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 聿 聞
演說在古羅馬的歷史舞臺上曾扮演了獨特的角色。作為公民參與政治的一種方式,政治演說在古羅馬共和制后期、元首制初期曾一度興盛發達。但到了塔西佗時代,根據這位偉大的歷史學家的作品《演說家的對話》(以下簡稱《對話》)描述,演說在古羅馬衰落了。探究古羅馬演說興衰的原因,塔西佗在《對話》中通過對話體例,將演說衰落歸因于教育等因素的影響。塔西佗對古羅馬演說衰落原因的討論具有一定合理性,但也存在未能觸及根本原因的局限。通過梳理、分析《對話》內容,本文總結了塔西佗眼中影響演說興衰的四大因素,即演說家的教育、動力、機會和自由度等四方面現象,同時結合相關歷史背景,在逐條分析基礎上以期進一步揭示影響演說興衰的最根本原因,補充塔西佗的論述。
在《對話》中,文中人物梅薩拉認為演說衰落的重要原因是對下一代演說家的培養出了問題。在古羅馬共和國時期,古羅馬的教育則有助于演說的興盛。對此,塔西佗在《對話》中比較了古羅馬過去與現在的演說教育,認為古代誕生大批優秀的演說家是因為其教育注重道德、知識、經驗的全面發展。事實上,在古羅馬共和國時期,青年們接受的演說教育結合了古羅馬早期的教育傳統與希臘的教育理念。
早期古羅馬教育的主要目的在于形成一種自制和恭順孝敬的精神;主要價值是自童年起便打造尊敬之心,使每個孩子幾乎都有宗教般的虔誠[1]8-9。同時,古羅馬共和國早期的教育還強調孩子對法律和公共生活的熟悉。據記載,兒子會在法庭集會時跟父親去聽公共辯論;若父親是議員,則兒子可以跟父親前往元老院,坐在大門旁邊見習[1]7。相比知識積累,古羅馬共和國早期的教育更重視道德培育和經驗積累。
然而昆體良認為,在希臘演說術傳入前,古羅馬的演說家都是“天生的演說家”,沒有接受任何預備的訓練和體系化的教學[2]。在充分吸收希臘文化后,古羅馬共和國形成了所謂“新希臘—古羅馬文化”[1]33-42。在演說教育方面,則體現為開始注重知識的積累和技巧的磨煉。其如西塞羅在《論演說家》中所提出的:偉大的演說家離不開哲學,他要掌握各門知識,成為所謂的“博雅演說家”(doctus orator)[1]88-93。根據塞涅卡、西塞羅等人的記載,此時古羅馬的學校產生了被稱為“自由之藝”(artes liberales)、“自由之科目”(liberalis disciplina)或“高貴之藝”(bonae artes)的課程,其內容包括文法、修辭、辯證、算術、幾何、天象和音樂,具有明顯的希臘式教育的痕跡[1]64-65。
盡管吸收了希臘的教育理念,古羅馬的演說教育依舊將道德和經驗放在首位。西塞羅就認為,古羅馬人在教育過程中“主要還是通過自己的實踐和家庭教訓,而不是依靠書本獲得知識”[3]71。在充分進行家庭教育后,父親會帶孩子拜訪一些知名人士并跟隨他們學習政治演說術和治國術。這段“廣場學徒期”(tirocinium fori)持續一年,被視為從接受嚴格教育的家庭生活到成為古羅馬公民的公共生活轉型期[1]7-8。這與梅薩拉對古代演說教育的描述基本相符。
得益于道德、知識、經驗的全面發展,特別是對道德塑造、經驗積累的重視,古羅馬共和國時期培育了大量優秀的演說家。然而正如《對話》中梅薩拉描述的,在后來的演說教育中,重視道德和經驗的傳統被徹底丟失。盡管它注重了演說技巧方面的培育,然而卻忽略了“博雅演說家”所必備的各門知識的積累。可以看到,演說教育出現的變化影響了演說的興衰。
在古羅馬共和國時期,公民通過演說參與政治,演說家具有強大的演說動力。按照古羅馬共和國憲法的要求,追求高級公職必須練習演說[4]38,這是由于每次晉升都需要選票,而獲取足夠選票需要擁有較好的演說才能。可見,演說成為參與政治生活,謀求政治地位的必要條件。因此,青年人要想步入仕途、揚名立萬,就必須首先成為優秀演說家,在公共場所展示演說才能。對馬庫斯·加圖而言“談話似乎是他的第二天性”,“一個不愿默默無聞、投閑置散的人正可利用這一工具,來完成一些不僅是必要的,而且是非常高貴的事業”[5]344[6]305。出身低微的老加圖正是依靠優秀的演說能力積累聲望,并逐步走向政治巔峰。
