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前日色慢，一生只夠愛一人

梅莉

同事把她爺爺奶奶的愛情故事說給我們聽。

19歲那年，他們在火車上相遇。那時，她是上海一名醫科大學的學生，他在北京某軍校讀書。扎著麻花辮的她，清純美麗。瘦高清秀的他，壯志凌云。他倆一見鐘情，相互留下地址，從讀書到畢業，開始了魚雁傳情。

畢業后，她去醫院當了一名外科醫生。而他，生于農民家庭，通過讀書改變了命運，成為一名部隊軍官。這樣一對天造地設的璧人，在申請結婚時，卻掀起軒然大波，甚至改變了男方的命運走向。

因為當時她的父親是資本家，她的身份變得異常敏感。他是根正苗紅的青年軍官，娶了資本家的大小姐，勢必影響前程。他有兩種選擇：如果和她結婚，就立即轉業去地方;如果不結，那就作為優秀后備干部培養提拔。他考慮也不多考慮一天，轉身就和她領取了結婚證。于是，他被轉業到上海一家機構做翻譯官，直到退休。

他們婚后育有兩子，為了方便照顧孩子，她離開醫院去一家企業當醫生，只因為企業有屬于職工自己的幼兒園。這樣，她就可以在上班的時候將兩個孩子一起帶到幼兒園，下班時再帶回家。她從來都不會做飯、做家務，只知道每天把自己打扮得美美的。他天天買菜做飯拖地，還整天樂呵呵的，把她當自己的小女兒寵著。

金婚時，他用偷偷攢了好久的私房錢，給她買來一條綠寶石項鏈，給了她一個大大的驚喜。她一輩子愛美，十幾年前得了乳腺癌，切掉一只乳房，覺得生無可戀，是他的愛把她慢慢喚回。

后來他身體不好了，住進護理醫院，身體恢復得還算健康的她，寧愿多付一個人的住院費用，也要在護理院的雙人病房里照顧他。說是照顧不如說是陪伴，一輩子都是他在照顧她。一直到他病逝，她才重新回到家中。

只是每年給他掃墓，對她來說都是一次悲欣交集的重逢。她總是對他說同樣的一句話：“你等等我，我就快來了。”家人聽了，又難過又心碎，來年掃墓就不想帶她，她卻執意要去。她說：“爺爺已經等了我5年，你們讓我去見他吧。這5年來，我沒有一天不想他，最近每天都夢見他，爺爺一個人實在太孤單了。”

同事問，當一個老人希望我們成全她做出自愿離世的選擇，究竟應該怎么做才是真正的孝順？一片沉默，無人能回答這山一般沉重的問題。原諒我無法免俗地想起了木心那句家喻戶曉的詩：“從前的日色變得慢，車，馬，郵件都慢，一生只夠愛一個人。”

（郭旺啟摘自《北京青年報》

2020年9月18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