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燕林,李曉軒
(中國科學院科技戰略咨詢研究院,北京 100190)
科技成果轉化是創新驅動發展戰略的重要實現途徑,是解決科技與經濟“兩張皮”的關鍵。近年來,《中華人民共和國促進科技成果轉化法》的修訂、《促進科技成果轉移轉化行動方案》等政策的出臺,給予了科研人員極大的鼓勵,但科技成果轉化的問題似乎仍然沒有得到有效解決。究其原因,根源在于對科技成果轉化內涵的狹隘理解。現有研究成果集中于反映科技成果轉化過程中存在的各類問題,并提出對策與建議,包括產權制度等多方面[1-3],而關于科技成果轉化內涵與概念的研究僅限于描述或與技術轉移進行辨析[4],并沒有跳出線性模式的思維。當前的法律、政策中關于科技成果轉化的定義隱含了“先產出成果、再進行轉化”的線性過程。這種線性思維導致了諸多方面的誤解。首先,從社會各界的認識來看,往往認為科技成果轉化難是高校院所沒有產出有價值的成果,從而認為科技成果轉化是個偽命題。其次,這種觀點也是對“科技成果”的窄化,將“科技成果”狹隘地理解為可以轉化為產品的技術、專利等。最后,從政府推動工作的角度來看,線性思維束縛了工作方式,將科技成果轉化限定為“搶項目”“搶技術”,例如,武漢市在2017 年提出“5 年內在漢高校院所科技成果本地轉化占比達到80%”。
可以看出,將科技成果轉化視為一種線性的過程不利于科技成果有效轉化,同時也不符合科技成果轉化的內在規律。為了避免線性認識帶來的局限性,本文提出一種新的理念——科技成果轉化的網絡模型。網絡是作為一種獨特的治理機制,是一種“粘合劑”,它將各種參與主體凝聚在一起成為一個系統,有助于不同主體之間的信息和知識的轉化,并產生創新[5]。基于國家創新體系理論,從網絡化角度重新認識科技成果轉化的內涵,對于未來科技成果轉化工作和相關政策制定具有重要意義。
科技成果轉化網絡模型是相對于線性模式提出的,是指知識、技術和信息等在轉化主體之間的交流與互動是一種非線性的、相互交叉的過程。與線性模式相比,網絡模型的優勢在于其揭示出了科技成果轉化的本質,認為科技成果轉化的核心是在主體交往過程中,發生的知識與信息的傳遞、交互與共享,而非僅僅是指“科技成果”從一個主體向另一個主體的轉移并最終轉化為產品。
科技成果與科技成果轉化是我國科技管理工作中的專有詞匯,根據最新修訂的《中華人民共和國促進科技成果轉化法》,“科技成果,是指通過科學研究與技術開發所產生的具有實用價值的成果”,“科技成果轉化,是指為提高生產力水平而對科技成果所進行的后續試驗、開發、應用和推廣直到形成新技術、新工藝、新材料和新產品,發展新產業等活動”。這里的定義實際上窄化了科技成果和科技成果轉化。實踐中的科技成果既包括技術、專利、流程等可編碼的知識,也包括技能、經驗、knowhow 等不可編碼的、隱性的知識或信息;實踐中的科技成果轉化也非“從科技成果到形成新產品”的線性活動,而是知識或信息在各類行為主體之間的流動、共享與交互過程。
國家創新體系理論認為,國家創新系統是參與和影響創新資源的配置及其利用效率的行為主體、關系網絡和運行機制的綜合體系[6]。本文借鑒國家創新體系理論,從構成主體、網絡關系和制度環境3 個方面構建科技成果轉化網絡,如圖1 所示。

圖1 科技成果轉化網絡模型的概念框架
構成主體。主體是指科技成果轉化活動的參與方,包括提供科技成果的大學和科研院所、接受并轉化科技成果的企業,以及為科技成果轉化提供管理和服務的政府機構、中介服務機構等。近年來,一些新型研發組織、投資機構及其他組織或個人的參與,使得科技成果轉化的網絡化越來越明顯。
網絡關系。網絡模型的核心就是各種主體之間的關系,主要包括參與科技成果轉化過程的政府、大學、科研機構、企業、服務機構及其他組織之間的關系,包括正式和非正式的關系,如產學研合作、合同研究、知識產權交易、人員流動、咨詢、培訓和會展等。隨著主體間的合作與交流越來越深入,科技成果轉化網絡的關系變得更加錯綜復雜。