在古羅馬共和國時期,古羅馬人在政治活動、法律活動中為獲得他人的支持,需要通過演說的方式。對于古羅馬的青年來說,法庭是他們出道并獲取聲名的最理想場所之一。通過一次成功的訴訟或辯護,他們能夠贏得公眾認可,甚至位高權重者的賞識。老加圖早年投身法律事業,依靠其優秀的品格和演說才華得到當時大貴族瓦勒里烏斯·弗拉庫斯(Varelius Flaccus)的賞識,博得愈來愈大的影響力,被人稱為“(古)羅馬的德摩斯梯尼”[5]346-348[6]309-317。愷撒最開始也是通過法庭活動的演說攫取政治資本的。他早年曾在西塞羅的修辭老師阿波羅紐斯(Apollonius)門下學習。回歸古羅馬后,愷撒彈劾了多拉貝拉(Dolabella)的弊政,并在隨后以其辯護口才博得杰出的聲望,以其交際中友好的舉止贏得了平民的親善,以其殷勤好客、華麗光彩的生活方式逐步擴大政治影響力[7]449。此外,他打破常規,在自己妻子葬禮上發表演說,讓群眾對他產生同情之心并帶來支持和喜愛,博得了溫柔、深情的好名聲[7]451。作為古羅馬最卓越的演說家之一,西塞羅也依靠法庭辯論為自己擴大名聲[8]87-103。
另外,正如《對話》中的人物阿樸爾的論述,即便獲得一定政治地位后,古羅馬人依舊需要依靠演說保持他們的地位。同時演說還是他們在面對政敵攻訐、控告時的有力護盾[9]24-29。老加圖即便仕途順利,依舊堅持法律事業,甚至在86歲高齡時仍親自為自己做法庭辯護,并于90歲時控告了塞維烏斯·伽爾巴(Servilius Galba)[5]359-360[6]343-347。西塞羅在喀提林事件中的幾次演說則不僅維護了古羅馬共和國,還維護了他自己的政治地位,極大地提升了其政治聲望[8]105-141。
在古羅馬共和國時期,優秀的演說家能夠贏得良好的聲望和廣泛的支持,從而獲得并保持政治權力、社會地位。演說成為當時公民參與政治的重要方式,是青年步入政壇、謀取社會地位的重要途徑,也是政治人物保持自身地位的重要保障。這成為古羅馬人磨煉演說術、發表演說的巨大動力,演說家輩出的盛況得以出現。然而通過《對話》中阿樸爾的辯詞[9]113-117可看出,演說在元首制時代與政治關系疏遠,地位下降,成為解決個人糾紛、趨炎附勢的工具。演說家不再具有強大的動力支持。
演說興衰的一項重要指標是演說家是否具有崇高聲望,而演說家需要“機會”——主要指演說題材的數目與重要程度來實現這一點。
在古羅馬共和國時期,演說迅速發展、演說家輩出的年代往往是社會動蕩、混亂的年代。隨著古羅馬共和國的擴張,其內部矛盾不斷擴大,暴露出許多社會問題。在土地制度方面,古羅馬出現了土地占有不均現象。至公元前一世紀末,大地產所有制逐漸取代了小土地所有制,古羅馬前三頭之一的克拉蘇擁有價值5000萬德納里(約合2億塞斯退斯)的地產[10-11]。在經濟生產方面,古羅馬共和國的迅速擴張極大地刺激了奴隸制經濟發展,奴隸被大量投放到各個生產部門,逐漸成為古羅馬社會的主要生產者。然而為了轉嫁戰爭損失,奴隸主殘酷剝削奴隸,社會矛盾日益尖銳,爆發了三次奴隸起義,古羅馬的奴隸制經濟又逐漸走向瓦解。除此之外,隨著古羅馬的不斷擴張,古羅馬人與意大利同盟者之間的矛盾、古羅馬與行省之間的矛盾也不斷擴大,關于古羅馬公民范圍的爭論日益激烈。由于政治混亂、社會動蕩、各類矛盾尖銳,古羅馬的元老院、人民大會和法庭上出現許多重大的演說題材,為當時的政治演說家提供了成名機會。
而古羅馬法庭機構的不斷健全側面印證了當時社會矛盾之劇烈,重大案件之層出不窮。公元前149年,古羅馬共和國頒布《關于搜刮錢財罪的卡爾布爾紐斯法》,開始設立常設刑事法庭審理專門案件。在整個共和時期,古羅馬一共設立了9個刑事法庭,有搜刮錢財罪法庭、殺人和投毒罪法庭、殺親罪法庭、選舉舞弊罪法庭、暴力罪法庭等[4]46。設立常設刑事法庭的需求出現,說明古羅馬共和國中后期社會動蕩嚴重,重大案件繁多。每一種刑事法庭的設立都代表著一種刑事案件之常見。按照古羅馬的法庭程序,這些案件離不開法庭演說。案件的增長為演說提供了更多機會。并且常設刑事法庭設立的時間又與古羅馬人接受希臘修辭學的時間大致相近[4]46,這表明當時大量的案件客觀上催生了演說進一步發展的需求。
