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悠揚
作者有話說:看綜藝才知道“失嗅人”這個群體,所以有了這個故事。希望所有的朋友都能夠收獲友情和愛情,天天開心。
他就憑著自己一腔的英雄夢,在她身邊守了那么多年,才知道,原來英雄這么難當。
01
“鶴子,你快聞聞這個菜的味道是不是不對啊。”
“啊?沒有吧。”她裝模作樣地湊近嗅了嗅裝在盤子里飯菜,什么也沒聞出來,往后撤了撤身子。
“怎么可能啊,明明不新鮮,不行,我要去投訴。”謝尾說完這些話,端著盤子氣沖沖地往前臺那里走。
許鶴子拿自己這個風風火火的朋友沒辦法,跟在她后面亦步亦趨。
不遠處的葉溫斐將這個場景盡收眼底,撞了一下在他旁邊喋喋不休講段子的男生,單眉挑動了一下:“跟過去看看。”
“那是誰啊你就跟過去,別多管閑事了,我們還要去音樂社呢,高二那個學弟可不太好說話。”
“晚一會兒去沒關系。”他說這句話的時候已經抬腳跟了上去。
如果他的記憶沒有出現差錯,他上次碰到這個女生是在媽媽的心理診所,她端坐在椅子上,身邊沒有家人,還在一邊聽音樂一邊看書,不像其他病人那般排斥別人和陰郁。
到了她的號,她收起東西進去,沒一會兒出來,手里多了一朵玫瑰。葉溫斐好奇心重,恰好這個時間點比較空閑,抬腳跟了上去,前后離得很近,她也沒有起疑心。
門口有個扎雙馬尾的女生在等她,倆人有說有笑地往前走,沒一會兒,就看到她步子往后退了退,盯著“雙馬尾”的后背,不知道在端詳什么。
葉溫斐以為她們是在玩什么幼稚的女生游戲,頓時興致缺缺,想快步離開。但離近的時候,“雙馬尾”的后背又著實讓他好奇,沒忍住想要偏頭看,不料還未瞧見,就從側面探過來一雙手,蒙住了他的眼。
“別……別看。”她動作倒是迅猛,但說話支支吾吾,而一旁的“雙馬尾”明白了她動作的含義,連忙脫下外套系在腰上,把自己的褲子圍住。
葉溫斐愣怔了一下,接著把她胳膊扯了下來:“你干嗎呢。”因為動作大,玫瑰根部的小刺就直接從他脖子那里劃了下去,他“咝——”地倒吸了一口涼氣。
“對不起,是我冒失了。”她著實冒失了,當時腦子里一心想著不能讓別人看到謝尾褲子上的血跡,但忘了動作的不合時宜。
“我去給你買創可貼,你等著。”她抬眼看到他脖子上的傷口開始往外滲血,頓時慌了,拉著謝尾就往附近的藥店跑去,但等她買完藥回來,葉溫斐早就離開。
謝尾正在跟店家爭論不休,當時店里沒什么人,老板堅稱自己的食物是新鮮的,并且叫店里的好幾個伙計都來嘗了口,說是她無理取鬧,大早上的想要訛人。
許鶴子就在旁邊一言不發,她聞了,她什么也沒聞出來,這時候要怎么開口。
老板見謝尾態度太強硬,根本說不通,盯準了好欺負的許鶴子:“你朋友可一句話都沒說,就你一個人在這里胡說八道。”
許鶴子本來就不會處理這種情況,如今一群人都在盯著她,她更慌了手腳:“我……我聞了……”
她一說謊就開始不由自主地結巴,舔下嘴唇,她正準備鼓起勇氣說“自己聞到味道不對”,但還沒磕絆地講完,就被身后的聲音打斷。
“老板也不用這么看人下菜。”葉溫斐本就在門口偷聽,看到老板死不承認還欺負人的嘴臉,實在氣不過,直接跨步進來,湊過去聞了聞,又嘗了一口,剛入嘴,就吐了出來,“睜眼說瞎話呢!你自己嘗了一口不覺得味道不對嗎,還硬說什么就是這種味道,難不成你家做什錦玉米還放醋?”
