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06年1月,農歷臘月底,倫敦的波特蘭透著陣陣寒意。這里佇立著大清國駐英使館。館舍租賃的是一棟六層樓房,大小房約有七八十間,靠一大一小的兩部樓梯連接上下。一月份的倫敦,下午四點剛過,太陽便已落山。盤旋的樓梯上,安裝著七八盞電燈,為保證人員上下的安全,現在全都打開,可樓里仍顯得十分暗淡。
在一間簡樸到寒酸的屋子里,駐英公使汪大燮正在往國內寫信。四個月前,他以外務部參議的身份被派往美國,追蹤日俄兩國在戰后的和談。在美之日,他又接到上諭,命他直接赴英就任駐英公使一職。這是他第一次擔任公使,一上手就是大國使館的當家人。等他到倫敦辦完交接手續,馬上就遇到眼前最大的難題——錢。于是,他寫信給堂弟汪康年大吐苦水。
作為出使英國大臣,汪大燮除了掌管倫敦的館舍,還要負責在英國殖民地新加坡的總領事館,兩地的開銷,由他統一調度。他在信中列出了一個開支清單:館內的年收入是庫平銀六萬兩,平均每月五千兩。其中,八百兩要支給房租,兩千四百兩要支給參贊、隨員和洋員作為工資。這樣,還剩一千八百兩。汪大燮的薪水、辦公經費和各種雜費全都在這一千八百兩之內。他還要支付洋仆人的工資二十五鎊,電費十二鎊,煤氣費七鎊,煤炭費五到六鎊,自來水費四到五鎊,電話費一鎊,信紙郵票費五到六鎊,中華會館捐七鎊,善捐二鎊,清潔費二鎊,馬車費十鎊,華仆、學生的吃飯用度七十鎊。這些雷打不動的開銷加起來,每個月一百五十余鎊。按照當時約六比一的英鎊銀價比,約為銀一千兩。也就是說,汪大燮可支配的月收入,只剩下八百兩左右。當時正處年關,他要打點和疏通與北京的關系,給軍機處、外務部各處王爺及堂司官員一大筆“炭敬”,一下就要用掉四五千兩,相當于他半年的可支配收入。作為外交使節,汪大燮還必須與倫敦的外交界交際應酬。面對被掏空的錢包,他只能搖頭嘆息。
此時清政府的財政規模很小,借洋債辦海軍、借洋債還賠款成為常態,每年歲入的四分之一要用來還債。留給政府能支配的活錢少之又少,不可能撥給駐外使節足夠的經費。
這絕不是駐英使館一家的問題,大清國的駐美使館也有類似的窘事。
崔國是一位生性節儉的翰林,1889年擔任駐美公使。赴美后,他不改本色,衣裝簡素,甚至于讓人擔心貽笑友邦,丟了朝廷顏面;他卻十分堅持,回信給友人,從理、勢、情幾個方面嚴肅駁斥了針對他過度質樸的擔憂。崔國本就崇尚節儉,加上使館經費也不充裕,他就更舍不得花錢。為了向洋人展示儉樸的東方美德,他常年不用使館的氣爐水管,結果擱置時間越久,后面的修理費用越多。他舍不得支付洗衣費,因此不愿找當地的仆人來館浣洗。肥水不流外人田,遂命自家人動手,自家人不得其法,造成了衣物的諸多損壞。
清朝的駐美公使兼任駐秘魯和西班牙公使,由于西班牙遠隔大西洋,駐美公使只能派屬下的參贊前往馬德里常駐。華盛頓使館都吝嗇如斯,馬德里的情形可想而知。1896年,伍廷芳就任駐美公使,他派了一名旗人參贊代辦西班牙使事,每年撥給該館五千兩銀子,發工資、交房租,都從里面開支,這樣算下來,也就剩不下多少了。參贊到任后,除了前往馬德里的各國使館投遞名帖,就不再與外界主動往來,偶爾有人來訪,他也是避而不見,并且將客廳上鎖,表示無意同對方交流。
在這種情形下,中國外交官怎么能融入外交界,又怎么能了解情況、搜集資訊?汪大燮上任后得知,駐英使館已經十年沒有宴請客人。西班牙使館隨員在1897年到任后更是打聽到,那里快十五年沒有舉辦過任何宴會了。幾十年間,公使手中的出使經費不但沒能增加,反而因銀價下跌導致購買力大幅下降,就算想要有所作為,也是巧婦難為無米之炊。汪大燮只能當一名旁觀者,看著倫敦外交界的高手們縱橫捭闔,各施所長,在國際舞臺上為各自國家爭取利益。
(摘自《日暮乾清門:近代的世運與人物》 李文杰 著 上海人民出版社出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