以西塞羅為例,一方面,西塞羅的演說才華的確稱得上是古羅馬演說家中的巔峰,甚至超越了希臘人[8]89-93。另一方面,西塞羅之所以能夠獲得其崇高的政治地位和演說聲望,與他曾經在多個重大事件中發表演說有關。正如馬特努斯所說:“西塞羅為普布利烏斯·昆提烏斯或李奇尼烏斯·阿爾基亞的辯護并沒有讓他成為偉大的演說家——是喀提林、米洛、維列斯與安托尼烏斯他們將這一名聲給予了他。”[9]113-117社會動蕩帶來的重大題材造就了西塞羅等優秀演說家,給予他們展示演說才華、獲取名望的機會。正所謂“亂世出英雄”,古羅馬共和國的動蕩某種程度上為演說的發展提供機會,為演說家的盛世提供了可能。
到了塔西佗們的時代,《對話》中的馬特努斯認為“長時間的和平、民眾長期的不活躍、元老們長久的平靜,以及元首制度下嚴格的紀律”[9]117-119讓演說與所有一切都陷入沉寂。在長期的和平下,社會趨于穩定,演說失去了重大題材,演說家自然沒有用武之地,失去了比肩前輩的機會。
塔西佗在《對話》中借馬特努斯之口指出:演說場所的變化如法庭秩序的成熟,“鎮壓”了演說。這實質上談論的是演說自由度問題。古羅馬共和國時期的演說具有較為自由的環境,主要體現為:第一,是演說實際發生的場所對演說家的約束性小,演說家自由發揮的空間較大,煽動性較強;第二,是演說內容受政治環境限制較小,演說家是“自由”的,能夠堅持自己立場,抒發自己的觀點,甚至談論、抨擊敏感的政治問題。演說家因演說的自由通向偉大。
在古羅馬共和國時期,發表演說的場所主要有集會(包括comitia、contio和concilium)、法庭和元老院[12]3[13]67-68。“廣場”或者稱“集議場”(forum)是古羅馬人重要的社會、政治和貿易活動的場所[14]。其南側一塊方形地有專門的集會場所,稱“會場”(comitium)[15],人民大會(comitia)最早就在這里舉行,甚至一些司法活動也在這里舉行[4]39-40。據記載,“會場”和“廣場”都設有“演講臺”(suggestum)[4]43,一些會議就在演講臺附近進行,聽眾可達一萬人之多。保民官幾乎每天對民眾發表演說,甚至會睡在演講臺邊上,以防演講臺被對手占領[9]111-113[16]340-342。在古羅馬共和國后期,作為一種沒有法律效益但可能具有較高政治意義的集會,預備會(contio)的召開場所少有或沒有限制。民眾在此聽取官員公告,聆聽演說家論辯,見證司法審查,甚至觀看刑法處決,為臺上的發言者給出掌聲或噓聲[13]67-68。預備會在政治方面具有“通氣”的意義,演說家在此能夠獲取社會聲望、民眾支持;該“非正式”集會又少有規則限制,為演說提供了絕佳的舞臺[12]4-12。由此可見,當時演說發表的場所較為公開,對演說者的約束也較少。一些演說甚至可能聚集大量聽眾,這無疑極大鼓舞了演說家的熱情,也提高了演說的煽動效果。而在法庭演說,尤其是百人團民眾訴訟(Centuriae)方面,由于陪審團的業余性和起訴體系的非專業化特征,判決結果有時會受到演說家的影響[13]236-237。西塞羅指出,為了勝訴,優秀的演說需要引起聽眾好感,證明事實,感動觀眾,從而使判決者心懷好感,或信服辯護證據,或深受感動[17]。這表明在該時期法庭制度尚不完善,演說家可以通過煽動性的論辯影響判決。
另一方面,正如塔西佗在《對話》中描述的,古羅馬共和國時期的演說家在演說內容上具有相當高的自由度,甚至能自由地抨擊西庇阿、蘇拉、龐培等位高權重、權傾一時之人[9]123-125。前文論及,在一些動蕩時期,演說活動幾乎每天都在廣場上演。演說家們慷慨激昂地發表政治見解,煽動聽眾,攻擊政敵。可以說,在古羅馬共和國時期,立場不一的政敵在公開場合發表針對對方的演說實在是再常見不過的事情。這些演說家發表的演說是“自由”的,是出乎個人政治立場、政治理念的,這便是馬特努斯所謂“不被壓制的演說”。一個很好的例子是格拉古兄弟的演說。他們的政治主張與元老院的權貴們背道而馳,因而在推動改革時受到元老們強烈的阻力。然而他們并沒有因此改變自身立場,停下改革步伐,反而以演說為武器,化解政敵的猛烈攻擊,宣傳改革的理念,籠絡平民和下層貴族的支持。提比略“的言語是崇高的精神與真誠的情感的產物,這樣的話語落入那些被深深打動之人的耳中,充分地激起了他們的支持,沒有哪位反對者能夠對抗得過”[18]。而蓋約則“在他獲得職位后便立即成為首席的保民官。這是因為他的演說中具有一種無可比擬的能量。蓋約哀嘆、痛苦于兄長提比略不幸的命運,因而其演說極其大膽”[19]。兄弟兩人將演說的自由表現得淋漓盡致。盡管格拉古兄弟最終都慘遭毒手,但是我們能夠看到,古羅馬共和國的政治機制保障了他們的演說自由,為他們推動改革創造了可能。
