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超群,秦祖杰,覃麗萍,關璇,戴銘
(1.廣西中醫藥大學,廣西 南寧;2. 廣西中醫藥大學國際壯醫醫院,廣西 南寧)
失眠,中醫多謂之“不寐“,也稱之為“失眠“;又曰“目不瞑“、“不得眠“、“不得臥“,是最樸素、最形象的稱呼,出自《黃帝內經》。西醫通常指患者長時間得不到正常的睡眠,而導致白天不能獲得良好的精神狀態,嚴重者可出現煩躁不安、注意力低下、神疲乏力、情緒波動大等癥狀,又可伴隨應激、呼吸、免疫及內分泌功能不全等的臨床癥狀而影響日間工作和學習的一種疾病[1]。流行病學調查顯示,我國是失眠發生率最高的國家,為45.4%,遠高于西方發達國家,快節奏、高競爭的美國占32%至35%,日本21%,具有孤傲、保守的性格特點的英國人占10%至14%,芬蘭11.9%[2]。近年來失眠的患病率增長幅度愈來愈快,年輕化水平不斷上漲,在高壓的現代生活中給人們帶來的困擾尤為突出。本文就近年來學者們從臍論治失眠在臨床研究方面所取得的進展展開綜述。
從陰陽論,《靈樞·大惑論》關于失眠的病因病機,曰:“衛氣不得入于陰,常流于陽,留于陽則陽氣滿,陽氣滿則陽蹻盛,不得入于陰則陰氣虛,故目不寐矣“。從五臟論,《素問·靈蘭秘典論》提出“心者君主之官,神明出焉“,《靈樞·本神》云:“心藏脈,脈藏神“,故神明不安、血脈不通暢則臥不安;《素問·調逆論》指出:“陽明者,胃之脈也…,陽明逆不得從其道,故不得臥也“,即所論為“胃不和則臥不安“;《類證治載-不寐》云:“思慮傷脾,脾血虧虛,經年不寐“;《血證論》云:“肝藏魂,人寤則魂游于目,寐則魂返于肝“,七情中怒最易傷肝,怒是陽氣浮于外的一種狀態,若怒而不息,魂不能入于肝,則不寐;明代張景岳所著《景岳全書·不寐》所言:“蓋寐本乎陰,神其主也,神安則寐,神不安則不寐“,與清朝馮兆張撰寫的《馮氏錦囊秘錄·卷十二》“壯年人腎陰強盛,則睡沉熟而長,老年人陰氣衰弱,則睡輕微易知“并行不悖,馮兆張更著重提出腎陰的重要性。從正邪、氣血論,《景岳全書·不寐》亦提出“不寐證雖病不一,然惟知邪正二字則盡矣…其所以不安者,一由邪氣之擾,一由營氣之不足耳。“氣血分陰陽,五臟六腑有陰陽,故外邪侵犯、氣血不均衡、五臟六腑有盈虧導致失眠,其病因病機均可總歸為陰陽失調,陰不納陽,陽不入陰,陰陽失交,心神不安。
臍,別名神闕穴、臍中,宋朝王惟一的《銅人腧穴針灸圖經》稱為“氣合“。養生鼻祖彭祖所撰《小續蒸臍治病法》中載有“臍者,氣通百脈,布于五臟六腑“,因其是人體陰脈之海—任脈的經穴,亦是十二經脈之海及血海—沖脈的循行之地,任、督、沖三脈均源自胞中,經會陰而出,一源三歧,十二經脈、奇經八脈經氣相通,相連五臟六腑、四肢百骸;神闕與命門同在一水平線上,前后相對,命門穴從屬陽脈之海—督脈,“命“乃人之根本也,兩者在人體中共同構成生命能量的場所。所以從臍部施治即能獲得疏通諸經百絡,協調臟腑、陰陽、氣血的作用。氣血均衡,臟腑平和,陰陽平衡,則寐安。《醫宗金鑒》云:“神闕,主治百病“,失眠亦在之列。
大量的臨床研究表明,從臍入手治療失眠,其施用簡便、治療效果好、安全可靠而具有獨特優勢。