老板本以為抵死不認,這兩個小姑娘就拿他沒辦法,誰知道進來個看起來就不太好欺負的男生,血氣方剛的,若是再糾纏,怕是自己吃虧,連忙道了歉,為自己剛才的無腦發言找了個借口,好聲好氣地把他們打發走。
出了門,一直不怎么說話的許鶴子才抬頭看了眼葉溫斐,有些不好意思:“謝謝你啊,又給你帶麻煩了。”
他脖子上還有上次劃傷的痕跡,棕褐色的一道,已經結痂。
“沒事,下次勇敢點”,他抬手摸了摸頭發,臭屁地回道:“不過,像我這種見義勇為的英雄,確實少見了。”
許鶴子靦腆一笑,臉上露出來一絲的緋色:“那謝謝英雄了。”
02
葉溫斐當完英雄的下場就是華麗麗地遲到了。
社長站在門口,數落來晚了的葉溫斐,雖然比他低一級,但架子很足。葉溫斐心不在焉地來回看,末了回一句:“看看當個社長把給你飄的……”
他日常看不慣這小子的作風,但因為這個社的福利夠好,而他跟社長也已經互懟出了感情,一直沒有退出。
社長見說不過葉溫斐,抬眼看到正站在門口,拘謹緊張的許鶴子,頓時把氣撒在了她身上。
“你第一天來就遲到啊,許鶴子。”
葉溫斐沒想到許鶴子就是這個社的新成員,吃驚了一下,繼而反應過來他在兇人,沒忍住:“聲音那么大干嗎,吵、吵、吵,一邊去。”
社長就是這個脾氣,也沒什么壞心思,看到葉溫斐生氣,頓時蔫了,語氣緩了下來:“那個……我有點急,對不起。”
許鶴子好說話得很,點了點頭沒在意,而葉溫斐反倒過去拉著她的手腕,扯到里面的鋼琴前:“別理他們,先試試鋼琴吧。”
許鶴子是半路被音樂老師拉來救急的,說自己學生的社團缺一個彈琴的人,她從來不會拒絕人,就答應了。
“你是高幾的啊,我在學校怎么沒有見過你,但我在……”他的話向來多,又是個自來熟的性子,現在仗著已經和她見過兩面,自認為熟悉,開始在旁邊喋喋不休。
“高三(五)班的,許鶴子。”她聲音輕柔,入耳讓葉溫斐覺得像是奶油脆皮,干凈又甜膩。
葉溫斐突然想起來他在媽媽診所門口見過她的事情,沒忍住湊近問:“實際上,我們的第一面不是你捂我眼睛的時候,而是在我媽媽的診所。”
許鶴子聞聲,動作僵了一下,她已經很小心了,沒想到還是被身邊的人知道了。
“我去看病,”她低頭輕聲解釋,這個病對她而言是心里很難跨過去的坎,怕他沒聽懂,還又解釋,“心理病。”
“你放心,我是不會和別人說的。”
他直接仗義地拍了拍她的肩膀,在他看過的那么多的少年熱血漫畫中,最予人安慰人的動作就是拍肩膀,但這個動作在女生眼里,是笨拙和青澀的代表。
許鶴子垂眸沒說話,但她沒發現自己嘴角噙著淺笑,半晌才抬頭:“好!”
“那我再給你說個我的秘密吧。”
“什么?”