與之相對的則是元首制下演說自由的喪失。在政治平衡被破壞的情況下,統治者擁有龐大的勢力,演說者要考慮自己的發言是否會觸動統治者的神經,引來災禍。并且元首對元老院和公民大會所通過的決議具有否決權,同時又能隨時召開元老院會議,提出對元首有利的法案[20]249。即便演說能夠得到共鳴,如果它違背了元首的意愿,也會被否決掉。于是演說者淡化演說中自己的政治理念,轉而考慮統治者的政治理念,甚至干脆遠離政治演說。演說的自由由此喪失。
結合歷史背景可以看到,上述影響演說興衰的四大因素本質上都反映了政治體制對古羅馬演說興衰的根本性影響:在演說興盛之時,追求適宜的演說教育源于演說家的動力,亦即演說具有重要的政治意義,它是當時參與政治的重要方式。與此同理,正因有此重要政治意義,演說成為社會動蕩時期解決矛盾的重要手段,演說家由此獲得機會。而演說之所以能夠成為政治參與的重要方式,與當時古羅馬共和國的政治體制關系密切。同時,正如前文所述,演說興盛時期的自由本質上來源于古羅馬共和國的政治體制,其相對寬松的政治環境為演說家提供了自由的土壤。反觀演說衰落之時,此四大因素的消退也與該時期古羅馬的政治體制有關。
塔西佗未能直接將演說興衰原因上升到政體層面,恐怕與他身處該時代有關。作為元首制下的古羅馬公民,塔西佗盡管或許能夠察覺政治體制的一些變化,然而由于缺乏一定的理論研究,他很難自覺地認識到政治體制的本質性改變與該變遷為古羅馬社會帶來的根本性影響。因而只能將演說的衰落歸因到時代變遷帶來的諸多外部因素的變化。
為印證該結論,本文試圖從理論和歷史發展的角度解釋古羅馬演說興衰與政治制度變遷之間的根本性聯系。同時,塔西佗未能梳理一條政體變遷與演說興衰的大致脈絡。為彌補這一缺憾,本文回顧了相關歷史過程,強調了兩者之間的根本性聯系,并發現兩者之間存在時間上的不完全同步性。
總體來看,在演說興盛的時期,古羅馬處于共和制之下。古羅馬共和制的建立和完善有其歷史背景,一些學者甚至認為共和制的部分特點早在王政時期就已經具備雛形了[13]27-28[20]249。西塞羅在《論共和國》中強調,“所有國家中沒有哪一個國家……能與我們的父輩承繼了祖輩而留給我們的那種國家體制相比擬”[3]121。波利比烏斯認為,“(古)羅馬國家在管理上體現了三種政體形式的特色,即君主專制、貴族政治和民主政體”[21]380,“從執政官的權力來看,完全是君主政體或王權政體;從元老院的權力來看,又像貴族政體;可是從人民大會中群眾擁有的權力來看,似乎又有些民主政體的色彩”[21]382-385。在他看來,執政官、元老院和人民大會三者形成了一種平衡,而這種平衡在古羅馬共和國的歷史上一直在變化,權力的相互制衡造就了古羅馬的共和制。盡管波利比烏斯的認識具有一定爭議,但是此三者的確組成了共和制的框架。事實上,古羅馬共和制的一大特點,是存在多個合法決策機關,并且它們不會被其他更高的權力機構超越——在帝國時期,這一特點很大程度上消亡了[13]27-28。
在該框架的基礎上,古羅馬逐步完善了它的共和制。從公元前5世紀到公元前3世紀,古羅馬平民反對貴族的長期斗爭交織著古羅馬征服意大利的戰爭,加劇了階級斗爭等諸多問題和挑戰。古羅馬的共和制在此背景下逐步走向完善。例如,古羅馬共和制引進平民機制,設立平民保民官(tribunus plebis)遏制貴族政治的發展,確立平民會議(Concilium plebis)作為立法機構。又比如,古羅馬完善官制,設立監察官職務,對執政官的權力有一定制約作用。這些措施往往是階級斗爭等矛盾妥協的產物,體現了古羅馬共和制下各方的制衡。