肚臍名之神闕,而“神“《說文解字》曰“天神,引出萬物者也“,“闕“為宮闕、是為要處,從神闕的經絡位置看,為任脈、沖脈、帶脈的交匯處,而任脈又與督脈表里相應,陰陽相對,神闕與命門前后呼應,故肚臍實為五臟六腑之本位,元氣歸藏之根所。由此可見,運用藥物作用于神闕穴可使元氣振奮,使藥力快速輸送至諸經絡、臟腑,從而起到調節五臟六腑陰陽氣血的功效。從現代醫學角度分析,臍部有廣泛的動脈—毛細血管—靜脈系統,臍部皮膚分布有微血管循環網,表皮角質層薄,皮下又無脂肪層,當把藥物作用于臍部后,可經過這個系統吸收并快速參與到體循環當中發揮藥效[3]。
(1)藥物敷臍
研究者選用口服時即具有治療失眠作用的藥物,直接在臍部外敷以觀察其療效。常用藥物為柏子仁、郁李仁、菟絲子、酸棗仁、遠志、吳茱萸、夜交藤、肉桂、黃連、朱砂、牡蠣、生龍齒等。
楊斌等[4]入組心腎不交型失眠的患者,運用安神敷臍方(肉桂0.3g、冰片1-2g、吳茱萸3g、黃連5g;研末,裝袋)聯合按摩手法治療作為治療組,選用臨床常用輔助睡眠藥物佐匹克隆口服治療作為對照組;結果前者有效率為93.3%,后者為96.6%,經秩和檢驗兩組差異無統計學意義,即表示安神敷臍方結合神闕穴按摩助眠療效與佐匹克隆相近。王秀蘭等[5]探討研制的安神靈敷臍方治療睡眠障礙患者的臨床效果,其主要藥物是谷維素、維生素B1、安定、654-2注射液,結果發現自制安神靈敷臍方組的患者,在治療期間的總有效率高于口服安定組,并且停藥2個月后隨訪顯示因睡眠障礙所導致的不適癥狀改善程度,安神靈敷臍方組高于口服安定組。李勇[6]采用交泰丸治療心腎不交型失眠癥,觀察不同給藥方式所產生的治療效果,治療組76例選用敷臍治療,對照組采用口服治療,最后得出口服組有效率高于敷臍組,兩組相差2.7%,經檢驗兩者間差異并無統計學意義(P>0.05),即敷臍法與口服法所取得的療效相當。付霆等[7]用寧神貼貼敷神闕穴治療失眠,發現其在調整睡眠時間方面可獲得良好的效果,在治療前后睡眠效率方面的比較優于對照組。
(2)隔藥物灸
臍部隔藥物灸法是指在臍部放置藥物再施灸的療法,其多將藥物研粉,具體施灸的操作各異,均以能將藥粉固定在臍部為法,藥粉上放置點燃的艾灸盒或艾柱,通過溫灸的方法使藥性滲透,以更好的發揮藥物的作用。隔藥灸臍法已有兩千多年的歷史,在可考據的文獻上,最先記錄隔藥灸臍法的是東晉時期葛洪所撰寫的《肘后備急要方》,記錄了選用蒜、鹽、椒、黃蠟等藥物作為介質隔開點燃的艾柱進行施灸的方法。現代對運用隔藥灸臍法治療失眠的療效研究也越來越重視。
段永峰[8]觀察失眠患者運用“臍療安眠方“治療的效果,把生酸棗仁、炒酸棗仁、夜交藤、夏枯草、半夏、炒遠志、石菖蒲、紫石英、紫貝齒等藥物按一定比例研末打粉,每次取用3-5g,裝入濾紙包,先在臍部放上面圈后將藥包置于面圈中,倒入無菌注射用水,放入青鹽3g,后放置艾灸盒溫灸,治療后總有效率91.37%。戎姣等[9]治療心脾兩虛型失眠患者32例,采用隔藥灸臍法,具體操作是先將中間有直徑2cm空洞的面圈置于臍周,后將由黃芪、白術、人參、陳皮、當歸、冰片等藥物組成的細粉置于面圈內,將臍孔填滿,再將艾柱放在藥末上不間斷施灸3~4壯,施灸結束后用無菌膠布固定藥粉在臍上,留置24小時。