回憶方式構建起一個敘述框架，并完成對自己插隊故事及破老漢故事的講述，進而實現了作者與清平灣的一次精神對話。

史鐵生《我的遙遠的清平灣》把視角轉向了他們曾經灑過汗水和淚水的那片土地上至今仍默默生存著的人們，而將知青作為媒介，從他們的眼中觀察這片古老而貧瘠的土地，發掘出了整個民族生存的底蘊，從而將知青文學的觸角探伸得更遠;使這一部分的創作在經歷了重復的危機之后又寫出了新意，提到了一個新的高度。史鐵生跳出了以往的舊框子，經過十年的積淀，終于將這些不能忘卻的記憶寫出來。史鐵生拋掉了個人的苦悶和感傷，從清平灣那些平凡的農民身上看到了美好、純樸的情感，看到了他們從苦難中自尋其樂的精神寄托，看到了堅韌不拔的毅力和頑強的生命力。

熟識的老鄉對史鐵生的印象大都是“好娃娃”“攔牛勤快”等詞語。插隊初期，由于史鐵生脊椎損失，引發了腰背疼痛。善良的陜北老鄉，心疼史鐵生，照顧他，讓他干較輕的活，喂牛和放牛 ，這讓史鐵生心里充滿感激。在陜北，唯一能代替人力耕作的牛，被鄉親們視為寶貝，喂牛又是一項技術含量較高的工作，不是任何人都能勝任的。老鄉把喂牛這樣重要的工作交給他這個初到農村的小青年，充分說明對他的信任。耕作時要給牛加料，要把黑豆泡軟，灑在草料里，是非常細的活。牛棚四面透風，半夜三更起來加草，很受罪，但史鐵生從不偷懶，因此喂出的牛也要比其他隊的健壯。

誰料，這出于好意的安排，抵不上命運的捉弄，在一次山野放牛時，突如其來的一場大雨引起史鐵生感冒發燒，并持續不退，加之先前的腰腿頑疾，導致他臥床不起，即便是后來稍有緩解，也難以像正常人一般行走。從此這個初來時意氣風發，朝氣蓬勃的少年就再也沒有站起來過。“就命運而言，休論公道。”這九個字放在史鐵生身上，是那樣的令人心酸的契合。

1971年9月，史鐵生因腰病回到北京，從此開始長達近40年的輪椅生活。對于史鐵生而言，雖然在癱瘓之初，死亡對于他那么具有誘惑，甚至于他每天早晨醒來，都因為自己依然活著而沮喪。癱瘓后的最初幾年，史鐵生找不到工作，找不到去路，忽然間幾乎什么都找不到了。就像他文章里寫的那樣，暴躁易怒。為了逃避現實的世界，在身邊的正常人上班之時，他總是搖著輪椅，到那時還人煙稀少的地壇公園里打磨時間。自旦至暮，春秋往復，耗在這園子里。在這期間，他去過地壇的每一棵樹下，每一片園子。有時候呆一會兒就回家，有時候就呆到滿地上都亮起月光。他后來告誡自己，如果疾病意味著不完美，困難和阻礙的話，我們每個人都是殘疾人，終于史鐵生找到了屬于自己的一條路，開始了他的寫作生涯，1982年，他在病榻上創作了短篇小說《我的遙遠的清平灣》。并與1983年獲得全國優秀短篇小說獎，史鐵生曾說：“創作清平灣是因為病者，因為真心想念。”

史鐵生在1971年離開了這片黃土地，但在這里度過的每一天，無不使他牽腸掛肚，他想念當年照顧過他的老鄉，想念這個飽含孕育之情的小村莊。但因身體原因，多年之后一直未能回來，直到1984年5月15日，經北京作協的精心安排，史鐵生一行終于踏上路途，再次回到了他闊別多年的關家莊。那一天，史鐵生一到村上，就被早已等候在村口的老鄉們團團圍住，他回到了清平灣，再次見到了昔日久別的老鄉們，臉上洋溢著憨厚的笑容，緊緊的握著老鄉們的手，叫著鄉親們的小名，有著說不完的話，這一次他在清平灣整整呆了兩天，家家戶戶都爭著搶著請他去吃飯，他跟老鄉們一起回憶當年在村里插隊的情景，每每說到當年老鄉們對他的關愛和照顧，無不使他一次次動容 。

2010年12月31日凌晨3：46，這位思想的巨人永久的離開了這個世界，但他的文學作品將會一直陪伴著我們。大半生受困于病體的他，也曾寫下這樣的句子，“死是一個必然會降臨的節日”。他一生坐在輪椅上，卻比很多站立的人靈魂更高，身影更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