正是這種平衡的共和制讓演說在古羅馬的各個政治場景中都扮演了極為重要的角色。政治演說的目的在于傳達理念,拉攏他人支持自己。當古羅馬政治家們意見不統一乃至矛盾時,演說成為他們爭取多數人支持的合法途徑。古羅馬共和國的政治改革一般都依靠立法的方式完成。不論是經由哪一立法機構,都需要一位發起人或召集人發表演說,口頭闡釋該措施的內容、意義等,甚至表達個人政治理念、政治訴求,贏得聽眾支持和投票。政治生涯的開啟同樣如此,選舉人需要通過演說展現個人政治理念,以獲得廣泛支持。在古羅馬政壇,不論是表達個人政治訴求,頒布法令或政策,發表指控,還是辯論、辯護,都以演說的方式進行。客觀講,演說作為共和制政治活動的一個環節,是共和制良好運轉的重要保障。
具體來看,在代表貴族政治利益的元老院方面,元老們面對政治議題時需要通過演說達成決議。古羅馬貴族階級內部并非鐵板一塊,這一點在平民出身的“新人”(homo novus)進入元老院之后顯得尤為明顯,元老們會站在不同的立場上考慮,在具體議題上更是可能持對立意見。因此,元老院的決議往往需要經過演說環節才能作出。在會堂上,主持的元老通過演說方式提出并解釋其方案,其他到場元老則一一發表意見,或者直接表達是否贊同。這些方案只要未被否決,就具有事實上的法律效力[12]12。演說之于元老院會議乃至整個古羅馬的重要作用可從喀提林事件看出。在尚未掌握叛亂證據的情況下,西塞羅在元老院緊急會議上發表了指控喀提林的演說,強烈要求喀提林離開古羅馬,并獲得了元老們支持,化解了潛在危機。在掌握喀提林一派叛亂的證據后,西塞羅對民眾發表反喀提林的演說,介紹取得罪證的經過,得到民眾的認同。在元老院對喀提林一派的審判上,愷撒發表了反對直接處死陰謀者的演說,認為不經由人民大會直接處死古羅馬公民不合法,與以優尼烏斯·西拉努斯(Junius Silanus)為首的元老力爭。但是在西塞羅和小加圖(Cato the Younger)演說的力爭下,贊同直接處死陰謀者的意見最終還是占據上風。演說貫穿了喀提林事件始末,對事件的走向極具影響力,其中元老院會議上的演說尤為關鍵。元老們是在聽取演說之后才最終做出決議,可見演說環節對元老院會議乃至古羅馬政治的重要性。
而保民官則更是依靠演說的力量制約元老院。在古羅馬共和國晚期,前文提及的預備會(contio)有超過50%是由保民官召集的[16]340-342。他在預備會及其他各種集會上發表演說,勸說與會者支持某一項法案[12]4。格拉古兄弟正是通過這樣的方式繞開元老院完成立法,達到改革目的的。盡管兩人最終慘遭迫害,然而民眾已經廣泛地接受了改革的內容,在憤怒的民意之下,元老院不敢公然取消提比略的土地委員會,不敢貿然取消蓋約的糧食法,兩人雖沒能獲得最終的勝利,但是其成果多少保留了一部分。格拉古兄弟正是通過演說籠絡了騎士階層和下層公民,獲得了足以震懾元老院的力量,某種程度上制約了元老院的一股獨大,這也體現了演說在古羅馬共和制下巨大的能量和作用。
統而言之,演說之于古羅馬共和制,相當于齒輪之于機械設備:它是古羅馬公民參與政治的重要方式,是古羅馬共和制運行的重要樞紐,是維系古羅馬各政治力量平衡的重要紐帶。一方面演說為共和制提供了可能;另一方面共和制為演說提供了需要和舞臺。因此,隨著共和制的強盛,隨著共和制的完善,隨著動亂時局下政治議題的增多,古羅馬的演說逐漸走向興盛,古羅馬步入政治演說家的盛世。
正如前文所述,古羅馬共和制的權力平衡是在變化的。伴隨著領土擴張,古羅馬共和國的人地關系改變,隨之發生的是生產模式、土地所有權、軍事制度、公民范圍等方面的矛盾,而古羅馬共和國的權力制衡機制也在幾次改革中逐漸被打破。格拉古兄弟改革為古羅馬公民兵制度的消亡打開經濟缺口。幾個大家族受益于改革,開啟族閥統治,破壞了原有的政治體制,助長了腐敗之風。隨后的馬略改革解決了兵源和戰斗力問題,卻為后來的軍事獨裁制做了準備。軍隊的依附對象從古羅馬共和國轉為能給他們帶來財富和土地的將軍。意大利戰爭帶來的公民權擴大的結果,更是動搖了古羅馬社會的基礎。元老院因內部不純、黨派傾軋等原因逐漸失去權威性;利益不同、需求各異的新舊公民將公民大會變為爭論的場所,很難達成決議。種種動亂和變化為軍事獨裁提供方便,波利比烏斯夸耀的舊的共和制日漸沒落[20]140-174。