“你有沒有發現我媽辦公室墻上有一幅畫啊,就是平日里她會拿出來讓客戶開解心情的畫,那幅畫就是我畫的。”
許鶴子在腦子搜索了半天才想起來,恍然大悟道:“我記得,是那只像兔子的羊。”
“什么嘛,那是小狗!”他聽到自己的畫被說成其他動物,漲紅了臉解釋。
許鶴子笑,怪不得會被他媽媽拿來開解客戶心情,確實很好笑。
少女的笑勝過三月的鳶尾,葉溫斐心里的英雄夢里的公主漸漸具象化。
03
葉溫斐沒事就去找許鶴子,他發現她身邊除了一個謝尾,再沒有其他的朋友,平日里也不愛說話,就愛安安靜靜地坐在那里寫寫畫畫。
他有時逃課出去玩,坐在墻頭上,正好能瞧見她的座位。遇到自習課,他就順著墻邊那棵歪脖子樹爬上去,然后小心翼翼地推開窗戶,把紙團扔過去,不偏不倚,正好砸在她的桌子上。
一般上面寫的不是“放學我送你回家”便是“晚上我給你買夜宵”。
紙上沒有一個問號,許鶴子連回答都不知道要怎么回答,只能沖窗外人點點頭,表示自己知道了。
在葉溫斐看來,倆人有了共同的秘密便是過命的交情,何況對方是個嬌弱可愛的女生,他身為男生就該護著。
某次,他去接水喝,路過實驗室,無意間往里面瞧了一眼,正看到許鶴子湊過去要去聞化學藥品,他慌忙沖了進去,把東西奪了下來。
“鼻子不想要了,一會兒嗆哭可別怪我。”
他離老遠就聞到刺鼻的氣味,也不知道她是怎么忍受得了這個味道,能夠湊近去聞的。
許鶴子怔了一下,眼神有些慌亂,連忙解釋:“我……我拿錯了,想去拿酒精的,誰知道有的瓶子標簽掉了,一時分辨不出來。”
葉溫斐看了一眼實驗桌,從里面挑選出來一個瓶子:“給,這是酒精。”
許鶴子略顯局促,她從來沒有跟男生單獨說過這么久的話,謝尾總是說她太過疏離,要是潛意識里把別人都當作朋友的話,就不會出現這種不自在的情況。
她為了讓自己不再架起防備,從包里摸出來一張謝尾送她的音樂節的票,遞了過去:“周天我們三個人去音樂節吧,在海邊。”
葉溫斐只驚喜了一下,聽到“三個人”時,動作頓了一下:“還有誰?”
“謝尾。”
許鶴子沒聽出來他應下這句話的聲音裹挾著一絲絲失望,只當反應遲鈍的他是意外她為什么要給自己票,慌忙解釋:“謝尾手里有好多,說讓我可以和朋友一起去,但我想了想,我身邊的朋友除了她就只有你了。”
“我們……不是朋友嗎?”她見他沒說話,小心翼翼地問。
“是,”他覺得如果說是朋友就解釋不了他想當英雄的心,接著道,“但又不只是朋友,我們還又是豌豆射手和太陽花。”
“什么意思?”