制度環境。國家創新體系理論的提出,使人們認識到制度安排的重要性,政府通過制定計劃和頒布政策,引導和激勵企業、科研機構、大學和中介機構相互作用、相互影響,加快知識的生產、傳播、擴散和應用[7]。科技成果轉化網絡模型的重要意義在于通過不同主體制定合適的規則和運行機制,提高知識、信息和技術在主體間的傳遞,提升整個網絡的科技成果轉化效率。
從網絡層面看,具有整體性、開放性和復雜性的特點。開放性是指成果轉化網絡不是封閉的,某一特定情形下的網絡中各創新主體需要與外界進行交流。整體性是指成果轉化網絡的各類創新要素不是簡單的疊加和聚集,是需要通過相互關聯形成的統一體。復雜性是指網絡關系的復雜性,知識在網絡中的流動不是簡單的單向或雙向,而是錯綜復雜、相互交叉的;同時,網絡所面臨的外界環境也更加復雜。
從主體層面看,具有異質性和互補性的特點。異質性是指不同行為主體的主要功能存在差異,因而形成功能互補的網絡。互補性是指以企業為核心,企業與其他主體之間,企業與其他企業之間有一些互補性合作。
從機制層面,同時具有“顯性+隱性”的特點。“顯性+隱性”的特征是指主體之間的合作機制包括顯性層面和隱性層面,顯性主要是指通過項目合作、合同研究、產權交易等方式產生的交流,而隱性是指通過培訓、溝通、實習和人員交流等方式產生的交流,如圖2 所示。

圖2 科技成果轉化網絡模型的基本特征
與傳統的線性模式相比,網絡模型作為一種新的不斷興起的模式,是一種不同于市場和層級式管理的新的組織模式,它不能被歸于“從市場到行政層級制度的連續體”這樣一個傳統的組織模式中去。在網絡模式下,科技成果轉移轉化已經不僅僅是一個從實驗室經過小試、中試到最后生產的直線過程,而是網絡體系中的各方直接或者間接地參與到整個的創新過程中,是一種信息的不斷反饋、研發和轉化路徑的不斷修正的過程。網絡模型更加依賴于網絡體系中各主體相互之間的各種相互關系、相互的興趣以及信譽。同時,它也不同于單純的市場模式,網絡模式下主體間更加注重長期關系的維護,而不只是一次單純的合同和交易。從線性模式到網絡模式,伴隨著主體間關系的變化,科技成果的類型、知識在科技成果轉化過程中的流向及在主體間交流的方式等也都發生了變化,如表1 所示。

表1 從線性模式到網絡模型的變化
從參與主體來看,由單一主體向多元化主體轉變。最初,科技成果轉化只涉及大學或科研機構本身;后來,大學和科研機構作為知識的來源端,企業作為應用端,參與成果轉化的主體涵蓋了供需雙方與提供服務的第三方;再往后,除了上述直接參與轉化的創新主體外,還涉及政、產、學、研、金、介、用等各方面。
從成果類型來看,由正式的可編碼技術的轉移轉化,轉向非正式的不可編碼知識的流動與共享。創辦企業、技術轉讓或許可、產學研合作轉化和作價投資等方式都是正式的成果轉化方式,是一種較為明顯的商業化活動;而知識在人員交流、學術會議、成果展等非正式和非商業化活動中的流動,對于科技成果轉化的作用越來越受到政策界和學術界的關注,同時,即使對于那些可編碼技術的轉移,也需要伴隨著大量的不可編碼知識的流動[8]。
從知識流向來看,線性模式下,知識流動是單向或雙向的,即高校院所的知識以技術的形式流入到企業,企業將知識轉變為市場價值的同時,也對高校院所進行反哺,更新和擴大高校院所的知識庫[9]。網絡模型中,伴隨著主體的多元化、知識的體現形式和科技成果轉化方式的多樣化,知識在各主體間廣泛互動,流動方向是不確定的,可能由高校和科研機構流向企業、技術轉移機構,甚至是投資機構,也可能是雙向流動或交叉流動。
從交流方式來看,由技術交易轉向技術合作。在封閉創新環境時代,一項技術從大學或科研機構到企業實際是一種商業性的買賣行為。隨著知識經濟和全球化的興起,開放式創新模式逐漸成為企業創新的主導模式,企業為盡快把創新思想變為現實產品與利潤,積極尋找外部合資、技術特許、委托研究、技術合伙、戰略聯盟或者風險投資等,這種情況下,企業與高校院所、投資機構和政府機構等利益相關方共同形成一個協作網絡,所涉及的成果轉化則是一種既定的非正式或正式組織之間的一種合作活動[10]。合作是網絡模型的核心特點。