正如孟德斯鳩所說,古羅馬的建立就是為了擴張,而古羅馬共和國的龐大引起了自身的內戰和災難,“(古)羅馬失去自己的自由,是因為它把自己的事業完成得太早了”[22]51-52。古羅馬從共和制走向元首制是歷史的必然選擇。古羅馬的共和制逐漸被破壞,權力逐漸走向失衡。失去了政治土壤,演說也經歷著相似的過程。然而兩者并非完全同步,正如馬特努斯在《對話》中所說,偉大的雄辯產生于風雨飄搖的時代[9]111-113,在社會動亂、矛盾激增的環境下,演說反而得到長足發展。以至于我們發現即便在蘇拉開啟獨裁統治先河后,古羅馬依舊涌現了西塞羅這樣偉大的演說家。盡管古羅馬共和國的基礎已經動搖,一些權貴繞開了舊的政治參與模式,但傳統的“演說—政治”的政治參與模式依舊似百足之蟲死而不僵,在古羅馬政壇延續著生命力。這可以看作古羅馬新舊體制交鋒的時期,然而共和制的傳統終究抵擋不住軍事獨裁模式的侵蝕。大約在前三頭同盟到后三頭同盟期間,演說在古羅馬政壇發揮的作用已是微乎其微,“演說—政治”模式遭到割裂,演說逐漸隨元老院和人民大會淪落到附庸的地位,成為統治者的工具,成為政治環節的擺設。演說失去了它的自由。
事實上,在古羅馬政治制度變遷的時期,雖然在元老院、人民大會等場所不斷展開的演說,看似幫助古羅馬共和國應對了各種矛盾,完善了古羅馬共和國的制度和法律,但是演說的興盛也逐漸破壞了古羅馬共和國的權力平衡,一步步將古羅馬共和國推向滅亡。平民與貴族對抗的歷史,是圍繞著免除債務、分配土地、擔任高級官職權利三個問題進行的[23]1,而政治演說在其中扮演了重要角色。前文解釋了格拉古兄弟的土地改革中演說發揮的重要作用。不過從歷史角度來看,改革的目的雖然是解決土地分配矛盾,緩和平民不滿,保證軍隊兵源,但卻事實上提高了古羅馬下層貴族騎士階級的地位,動搖了古羅馬共和國的社會基礎,開啟了改革的序幕,為后來影響更劇烈的改革開辟道路。而在擔任官職的權利方面,自從平民爭取到保民官的資格后,他們就通過立法等方式不斷打破貴族對重要官職的壟斷。隨著高級官職對平民的開放,平民的社會地位、政治地位得到了顯著提升。這逐漸地改變了古羅馬原有的社會結構,一批“新人”進入元老院,然而“這些新元老們很快便淹沒在老人們保守主義的汪洋大海之中了”[24]。通過演說的方式,平民階級為自身爭取到更大的政治利益,打通了向上攀升的路經。這原本應是平民對抗貴族的一次勝利,是貴族階級面對自身現狀和古羅馬共和國內部矛盾的一次妥協,但是矛盾非但沒有撫平,反倒壯大了貴族階級的隊伍,形成所謂“新貴”團體。越來越多的平民和下層貴族通過演說等方式積累聲望,登上政治舞臺,并最終在結束高級官員任期后進入元老院,擴大“新貴”的隊伍。這一上升通道的開啟,鼓勵了大批出身普通甚至貧寒的古羅馬公民練習演說,將演說看作提高個人地位、步入政治舞臺的工具。就如老加圖那樣,演說可以讓不甘默默無聞之人出人頭地。在古羅馬的政治制度變遷時期,演說得到長足發展。演說興盛后更多出身普通的古羅馬公民得以躋身貴族階級。但長此以往,古羅馬共和國的社會矛盾反而被擴大,政治平衡也在一定程度上受到擾亂。演說的興盛加速了古羅馬政治制度的變遷,也加速了自身衰落。
到了政治制度變遷后期,一些官員依靠自身魅力以及軍事勢力獲得了廣泛支持,對人民大會、元老院擁有巨大影響力,如軍事獨裁者蘇拉和其后的龐培、愷撒等。由于這些人在古羅馬社會擁有巨大能量,他們開始繞開傳統的“演說—政治”模式,以新的方式謀求政治地位。明確地說,盡管他們形式上仍尊重這一傳統,然而實際上依靠的已不再是演說的力量。當然,由于共和制還沒有完全解體,新的政治制度尚未正式建立,演說或許對這些人還有一定意義。演說仍舊是他們獲得廣泛支持的一種途徑,只不過他們更多是依靠演說的形式為支持者許諾好處。自馬略改革后,古羅馬士兵的財富、土地等全然仰仗于將軍。這些長期掌握軍事要職的人,通過在軍隊發表演說,宣傳他們能夠給予的好處,將士兵的忠誠凝聚于他們而非古羅馬共和國。古羅馬的士兵從此寄托于將領,他們與古羅馬共和國的關系逐漸疏遠,“他們已經不是(古羅馬)共和國的士兵,而是蘇拉、馬利烏斯、龐培、愷撒的士兵了”[22]49。蘇拉在他獨裁統治時期,于大多數城市中都安插了自己的軍事殖民團,“使整個意大利控制在他的駐軍之下,沒收他們的土地和房屋,分配給他的士兵”[23]80。