“豌豆射手打敗僵尸,保護著太陽花。我要當英雄,就像游戲里的那樣。”
但實際上還有一句話他沒說出口,他覺得矯情,不符合他熱血英雄的人設——
因為她像太陽花,該熱烈璀璨,開敗無畏,雖然靜悄悄,但明媚亮眼。
04
“你的穿著也太不音樂了。”
許鶴子穿著短袖長褲,扎著馬尾,背著雙肩包,規規矩矩,葉溫斐瞧見她的裝扮,沒忍住說道。
她低頭看了看自己的衣服,又看見葉溫斐穿著工裝褲,戴了頂黑色的帽子,而一旁的謝尾也扎了滿頭的小辮,穿著露臍裝。
果然自己有點不合時宜,他們像是去音樂節,而自己是去上輔導班,還是學數學的那種。
趁還有些時間,葉溫斐帶著她跑去商場,按照謝尾的裝扮又給她購置了一套,她看著鏡子里的自己,新鮮又刺激。
葉溫斐去柜臺姐姐那里取了眼影盤,把她按坐在凳子上。
“你干嗎?”他抬手想要去碰她的臉,被她下意識地抬手擋下。
“在你臉上畫個樂隊標志,這樣子才有氛圍的嘛。”
他說清楚后,許鶴子才放松下來,頭往前伸了伸,示意可以畫了。
葉溫斐太高,就蹲在她面前,用手指抹了藍色眼影就涂在她顴骨處。他體質跟別人不一樣,大夏天身上也總是冰冰涼涼的,就連手指都是冷的,冰得許鶴子身子抖了一下。
初夏便有蟬鳴,聒噪得人心慌,許鶴子忐忑地享受著男生的善意。他說他是豌豆射手,可她從來不覺得自己是太陽花,太陽花應該是謝尾那樣的,看上去就讓人快樂。
她和謝尾相識三年,仗義出頭的事情都是謝尾去做,總是風風火火,敢愛敢恨,就像上次哪怕知道自己理論不過,也還是要過去找回公道,而她只能默默地站在人家后面。
他就這樣在她臉上描著,一旁的謝尾偏過去頭,不忍再瞧見他倆。
他們在音樂節現場,脫了鞋子,就在沙灘上揮舞著應援棒,嗓子喊得沙啞,肆意釋放。舞臺上的歌手唱到“許多年少在那個學校,有的美好好像知了,停在那年的樹梢,艷陽高照的鴨舌帽……”,許鶴子偷偷看了一眼葉溫斐。
在她想要收回眼神的時候,卻意外和謝尾的撞上,她膽怯地立馬收了回來,但心里莫名冒出來一股異樣情愫。
音樂節結束,她腦子里冒出來新的靈感,想要趕快回社團把這些記錄下來,用作鋼琴曲的創作,但謝尾在沙灘上跑得太瘋,崴傷了腳,拖著一條腿根本走不快。
“葉溫斐,你先送謝尾回家吧,我直接去找社長要教室鑰匙。”
葉溫斐看了眼謝尾的腳,在心里輕嘆一口氣,最后應了下來。他扶著謝尾上了回程的公交車,而許鶴子則上了相反方向的。
葉溫斐把謝尾安全送回家后,已經是晚上九點。他給許鶴子打電話一直是無人接通,最后撥給了社長,再三確定她取完鑰匙后就是去了社團教室。
社團教室是老師用自己家的空倉庫改造的,為了方便社團學生,在周六周天依舊可以正常地去那里聊音樂。這個教室歷經很多屆學生,設施完全可以跟自己家媲美,學生偶爾也會在這里燒烤聚會。
他騎著車快速朝教室奔去,還未走到門口就聞到濃濃的煤氣味,而許鶴子就倒在鋼琴旁邊的地上,手里還拿著鉛筆。
他腦子轟鳴,腿腳不聽使喚,慌慌張張地跑進去,然后把她抱到室外。月光明晃晃地落在她微微張開的眼睛里,安靜空曠的環境,只聽見劫后余生的她后怕地喃喃:“葉溫斐,我怕。”
“別怕,我在這里呢。”
后來的葉溫斐猜想,他大抵是在這里有了想要一直陪著她的念頭。
05
許鶴子在醫院住了一個星期,但學習一點都沒有落下。雖然葉溫斐平日里不怎么愛學習,但為了能及時給她解決學習上的難題,他有事沒事就往老師辦公室跑,提前學明白,好回來給她講。