結果顯示治療結束后睡眠正常、睡眠時間達6小時以上、伴隨癥狀消失的患者達20例,占62.5%,其總有效率達96.88%。謝春艷等[10]探討糖尿病足患者出現失眠伴隨病足疼痛加重、傷口愈合困難,證屬于心脾兩虛者,采用隔藥灸臍療法所產生的干預效應。其將歸脾湯加減配制成的健脾養心安神方研粉加白酒制成糊狀敷于臍部,再用艾條懸灸30分鐘,藥糊留置12小時,發現該療法能有效改善糖尿病足患者睡眠狀態及失眠導致的伴隨癥狀,對糖尿病足術口愈合、創面康復有良好的影響。葉小娜等[11]研究肝郁型失眠患者采用臍療治療的影響,將約米粒大小的麝香放到臍孔內,然后將特制的面碗孔對準臍孔放置,取制好的藥粉(以夏枯草、清半夏、珍珠母、薏苡仁、香附、冰片等藥末)填滿孔內,再將艾炷置于藥粉連續施灸1.5小時,施灸結束將臍中藥粉固封留置24小時;結果示臍療組治療期間能有效改善睡眠情況,且隨訪期仍有療效,而西藥組在隨訪期與治療前比較無顯著性差異。
陰陽轉化失常,便可致不寐,常由氣、火、痰、瘀、郁、積引起,故敷貼、灸治臍部的藥物,需辨證選用具有補氣行氣、清熱祛火、化痰、活血化瘀、解郁、消積、鎮靜安神等作用的藥物外;其次需選用芳香走竄作用強的藥物,如吳茱萸、肉桂、冰片、艾草等,通過對臍的刺激使藥效通達諸經絡,及通過皮膚、血管的吸收以取得最佳的藥物作用。藥物敷貼、隔物灸治臍部起到的調整臟腑陰陽氣血的作用,是藥物對穴位的剌激作用及藥物本身的作用帶來的綜合效果。
(1)壯醫臍環穴針刺
臍內環針是全國名老中醫、廣西黃氏針灸流派創始人黃瑾明教授的創新針法;是黃老在長期地深入壯族民間地區,實地考察、挖掘、驗證壯醫民間經驗的過程中,運用壯醫基本基礎理論結合自身長期的壯醫針刺臨床工作經驗發展而來的,成為了壯醫針灸學的特色針法[12]。其取穴獨特、用穴單一、治療方便,其適應病癥范圍很廣,臟腑諸疾皆可應用[13];特別是在治療原發性、頑固性失眠方面,單用臍內環穴或配合其他腧穴均有豐富的臨床經驗和令人滿意的效果。羅本華等[14]采用臍內環針刺治療原發性失眠28例,治愈率為35.7%,總有效率為78.6%。黎玉宣等[15]治療組選取臍環穴中的臍環6穴、12穴進行針刺,同時加針涌泉穴并予艾柱溫針灸治療失眠癥之心腎不交型,對照組采用常規針刺治療,治療結束后兩組在匹茲堡睡眠質量指數(PSQI)量表評分對比下發現觀察組患者的失眠改善程度比對照組高。羅本華等[16]將失眠患者隨機入組臍內環針組、失眠穴方針組、失眠穴方結合臍內環針組進行治療,通過觀察三組的治愈率分別為40.0%、33.3%、64.5%,表明三種針法皆能有效治療失眠癥,而失眠穴方(神門、支溝、足三里、三陰交、百會、四神聰)配合臍內環(取心肝脾腎肺點)針刺是最優的臨床治療方案。羅梅桂[17]針刺臍內環穴(肝心脾肺腎穴點),同時配合廣西名老中醫肖繼芳教授的失眠穴方(神門、支溝、三陰交、足三里)作為治療組對痰熱擾心型失眠病人進行治療,對照組予安定片口服治療,結果得出治療組總有效率高于對照組,兩組療效差異有統計學意義(P<0.05)。
(2)臍針療法
