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韓]李侖營
(北京大學 對外漢語教育學院,北京 100871)
我們知道,掌握足夠的詞匯量是達到溝通的目的的先決條件。可以說,詞匯是影響漢語綜合水平的關鍵因素,在習得語言的四大技能——聽、說、讀、寫中,詞匯具有舉足輕重的地位。豐富的詞匯量既是聽力和閱讀的核心利器,也是口語和寫作的必備資源。
目前學界普遍關注的是詞匯附帶習得方式,它是二語者在閱讀和聽說的過程中,自然而然地接觸到目標詞,偶然性地學到新詞匯的學習方法。尤其是當學習者處于非目標語的環境下、缺乏接觸到目標語的機會時,可以通過閱讀來獲取詞匯,這一詞匯學習方法得到研究者的普遍認可(Hulstjin,2003)。
大多數學者都認同廣泛的閱讀能夠有效地提高母語者的詞匯量這一觀點(Sternberg,1987)。據調查發現,在通常情況下,英美高中畢業的母語者掌握的詞匯量為17,000個左右,不過,這些詞匯很難說都是通過有意學習獲得的(Goulden et at.,1990)。這樣的研究結果能否適用于二語者的詞匯學習,目前還存在著一定爭議。
在心理語言學閱讀模型中,注重“自上而下”這一閱讀模型,即從大意到細節這一處理過程。研究者由此提出,在詞匯教學時,教師不應當僅是對詞語進行解釋,而是要讓學生學會利用語境線索來推斷出詞義的方法。于是,這一理念便成為詞匯學習研究的一個轉折點。由于低頻詞匯數量眾多,如果對其全部進行講解的話,二語者接受起來將會感到十分吃力。為了能有效地習得詞匯知識,學習者需要經歷三個階段:即綜合、反復、有意義地使用。通過不斷地反復、大量的運用,就會逐漸形成復合型詞匯認知處理過程(vocabulary input processing)。因此,為了系統性地提高學習者二語水平的綜合能力,今后的研究應更多關注這一方面的進展。
1987年,Haastrup從認知心理學的角度,首次提出“詞義推斷(lexical inferencing)”這一概念。他將“詞義推斷”界定為:在特定語境中,讀者通過所有可以使用的語言線索、非語言線索、相關背景知識等,對生詞詞義進行合理的猜測。Haastrup的這一界定已被學術界廣泛接受。因此,本文將統一使用“詞義推斷”這一術語來指稱前人文獻中的“詞義猜測”“詞義推理”“詞義推測”等概念。
Honeyfield(1977)指出,一個學生盡管習得了3000多個常用詞匯,在閱讀語篇時,仍會接觸到10%~20%的不熟悉的詞匯。由于教學時間有限,教師不可能對每一個詞語的功能都進行詳細的講解。當遇到生詞時,學習者也不可能完全求助于詞典、字典等工具書。因此,詞匯推斷能力可謂是二語學習者應當具備的必要能力。不過,詞義推斷會受到多種因素的影響和制約。影響詞義推斷的因素大致可分為三類:即語境因素、詞的因素、學習者因素。其中,學習者最為頻繁的使用方式是語境策略,也就是利用語境因素進行詞義推斷(薛紫炫、樸愛華、沙南楠,2016)。有鑒于此,本文將重點考察語境因素對詞義推斷的影響。
語境位于特定語言單位的前后,它對該語言單位的用法、意義起到制約作用。在進行詞義推斷時,語境本身具有它所需要的內容與線索。語境線索越多,語境限制會越強,詞義推斷就會變得越容易。語境的位置和語境與目標詞的距離也是影響詞義推斷的因素之一。李俏(1999)、干紅梅(2011)通過實驗證明,處于目標詞前面的語境線索起到了預期作用,能加快被試的反應時間;而位于目標詞后面的語境線索,在詞義推斷時間上沒有體現出明顯的效果。錢旭菁(2003)曾對一個日本留學生在漢語閱讀時的詞義推斷過程進行個案分析,結果發現,被試運用了三類五種知識:語內知識(句法知識、構詞知識、詞語知識)、語際知識(即母語和其他語言的知識)、超語言知識(即語言以外的有關世界的一般性知識)。也有學者指出,基于多種線索,經過對特定詞語的多個層面的探索,能夠更為準確地推斷出其詞義。Nation &Coady(1988)認為,語境詞義推斷由五個階段構成:第一階段,辨析目標詞的詞類;第二階段,檢查包含目標詞的句子的語境;第三階段,觀察包含目標詞的句子的周圍及其與句子的關系;第四階段,推斷出目標詞的詞義;第五階段,再次判斷推斷是否正確。為了能有效地推斷出目標詞的詞義,學習者還需要具備三個條件。第一個條件是學習者應具備一定的詞語搭配能力;第二條件是學習者能理解語篇中98%左右的詞匯;第三個條件是學習者應具備有關語篇內容的背景知識,并且掌握有效使用詞義推斷的方法與策略。