她煤氣中毒是因為社長前一天帶了幾個男生在那里燒烤,走時忘記關上。而許鶴子在里面待了一段時間,最后中毒暈倒。
社長提著水果過來看她,一臉歉意:“鶴子,對不起,我現在就把煤氣罐搬走,以后誰再拿回來誰就是跟我作對。”
“沒事啦,我不是好好的嗎。”她還寬慰社長。
“不過,你真的聞不到煤氣味嗎,為什么不跑出來?”社長縮著脖子小心翼翼地問。
許鶴子臉上表情一僵,有些不知所措,而一旁的葉溫斐慌忙胳膊摟住他的肩膀上,往外走:“走、走、走,出來和你說點事。”
許鶴子低頭不說話,一個勁地摳著自己被角,難過了好一會兒,又抬頭去摸枕邊的練習冊,接著學習。
葉溫斐進來,搓著手,不知道該不該說這件事。因為她住院這件事,他去詢問自己的媽媽——到底許鶴子是因為什么要來看心理醫生,才知道她是失嗅人。
“有沒有聽說過一句話,每個人的花期都不一樣,現在不完美,是因為還沒到時候。”葉溫斐知道自己的話蒼白無力,但這是一個平日里只看熱血漫的男生所能想到的最“雞湯”的話。
“沒關系啦,我已經習慣了。”
這件事她對誰都沒有說過,包括謝尾,她習慣了生活在沒有任何氣味的世界里,六感失掉了一感,也使她的情緒遲緩平淡。她盡力像正常人一樣,陪謝尾逛花市和小吃街,同他一塊做化學實驗,她以為只要自己不說,就沒人知道。
葉溫斐眼睛里溢出來無盡的自責,可明明跟他沒一點關系,但他就是懊惱為什么沒有早點發現,要是早點發現,她就不會困在充斥著一氧化碳的屋子里,還險些喪了命。
他神情太過于悲傷,讓許鶴子心臟一緊,但嘴角還是帶著笑,想要轉移他的注意力,指著窗臺上的花問:“你去幫我聞聞,它是什么味道。”
葉溫斐立刻斂了神情,跑去窗臺邊,彎腰小心翼翼地嗅了嗅,一臉驚喜地扭過頭跟她講:“是柔軟的粉色云朵,輕飄飄地墜著,要是嚼在嘴里可能會嚼出來一串氣泡。”
他用其他幾種感官,描述著氣味的“模樣”,她聞不到,但可以感受得到。
“嘻嘻,聽起來好好聞哦。”她嘴角上翹,很久沒有這么開心了。
“鶴子,以后,我就當你的鼻子吧。”他真誠而難過,他覺得唯一能夠讓她像今天這樣開心的辦法,就是把所有味道講給她聽,當她的鼻子。
他眼睛明亮,一眨不眨地盯著她。許鶴子還沉浸在他描述的味道里,聽到這句話,動作頓了一下,然后抬頭,笑瞇了眼:“好啊。”
他們做著關于青春和未來的約定,想著共同奔赴。
06
有蟬鳴的夏天總是格外漫長,似乎要消磨掉他們所有的熱情才肯罷休,葉溫斐會經常陪著她去診所里進行心理疏導。
高考前的身體檢查讓許鶴子時常提著一口氣,她磨蹭到最后,才去檢查,拿著開好的證明遞給測嗅覺的醫生,然后看著他在體檢單上寫寫畫畫。
她因為磨蹭的時間過長,體檢完出來的時候正好是葉溫斐他們班開始進去。外面小雨一直下個不停,他脫離了長隊,往她這邊過來,手里拿著雨傘。
“怎么出來沒帶傘?”他把自己撐著的雨傘遞給她,為了不讓體檢單被淋濕,特地揣在懷里,“用我的吧。”
“出來晚了,來的時候還沒有下雨,我用你的,你怎么辦?”
“等我出來沒準就不下雨了,要是不下的話,你就在學校的花園那里等我。”他轉身往隊伍那邊跑,地上水坑里的水隨著他的動作濺得到處都是,旁邊有男生笑著罵他。
“好。”
許鶴子笑著應下,一轉身瞧見謝尾就在旁邊不遠處,她愣怔了一下,然后走了過去。
葉溫斐檢查完出來的時候,確實雨過天晴,他迫不及待地就往約定地點去,剛到那里,就瞧見許鶴子低著頭,腳上在有一下沒一下地踢著石子。
“鶴子!”他大聲喊她。
許鶴子扭頭,垂垂的嘴角頓時翹了起來:“找我什么事?”