這些士兵“甚至在他死后,還忠誠于他”[23]80。蘇拉晚年選擇了引退,放棄了所有權力和武力。引退后的蘇拉有一次在路上受到小孩的辱罵,他回家后感慨“以后任何掌握這個權力的人不會放棄它了”[23]88。這位獨裁者意識到自己的權威來自龐大的軍事力量和政治力量,是通過外在的威懾力得到的,共和制并沒有保證他的權威。蘇拉因而“預言”未來的軍事獨裁者不會再像他一樣放棄自身權威的來源。他的“預言”實際上是認為以后的軍事獨裁者將會謀求終身保有軍事、政治大權,也就是徹底建立符合軍事獨裁者利益的政治體制,從根本上改變古羅馬。他的后繼者們也的確如此。盡管愷撒被刺殺了,沒能實現“預言”,然而在這一時期情況更甚。在內戰末期,由于愷撒先前的諾言并未實現,他的軍隊曾在征討北非的龐培余黨前發生叛變。愷撒親自登上廣場的講壇,詢問士兵的要求。士兵們只要求解除兵役,實際上是企圖逼迫陷入戰爭、迫切需要士兵的愷撒讓步,開出高額價碼。然而愷撒卻直接同意了遣散軍隊,并在隨后的演說中稱士兵為“公民們”而非“同伴士兵們”,也就意味著這些老兵已然變回普通人。因為不想失去阿非利加戰場的賞賜,又害怕受到愷撒的仇恨,并且愧疚于愷撒,這些叛亂者聽了演說竟主動央求留在軍隊。最后愷撒同意和解,允許叛亂者回歸軍隊,并承諾戰后分配土地[23]178-180。由這一事件可看出,此時“軍功—土地”的觀念已深入以平民階級為主的士兵心中。古羅馬已經從將軍許諾財富、土地收買無產游民和士兵,從而倚仗他們奪取政權,變成了士兵主動投向擁有權勢的軍事將領,并擔心失去賞賜。軍事獨裁、軍事君主盡管還未徹底制度化,不過已經走向更深程度。古羅馬共和國的社會關系、土地關系從根本上發生了變化,共和制的基礎瓦解了。至屋大維時期,元老院的異己勢力早已被他和安東尼掃清,古羅馬共和國的權力平衡被徹底打破。最終他建立了確定軍事獨裁者地位的元首制,印證了蘇拉的“預言”。盡管元首制在形式上仍保留著共和制下的各種政治機構,然而它們已然形同虛設。閱讀從蘇拉到愷撒再到屋大維的歷史,我們可以清楚地看到古羅馬政治制度逐漸變遷的過程,共和制受到削弱,軍事獨裁得到強化,舊的機制逐漸被新的機制取代。
隨著古羅馬由共和制逐漸滑向獨裁專制,演說經歷了極盛而衰的過程,并最終失去了它興盛的必要環境。正如前文所述,古羅馬共和國晚期的軍事獨裁者們運用賄賂、武力等方式獲得廣泛支持,甚至操縱各項決定。他們盡管沒有事實上改變和破壞古羅馬共和國原本的政治體制,但卻在一定程度上繞開了舊的“會議—演說—決議”模式。人民大會已經被這些擁有巨大影響力的人操控。他們以賄賂、承諾、恩賜等方式籠絡了大批古羅馬公民。而迫于軍事等各方面壓力,元老院也逐漸向獨裁者們低頭。此時雖然尚不能認定演說不再是古羅馬政治運行、公民參與政治的必要途徑,但是演說對古羅馬共和國政治的影響可謂越來越小了。在驅逐喀提林時,西塞羅的演說依舊能夠發揮巨大作用;在審判喀提林一派時,小加圖的演說尚能影響最后的結果。然而在前三頭結盟之后,西塞羅與他的演說境況急轉直下。曾經與西塞羅有過節的克洛狄烏斯·普爾喀(Clodius Pulcher)在愷撒的支持下當選保民官,頒布了針對西塞羅的法案,迫使西塞羅離開古羅馬。西塞羅后來回歸古羅馬,然而他的演說很難再起到過去的作用。在西塞羅為塞斯提烏斯(Sestius)辯護期間,前三頭之間出現裂痕。由于在高盧的勝利,愷撒的實力和聲望大增,西塞羅支持的龐培與愷撒關系緊張,并逐漸向共和派靠攏。西塞羅自認背后有龐培支持,借機宣揚共和派的政治理念。他甚至在辯護中指出,社會的穩定和諧有賴于對傳統政治秩序的尊重,即需要重新平衡古羅馬當前的權力天平,將人民的權力轉移至元老院。塞斯提烏斯案原告一方的一位證人是瓦提尼烏斯(Publius Vatinius),此人屬于愷撒一方,曾以保民官身份通過立法的方式幫助愷撒得到了五年的指揮權。西塞羅在盤問中猛烈攻擊此人,認為高盧戰爭指揮權的授予不合法。在辯護勝利后,西塞羅又計劃于五月的元老院會議中質疑愷撒的土地法案。這些行動在古羅馬收獲了良好反響,許多賓客上門拜訪西塞羅。此時西塞羅以為自己將重回政壇中心。然而四月初愷撒與龐培、克拉蘇在路卡(Lucea)舉行秘密會議,三人滿足了彼此的要求,彌補了前三頭間的裂痕。