從政策出發點來看,從關注供給側轉向同時關注供給側與需求側,并更加關注市場和環境。我國促進科技成果轉化的政策法規對大學和科研院所關注較多,針對如何調動科研機構和科研人員積極性方面,提出了諸如下放成果使用權和處置權、提高獎勵比例、允許科研人員離崗創業等一系列政策。然而,研究人員發現,需求側政策比其他政策工具更有效,且供給側與需求側相結合的政策效果最好[11]。從科技成果轉化合作網絡視角出發,推動科技成果轉化的核心可能并不在于從點上如何推動高校和科研院所去轉化自己的科研成果,而是要從整體上加強城市創新環境建設[12]。近年來,北京市以建設具有全球影響力的科技創新中心為引領,深入推進“三城一區”建設,為加快科技成果轉移轉化、增強原創技術供給,集聚全市乃至全國全球的力量,打造創新驅動發展的前沿陣地,建設創新型產業集群和“中國制造2025”創新引領示范區。
總體而言,科技成果轉移轉化從線性模式到網絡模式的轉變是一個主流趨勢,要求政府在推動科技成果轉移轉化中的角色進行相應的調整。線性模式下,政府主要是通過遴選機制配置有限的資源,扮演挑選贏家(picking winner)的角色。網絡模型中,政府應該發揮的作用是促進建立網絡中各主體之間的信任、聯合與合作關系,不僅僅局限于通過稅收、補貼以及提供研究經費等方式來增加科技投入,而是扮演培育贏家(nurturing winner)的角色[13]。
轉化醫學(Translational Medicine)于1996 年首次出現在醫學雜志《Lancet》上,是指將科學知識轉化為患者的利益、將基礎科學的新發現與臨床實踐聯系起來的一種研究體系[14]。轉化醫學不是新的學科,而是一種強調理論與實踐結合、加快科技成果轉化的理念。轉化醫學是通過為基礎研究和臨床實踐應用搭建高效的溝通平臺,在實驗臺和病床之間架起一座“橋梁”,及時反饋臨床實踐發現的問題與需求,實現“從實驗臺到病床,再從病床到實驗臺”(“bench to bedside”and“bedside to bench”)的連續過程,它是一個雙向、不斷循環向上的永無止境的研究過程,最終目的是讓科研成果快速轉化為新技術、新方法和新藥物等,為提高疾病診斷和治療水平服務,同時也為完善政府公共衛生政策服務[15]。
當前,轉化醫學已經成為一種成熟的科技成果轉化模式,美國、英國、日本、新加坡和中國等國家與地區已經建立多個轉化醫學中心,將大學和醫院連接起來,往往跨多學科,如臨床醫學、生命科學、納米科學和管理學等,同時,世界各大醫藥公司也紛紛加入,形成了一個廣泛的合作網絡。為了支持轉化醫學的發展,各國政府積極出臺各項政策,投入大量資金,搭建平臺、培養人才,有效地推動了轉化醫學的發展,加快了醫學科研成果的轉化。美國于2003 年發布《美國國立衛生研究院路線圖》,明確將轉化醫學確定為其核心發展方向,并提出轉化醫學發展路線圖和多項轉化醫學研究戰略;英國于2006 年出臺了“卓越科研為優質健康服務”的政策,新加坡于2007 年設立了“新加坡轉化醫學研究者獎”;歐盟實施第7 個框架研究計劃中,投入了60 億歐元用于轉化研究和創新[16]。
美國是國際上轉化醫學研究的主要推動者,以美國轉化醫學研究體系及其政策支持體系分析轉化醫學模式,更加利于理解科技成果轉化網絡模型。
美國2003 年提出轉化醫學發展路線圖和多個轉化性研究項目,計劃從2003 年到2012 年每年投資5 億美元用于轉化醫學中心的建設。
2006 年,美國國立衛生研究院(NIH)設立了臨床和轉化科學基金(CTSA),用于資助美國醫學院校建立臨床和轉化醫學中心,其資助范圍包括人員培訓、組建團隊、改進管理、促成公私合作、建立學術基地等[17]。CTSA 不僅推動了本項目協作組之間的合作,而且還帶動了CTSA 與其他基金伙伴的互動[18]。
2011 年在原設立的NIH 轉化醫學中心的基礎上,成立了“國立轉化科學促進中心(NCATS)”,作為指導轉化科學發展的機構,統一規劃,統一部署,形成轉化醫學研究全國網絡[19]。NCATS 致力于:
(1)對轉化研究進行支持和指導,是促進而非重復;