Engelbart & Theuerkauf(1999)提出,語境可分為“語言語境”和“非語言語境”兩大類。“語言語境”又可劃分為與詞素、句法、音韻等有關的語法方面的語境,具有反義詞、同義詞關系等的語義方面的語境。“非語言語境”則包括情況語境、記敘語境、主觀語境、一般語境。當然,語境的分類也會根據具體情形、使用目的而有所調整。
通過對相關研究文獻的梳理,我們將有關語境線索的主要內容與方式概括如下:1.“定義”,可表示為“X is Y,X that is Y”這一形式,即用Y解釋目標詞X,并由此而推斷詞義的方式。2.“經驗”,是通過學習者個人的經驗和知識來推斷目標詞詞義的方式。3.“例子”,可表示為“X,e.g.Y,X for example,Y,X,i.e.Y”這一形式,即以舉出例子來推斷詞義的方式;4.“同級”,可表示為“X or Y,X which is Y”這一形式,即將X,Y作為同級的對象而推斷詞義的方式;5.“記敘”,是通過對目標詞特性的說明而推斷詞義的方式;6.“同義詞和反義詞”,指以詞匯之間的語義關系而推斷詞義的方式;7.“詞匯構成因素分析法”,指將目標詞的構成因素分為前綴、后綴、語根,以語素義作為中心而推斷詞義的方式。
閱讀中的語境效應是指閱讀對詞匯的認識與認知產生的影響作用。該效應包括促進作用和抑制作用。語境限制強度的強弱會影響到增加或縮短詞匯的決定時間。語境效應的具體情況非常復雜,在考察語境效應時,應著重關注以下因素:第一,語境線索出現的位置,即語境出現在目標詞之前還是之后;第二,語境線索的詞義類型,即詞匯之間是同義詞還是反義詞;第三,語境線索中是否存在著明確的對應詞;第四,語境中是否存在著外顯的語義提示標記,如“也就是說”“但是”等。干紅梅(2011)的實驗結果顯示,語境的豐富程度、位置、距離、詞義類型,都對目標詞的詞匯習得產生了重要影響。李俏(2000)指出,在前語境條件下,注視目標詞的時間比后語境、延期語境條件下的明顯要短。這一定程度上說明了前語境在閱讀中能起到預期作用。Abramovici(1984)特別強調語境的作用,他認為,語境內存在的詞匯信息不僅能夠促進詞匯的習得,也會影響到詞義的記憶。高磊(2005)指出,成熟的讀者和非成熟的讀者在利用目標詞前語境的信息時,兩者的效應都比較高;但是在利用目標詞后語境的信息時,非成熟讀者則不能有效地推斷其詞義。
在詞匯習得中,閱讀已成為重要的學習手段。其原因是在于:通過閱讀活動可以接觸到不同語境下的詞匯,從而逐漸習得詞匯。二語者通過閱讀這一方式,不僅能夠提高語法知識,而且在熟悉篇章結構之后,還能增強閱讀能力。這一方式可以和其他學習活動一起進行,從而達到有效提高詞匯知識的質量的目的。閱讀中的伴隨性詞匯習得除了可以增加詞匯量以外,還有以下益處:第一,能擺脫傳統的解釋詞義方式,即一對一的對應方式,為讀者提供詞語在實際語境下的使用情況,從而使學習者學到詞語的多種用法;第二,除了從教師課堂講授獲取相關詞匯知識之外,學習者自己也能以自學的方式習得詞匯;第三,學習者可以選擇適合于自己的閱讀材料,通過選取的閱讀材料習得詞匯,從而實現以學習者為中心的學習。