臍針療法為易醫大師齊永所創,其將易經理論和傳統針刺技術應用于臍部而發明創立的針刺方法。在治療失眠方面,常運用臍八卦定位進針法,坎、離兩個方位均在任脈上,針刺時離位針尖朝上、坎位針尖朝下,而任脈又與督、沖、帶脈、足三陰、足陽明經相通,故可調理全身上下的疾病,同時先后天同調,故用臍針治療失眠效果顯著[18]。夏清華等[19]對心脾兩虛型失眠患者,治療組予臍針治療,臍針選取震位、離位、坤位,向臍壁斜刺約0.75~1.5 cm,先震后離再坤;對照組口服地西泮,治療完成及療程結束后1個月均進行評價,得出治療組總好轉率分別為93.1%、89.7%,對照組為69.0%、65.5%,差異均有統計學意義(P<0.05)。劉玉[20]運用隨機雙盲對照試驗研究臍針對失眠患者的療效,臍針治療組針刺時捻轉進針,首針坎位后離位,使之針柄相聯,若脾虛者加針西南之坤位,如肝郁不舒者加正東之震位。對照組常規針刺四神聰、足三里、神門;治療結束及隨訪均用匹茲堡睡眠質量指數(PSQI)總評分和Spitzer 生活指數評分,提示臍針對失眠患者的療效可能較對照組更具優勢。單赤軍[21]評價重灸配合臍針治療失眠的效果,治療組予臍針取坎位、離位、震位、坤位,捻轉進針,順序為坎、離、震、坤,坎、離位針柄相連,留針30min;同時取申脈(雙)、照海(雙)、百會、內關(雙)、神門(雙)、三陰交(雙),快速進針,用2cm艾條置于針柄連續施灸3壯;對照組口服安定治療;試驗成果得出總有效率:治療組遠高于對照組11%,差異有統計學意義(P<0.05)。
按摩手法可對經絡通過物理性的刺激,激發經絡之氣,通過經絡的雙向作用起到調整陰陽、平衡氣血的效果,從而改善睡眠質量。李增圖等[22]運用推拿手法治療心脾兩虛型失眠,對照組運用常規推拿手法進行治療,治療組在其他手法相同的基礎上,觀察用掌振神闕穴的手法替換在腹部操作的手法所得到的效果,結果顯示操作簡單的掌振神闕法在幫助患者獲取良好睡眠狀態的效果上較常規推拿法有優勢。
綜上所述,以上的這些研究從臍部入手治療失眠或使用藥物外敷或隔藥物灸或針刺或按摩,在臨床上均取得較好療效。目前西醫臨床治療失眠的推薦藥物主要包括起作用新穎的褪黑素受體激動劑、效快的苯二氮卓受體激動劑(BzRAs)和具有催眠效果的抗抑郁藥物[23]。而所有用于治療失眠的西藥都會抑制中樞神經系統的作用,使之產生神疲乏力、困倦嗜睡、注意力不集中、反應遲鈍等不適,同時會給患者造成輕重不一的依賴性、戒斷癥狀及“宿醉”現象[24]。中醫內服藥物有煎煮、攜帶不便捷,中藥口味不佳造成患者醫從性差、治療不持續等多種不足。故近年來傳統醫學的外治療法以其操作簡單、方便、療效顯著、不良反應低的亮點被更多的人接受和選擇,臍部外治便是其中之一。
在研究過程中,存在幾個問題:①樣本量少、代表性不強,絕大多數來源于門診,無法全面說明問題;②部分試驗未遵循嚴謹隨機、對照、重復的科研實驗標準;③大多實驗缺乏后期隨訪觀察記錄;④缺乏療效機制研究等。但是,從臍部治療失眠,綠色安全、無不良反應、療效顯著,并且緩解了中、西藥內服治療時的多種不足,不失為治療失眠的首選方法,在今后臨床工作中,需不斷深入研究,開展多中心、大樣本的臨床研究,結合其他特色療法,以求找到更好的治療方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