“你要去H市上大學嗎?那里有音樂學院,也有鋼琴專業。”
她垂眸,想了半晌:“你要去那里嗎?”
“是,我想考那里的警察大學,我也和你一塊去那里。”
許鶴子抬頭,對上他那雙滿是希冀的眼,心里像是打翻了五味瓶,但還是強撐著仰頭,笑得神采奕奕,讓他看不出來變化,道:“好啊,那我聽你的。”
“好!”他高高跳起,興奮得手舞足蹈,而一旁的許鶴子難掩愧疚之色。
自從知道他們要考同一個城市,葉溫斐像是有了目標一般,努力上進,讓人咂舌。
高考結束的那天,所有人都在狂歡,而許鶴子捧了一束花,遞給在門口等自己的謝尾,悄悄告訴她:“葉溫斐說他要去H市上大學,那里有個不錯的音樂學院,你志愿可以填那個,這樣子你們離得也近。”
“那你呢,你去哪里。”
“H大在東邊,我就去西邊吧,看看有什么不一樣。”
那天她在醫院體檢,一扭頭就看到謝尾。謝尾手里捏著想要給葉溫斐的雨傘,但遲遲沒有上前,許鶴子了然于心,過去問她:“門票你是故意給我,想讓我去邀請葉溫斐看的吧。”
謝尾不說話。
“我和他就只是有共同秘密的朋友,你不要多想。”她瞧了出來,在解釋她和葉溫斐的關系。
“那你能不能幫我問問,他去哪里上大學。”謝尾開口,她向來都是這般爽快不遮掩,跟許鶴子正好相反。
“好,今晚我就幫你問。”她愣了一下,手不自在地背在后面。
少女心思縝密又容易露餡,垂眸也能從她不斷的小動作里感受到,上天奪走許鶴子的嗅覺,但給了她更充足的感知力。
可她是別人的情緒捕捉者,卻沒有注意到自己的手背在后面,不安地摳著指甲,直到摳進肉里,留下紅色的血印。
07
她果真考到了西邊的一個大學,學了鋼琴,和謝尾時常聯系,偶爾講講學校里的趣事,講自己好像能聞到一點點氣味了,并且抱怨為什么臭豆腐會那么臭。
她看到臭豆腐會想起來當時葉溫斐給她描述花的氣味,不知道要是他聞到臭豆腐,會怎么給她介紹。
她自從上了大學之后,就沒再聯系過葉溫斐。謝尾喜歡他,高中不懂事,她也少女做夢地想過葉溫斐會不會也喜歡自己,但之后細想起來,他們去音樂會,葉溫斐是照著謝尾的裝扮來給自己挑選衣服,而他口里的太陽花也確實和自己不符。
他會喜歡謝尾那樣的女孩子,也該喜歡,她不應該成為他走向美好生活的絆腳石。
但葉溫斐試圖聯系過許鶴子,說來可笑,他不信如今信息社會找尋不到一點她的消息,但也確實是沒有找到。這讓他很挫敗,各種假期她都沒回過家,謝尾那邊守口如瓶,而她也再沒有其他的朋友。
他去媽媽那里打聽過她的情況,才知曉,她家里早就沒了人。
后來他大四實習,偶然找到她的信息。他欣喜若狂,火速記了下來,第二日便買了去往她學校的火車。
他在前去找她的路上,而她正在咖啡廳同她談了兩年戀愛的男朋友爭吵。她嘴笨得厲害,以前在高中被欺負都是謝尾出頭,在遇到葉溫斐后,是他出頭護著,如今被眼前這個男生罵得臉頰通紅,心里憋著一口氣,眼里含著淚,但說不出來一句狠話。
“你為什么就不能承認你是殘疾人呢?我又沒有說會笑話你。”
“我不是,我只是花期到得慢了點。”她想起來葉溫斐同她說的這句話,一出口,淚掉了下來。