(2)與私營機構互補而非競爭;
(3)對NIH的基礎研究投入是加強而非減少[20]。
NCATS 的主要任務包括了CTSA、治療加速網絡(Cures Acceleration Network)、FDA-NIH 合作計劃(FDA-NIH Regulatory Science)等7 項,涵蓋了對技術開發、實驗室建立、合作研究、人員培訓與交流等各方面的支持。
美國已經形成了由各地的臨床和轉化醫學中心形成的科技成果轉化網絡,每個中心都由中央政府(NIH)和其他政府機構、衛生保健機構和社區機構、產業界三部分組成,涵蓋了政府、醫院、大學、研究院所、企業和社區等多主體[17]。同時不可或缺的是美國政策對轉化醫學網絡的政策支持體系,如圖3 所示。

圖3 美國轉化醫學協作網絡及政策支持體系[17]
轉化醫學的發展及美國轉化醫學的政策支持體系,為科技成果轉化網絡模型的理解和應用提供了重要的啟示意義。首先,宏觀層面的政策引導和支持是科技成果轉化理念轉變的催化劑。通過宏觀統籌科技、產業、金融和貿易等各領域政策的鼓勵和引導,一方面有助于加強科技界、產業界和政策研究界對科技成果轉化的網絡化意識,另一方面引導了地方政府資助和社會投資的導向,促進科技成果轉化網絡的形成與發展,逐漸形成政府、高校、科研機構、企業、用戶和民眾共同參與的轉化局面。其次,建立相適宜的激勵、評價、管理與監督機制,是科技成果轉化的潤滑劑。適宜的制度設計與政策一樣,是科技成果轉化網絡模型的重要部分,如產權、獎勵比例和項目遴選機制等。再次,跨領域、交叉學科融合發展,形成更大范圍的科技成果轉化網絡,將更有利于實現科研成果的快速轉化。最后,人才作為知識的載體,是科技成果轉化網絡良性運轉的關鍵,美國在推動轉化醫學發展的政策中,對于人才培訓、交流和合作等方面給予大力的支持。
文章重點圍繞科技成果轉移轉化的概念問題進行了研究,既有當前科技成果轉化線性模式的不足,也是實際政策應用出現了一定的偏差,針對概念上出現的問題,提出了科技成果轉化網絡模型,得出了以下的結論:
一是給出了科技成果轉化網絡模型的概念,闡釋了科技成果轉化網絡模型的定義與內涵,分析了網絡的構成主體、網絡關系及制度環境。在線性模式的基礎上,進一步豐富了科技成果轉化的內涵,揭示了網絡模型的核心,認為科技成果轉化是指知識、技術、信息等在轉化主體之間的非線性交流與互動過程。
二是描述了科技成果轉化網絡模型的本質特征,并對網絡模型與線性模式在參與主體、成果類型、知識流向、交流方式和政策出發點等方面存在的差異進行了比較分析。
三是轉化醫學模式是科技成果轉化網絡模型的具體展示,通過分析美國轉化醫學協作網絡的參與主體、合作機制、成果轉化方式及美國政府的政策支持體系,更加深刻地理解了網絡模型的內涵。轉化醫學模式通過為基礎研究和臨床實踐搭建高效的溝通平臺,在實驗臺和病床之間架起一座“橋梁”,即是科技成果轉化網絡模型所強調的核心,即通過建立網絡,推動知識、技能和技術等的流動。
科技成果轉化網絡模型作為一個新的理念和概念,在學術研究和政策的實際應用上仍然還有待深入研究,為此,提出以下建議:
在學術研究上,一方面,繼續豐富和完善科技成果轉化網絡模型的內涵和理論研究,包括運行機制、網絡結構和規模等;另一方面,開展科技成果轉化網絡模型的方法研究,包括對網絡特征測度、網絡運行績效評價等方法的開發與應用。
在政策應用上,一是修改和完善當前的法律、政策文件、教科書等官方文件中關于科技成果轉化的定義,糾正對其線性模式的片面認識,引導全社會形成對科技成果轉化的網絡化認識;二是抓住網絡模型的核心,從促進知識與信息在網絡中的流動出發,網絡主體的溝通平臺,尤其是加強企業與高校院所之間的信息流動與有效溝通;三是地方政府在推動科技成果轉化過程中,要突破地方保護主義,尋求更廣泛的合作,借鑒轉化醫學的思路,先引導構建領域內的集科研、教育、基金、產業于一體的微型科技成果轉化網絡,再向外擴散,形成相關產業領域的跨界大網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