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指剝春蔥

每次逛菜場，我總會莫名的感動。我喜歡徜徉在紅紅綠綠的蔬菜天地間，聽賣菜人深深淺淺的吆喝，體會生活最真實的煙火韻味。

我喜歡蔥，不分大蔥小蔥。年少時住鄉下，那時的孩子沒有零食。春天來了，園子里會先長出一畦綠茸茸的小蔥，像新生嬰兒毛茸茸的胎發。在青黃不接的季節，只是盼一棵棵小蔥長大，就能讓我們的味蕾滋生出愉悅的感覺，就像一只小花貓在覬覦一條小魚的快樂賊心。

小蔥慢慢長粗、長高，有了喜眉喜眼的模樣兒，在春風里活潑潑地站立著，碧綠欲滴，喜煞人心。那時剛剛讀了白居易的詩：“雙眸翦秋水，十指剝春蔥。”不禁遐想，哪家美人的纖纖玉手，會像春蔥一樣嫩白呢？再看我家的小蔥，感覺白居易寫的就是我家這一畦綠油油的小蔥啊！

放學歸來，一把水靈靈的小蔥擺在飯桌上，總引得我垂涎欲滴。伸出來不及洗的小黑手，抓一棵，放進嘴里咀嚼，甜而微辣的味道，齒頰留香。

在僅憑咸菜調節味蕾的年代，小蔥是我的最愛，一邊扒著飯，吃著小蔥蘸醬，一邊聽收音機里播《楊家將》的評書，是我童年的溫馨記憶。

夏天來了，小蔥漸漸長成大蔥。在其他蔬菜還沒能上桌之前，它依然是餐桌上的寵兒。夏天的蔥不需要連根拔起，掐幾根筆挺的蔥葉，就是飯桌上的主角。

暑假，我會尋來幾本書，再為自己準備一份零食：兩根頂花帶刺的黃瓜或嫩得油亮的茄子，配著蔥嚼下去，那種感覺，勝卻人間無數。

童年的日子，就在這大蔥小蔥里咂出滋味，久久悠長。

秋意漸濃，大蔥齊刷刷地躺在地上，盡情地享受著秋日的太陽浴。陽光濯洗后，清脆的蔥葉變得柔軟，六七棵湊在一起，挽成發髻的模樣，一排排串在倉房的鐵絲上，齊齊整整地等待冬天的來臨。

每年春節前，我都會學著母親的樣子，找幾根干蔥，去皮，修剪根須，栽在花盆里。看著蔥心處拱出尖尖的小芽，再長成綠油油的蔥葉，仿佛枯槁的生命涅槃重生。

我還喜歡看大蔥結花苞，起初，薄薄的膜里像是包著什么東西，待到日日變大，像孕婦隆起了圓圓肚皮。某天，蔥苞突然被撐破，“啪”的一聲，細細密密的花蕊恣意燦爛，有種驚天動地的震撼，讓人不得不感嘆生命的茁壯。

我喜歡蔥，是深到骨子里的喜歡。每次看見碧綠的蔥，童年的記憶就會歷經迢迢山水踏步而回，帶給我猝不及防的喜悅和感動。

我喜歡徜徉在紅紅綠綠的蔬菜天地間，邂逅帶著泥土的蔥。它們安安靜靜的樣子，猶如故人，每次遇見，心頭一熱。

劉學菊：遼寧省沈陽市和平區作協會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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