會上愷撒表達了對西塞羅前段時間在古羅馬的一系列行動的不滿,于是龐培很快便通知西塞羅不許再針對愷撒的土地法案展開任何行動。意識到時局已變的西塞羅沒有發出任何異議,心灰意冷的他意識到自己很難再在政壇上保持獨立。因此,當前三頭需要支持時,他轉而給予支持,以求自保。西塞羅先是在元老院幫助愷撒通過了他先前反對的提案,并隨后為愷撒歌功頌德,要求延長愷撒在高盧的指揮權。可以看到,即便是古羅馬最偉大的演說家,在軍事獨裁走向成熟時,也很難在政壇上發揮作用。西塞羅原本以為古羅馬還是共和制的時代,以為龐培可以為共和派所拉攏,成為制約愷撒的力量,達到共和制下權力的平衡。因此,他發揮全部演說才能,試圖挽回衰亡中的共和制。然而前三頭的根本利益是一致的,他們追求的是軍事獨裁,而非共和制。以西塞羅為代表的共和派懾于軍事獨裁者們的實力,敢怒不敢言,甚至改變立場,倒向他們一方。由此,演說家即便沒有完全失去,也即將徹底喪失他們的地位與自由。西塞羅在給阿提庫斯(Titus Pomponius Atticus)解釋自己轉變立場、歌頌愷撒的行為的回信中寫道:“晚安吧,原則、真誠和榮譽!”[25]這也印證了《對話》中馬特努斯的觀點:在元首制度壓制下,演說沉寂了,萬物沉默了[9]117-119。又如前文所述,元首制建立后,元首既有權否決古羅馬共和國原有機構通過的決議,又有權隨時提出有利于他個人的法案。演說從此開始逐漸以統治者的思想為出發點,而非以演說者的思想為出發點。政治演說的自由走到終點,演說失去了它的政治土壤,不再是古羅馬政治運行的重要樞紐。演說作為古羅馬公民參與政治的方式業已失效。演說者不能再隨意發表政治異見,更不必說以此獲取支持,自立門戶。演說者也因此失去被稱作“演說家”的資格,取而代之的稱呼是更專門化、職業化的“律師”“訟師”等。
綜上所述,縱觀古羅馬的歷史進程,共和制向元首制的轉變具有歷史必然性。因此,作為以共和制為基礎的政治參與方式,演說的衰落也是歷史發展的必然結果。能夠看出,演說的衰落與共和制的衰落并不完全同步。在政治體制變遷的過程中,盡管演說先迎來了鼎盛階段,然而其衰落注定無法擺脫。直至塔西佗時代,演說已不再是公民有效的政治參與途徑,“演說—政治”模式業已失效。對此本文認為,塔西佗其實希望在《對話》中通過討論演說衰落的原因,引出他有關元首制下“知識分子”公民的政治參與模式的思考。其觀念中隱含著某種“賢人治國”的政治理想,暗示了一種“文藝—政治”的間接參與新模式。然而該部分內容不屬于本文的核心問題,將擇機另文討論,此處不贅。
在《對話》中,塔西佗將古羅馬演說的衰落歸因于演說教育的問題以及外部環境變化。這一分析一定程度上還停留于現象層面,未能更深層地揭示演說興衰的根本原因所在。本文則在塔西佗相關分析基礎上,結合當時歷史背景,將演說興衰原因探究深入到其與政治制度變遷之間的根本性聯系,認為古羅馬共和制的政治運行模式、三權分立制衡的特點,為演說這一政治參與模式的興盛提供了特定政治土壤,而政體變遷則導致演說的衰落。通過對古羅馬政治社會變遷的梳理,本文進一步提出演說興衰與政體變遷之間的不完全同步性問題,即在政體變遷過程中,演說并未直接隨之衰落,而是先延續了興盛的趨勢,隨后才逐步走向下坡。隨著古羅馬的不斷擴張,動蕩的社會時代為演說家制造了更大舞臺,演說步入極盛之際。這也在某種程度上激化了古羅馬社會的調整需求,加快了改革步伐,進而一方面客觀上助推了共和制的衰落,另一方面也顛覆了演說興盛的根本。演說由極盛步步走向衰落,直至在軍事獨裁者統治下迎來自身衰敗。至元首制時代,演說的政治土壤被剝奪,只能在法律等領域發揮有限作用,再難登臨政治的最高舞臺。
作為一種當時社會的重要現象和活動,演說構成了古羅馬人生活的一部分。不過,由于我們很難從現存有限而零碎的材料或古典作家作品中直接而清晰地找到一條古羅馬演說發展的線性歷史,只能通過歷史分析方法來探究演說環境的改變及盛衰。因此,本文對于古羅馬演說興衰與政體變遷關系的闡釋,以及對于兩者間不完全同步性問題的討論,難免存在某些局限。這一點有必要在此予以說明,并求教于方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