需要指出的是,學習者在習得詞匯時,應該掌握的不僅僅是詞匯的釋義。Laufer(1990)將詞匯知識的范疇分為七大類,它們分別是:作為發音或拼寫法的形態(form)、自立或依存詞素以及詞綴等的詞匯結構(word structure)、在句子中的句法模式(syntactic pattern)、概念上的語用意義(meaning)、與其他詞匯的關系(relation)、詞的搭配(collocation)等。這就意味著學習者掌握一個詞語,不僅應理解其詞典釋義,而且能夠在實際語言情況下運用該詞語,同時還應對該詞語形成一種概念狀態。因此,閱讀中的詞匯習得能夠使學習者全面性、整體性地掌握詞匯的句法功能、語義特征。
在語境中習得詞匯,能使讀者將存在于語境內的所有信息連接在一起進行思考,因此,這是有助于學習者把握閱讀內容的整體框架的。同時,這樣的習得方式,對二語閱讀能力的提高也有所幫助。
二語者閱讀能力的不足主要是在于詞匯的匱乏。在閱讀中遇到生詞時,如果通過詞典來查找釋義,就會因為反復的停頓,使讀者思考的連接性受到干擾,有時學習者盡管讀完一整篇文章,也難以把握其主題思想和主要內容。與此相反,語境詞匯習得是通過線索來推斷詞義,它把語境中的所有內容相互聯系起來進行猜測,因此,在這一思考過程受到的干擾較少,學習者也能更好地把握整篇文章的內容主旨與具體事項。同時,通過語境自行獲得詞義比查找詞典更加節省時間,也能夠提高學習者的閱讀速度。
需要強調的是,二語學習者的閱讀能力不僅與他對語言知識的綜合性處理能力有關,如詞匯認知、語法知識、詞匯能力等,也與二語學習者的語言環境、二語閱讀學習策略和母語能力等多種因素有著密切的關系。
二語詞匯學習需要大量的記憶與背誦,對此,研究者著重考察了詞義記憶與其結構特性之間的關聯性,從中找出可以更加便捷地記取詞義的原理。傳統的個別詞匯學習方法只是將各個詞匯的表面概念固定下來,卻不能把詞匯語義之間的關聯性以內在的方式系統化。而語境詞義推斷策略,在使學習者對目標詞的詞義進行推理的同時,還能連接語境線索和詞義結構之間的關系,這對詞匯的記憶是大有裨益的。就此而言,在二語學習時,以語境線索來獲取詞匯的意義表征、儲存、聯想,要比被動機械式的詞匯學習方法更加有效。如果能把閱讀的伴隨性詞匯習得與有意的詞匯學習策略有機結合的話,那么,在詞語的使用、詞義的理解、詞匯的記憶等方面,將會取得更為顯著的效果。
Clarke & Natio(1980)認為,語境中的詞義推斷技能之所以有價值,主要原因是在于五個方面:第一,該技能是能夠解決詞匯問題的一個能力;第二,已經掌握的詞語可以在不同語境下接觸到;第三,使用推斷策略能夠縮短使用詞典的時間,閱讀時不受到思維過程的干擾;第四,通過使用策略的培訓,學習者能夠培養從詞典中選出合適釋義的能力;第五,最終能夠提高閱讀能力。這一論斷基本上是符合實際的。
總體看來,國內學界對二語者詞義推斷策略的研究還處于起步階段,無論是在理論上還是在實踐上,都沒有取得很大突破。在其實證性研究方面,也存在一些問題,如:研究方法較為單一、研究模式較為陳舊等。就此而言,我們必須革新研究模式,拓展研究范圍,采取多樣化、多角度的研究方法,對詞匯推斷的心理機制進行探討,對詞義推斷的影響因素進行綜合性考量,增加詞匯習得研究的深度。同時,在實證性研究方面,可以采取定性和定量相結合的方法,如:將即時問卷調查、回溯、訪談、眼動實驗等彼此整合,彌補各實驗方法的不足,以提高實驗結果的可靠性,從而得出更具科學性的結論。
我們還應把詞義推斷研究有效地應用于對外漢語教學中,加強以漢語為實驗材料的實證研究,以取得更為豐富的成果。由于詞義推斷是學習者在語篇意義構建之后產生的伴隨性詞匯習得,因此,在詞義進行成功推斷后,如何有效維持詞匯知識, 如何促進詞匯能力的發展等,還需要進一步深入探討。同時,應將二語詞匯伴隨習得的理論知識和研究成果相結合,設計有效的詞匯推斷策略模型,使學習者按照這一模型進行操作,以提高學習者詞義推斷能力和詞匯習得的效率,這也將是今后研究值得格外關注的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