最后這場鬧劇由從H大過來給她過生日的謝尾打了他一耳光結束。她是謝尾護在心尖兒上的人,在送她回宿舍的路上,謝尾靠在她的肩膀上:“要是當時我不喜歡葉溫斐,或許現在護著你的就是他,”她低頭后悔,“他要是在,你就不可能受欺負。”
“沒事啦,你不是幫我打回去了嘛,我也不吃虧。”
在謝尾的印象里,許鶴子說過最多的話就是“對不起”和“沒事啦”,仿佛所有的問題在她眼里根本算不上什么,風過無痕,謝尾覺得她就有這種能力。
她們提著蛋糕剛下車,嘴角還帶著笑,一抬頭就看到宿舍樓下站著一個熟悉的身影。
他身材魁梧了不少,留著板寸頭,穿著黑色的皮衣,從背影看上去,已經找不到那個青澀的男生的影子。
許鶴子愣在原地,待他轉過身來,輕輕喊了一聲“鶴子”,她才回過神來——原來不是夢啊。
08
“你怎么沒去H大?”
“沒考好,就……隨便找了個學校。”她含糊地解釋,但葉溫斐也不傻,這個學校的分數線比H大的音樂學院的高出來十幾分。
“在社團吃散伙飯的那天,你唱的歌是什么意思?”
她中毒進醫院的那次,就是在教室里寫的這首歌,當時所有人都以為,她只是個會談鋼琴的藝術生,實際上,她會作詞作曲。
那是她寫的第一首歌,也是她高中生涯結束的句點。
“沒什么意思,就是想著快要散了,把歌兒唱給你們。”她唱歌的時候,就打定了主意,他們要散了。
她最早怕的是不想因為葉溫斐而讓謝尾覺得不舒服,所以一再猶豫,后來她煤氣中毒,她才漸漸明白,她這輩子都會成為別人的拖累,葉溫斐那么好,她才不舍得擁有。
葉溫斐聽著她有些疏離的話,還是不死心,提出明天去附近咖啡館談一談的要求。她本想再推辭,但猛然想到幾年前他在病房里,眼里漾著無盡的溫柔,真摯地跟她講,以后讓我做你的鼻子。
她微微動容,點頭應下。
她早早地到場,在咖啡館里等了很久,還是沒有人來。她垂著眸子就快要睡著,服務員過來提醒她快要打烊,讓她做準備離開,她才看了眼表,已經十點多了。
葉溫斐從來沒有爽過約,她沒有葉溫斐的電話,去謝尾那里要來,邊出店門邊給他打電話,但只傳來嘟嘟聲。
她在馬路那里看到人群聚集,警燈閃爍,只偏頭堪堪瞧了一眼,然后邁著步子往前走,嘴上還在小聲嘟囔:“說好了來,怎么就不來呢。”
葉溫斐一直以為,當了英雄就能出盡風頭,保護得了自己喜歡的人。他初中時在家屬院里稱霸,帶著一眾小弟,保護院子里的貓貓狗狗,后來上了高中覺得無趣,遇到了許鶴子,他想著,保護個女孩子似乎也不錯,也算是英雄。
他就憑著自己一腔的英雄夢,在她身邊守了那么多年,守到這份熱情釀成了另一種情感,他才知道,原來英雄這么難當。
他去保護別人,就保護不了自己喜歡的人,甚至最后一面都沒見到。
最讓他難過的是,他到最后都沒能知道那首歌是什么意思。
——“宇宙岌岌可危,他是世上最嬌艷的玫瑰,是我聞不出來,但依舊的珍貴。”
編輯/張美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