董朝強,蘇化,劉磊,王成,馮培民
(成都中醫藥大學附屬醫院,四川 成都)
急性非靜脈曲張性上消化道出血(acute non-variceal upper gastrointestinal bleeding,ANVUGIB)指十二指腸懸韌帶以上非靜脈曲張性消化道疾病引發的出血[1]。我國古代醫籍中未記載其病名,但根據癥狀特點,可納入“吐血”、“嘔血”、“便血”等范疇[2];明朝醫家方約于《丹溪心法附余》首載:“治崩次第,初用止血以塞其流,中用清熱涼血以澄其源,末用補血以復其舊”[3]。筆者基于方約之“塞流、澄源、復舊”理論,結合ANVUGIB的臨床表現及病機,將其治療分為以下三個階段,詳細闡述如下。
ANVUGIB第一階段為急性出血期。此期病患出血量多,病情急,病勢較重,急則治標,塞流止血為當務之急。唐容川在《血證論》[4]提出此時不必探究出血原因,當以止血為第一要法,臨床需急投止血之品。但“有形之血不能速生”,此時急當固氣,投獨參湯或四味回陽飲以回陽固脫,益氣攝血[5],可佐加大黃粉、白芨粉、三七粉等增強療效[6]。宗“血見黑則止”之說,藥味多炒炭用,隨癥投小薊炭、地榆炭、茅根炭等味[7]。
患者急性大出血或出血不止,可致厥脫,表現為面色蒼白,四肢厥逆,汗出,脈微,應結合現代醫學綜合救治。注意監測病患生命體征及循環等狀況,予液體復蘇及配合抑酸、止血等治療,必要時尋求內鏡下止血、放射介入、手術等治療方法[8]。
ANVUGIB第二階段為急性出血靜止期。此期患者吐血停止,仍可出現黑便,病情相對穩定。本病此期主要病機有三:一則火熱之邪,灼傷脈絡,迫血妄行;二則血溢脈外,離經為瘀,瘀血與火熱邪氣交結,血不偱經;三則久病則脾胃虛弱,氣血兩虛,不能攝血。此期應澄清本源,即詳查病機,明辨癥情之寒熱虛實,辯因論治。治療不泥于方約“中用清熱涼血以澄其源”法,謹守病機,熱者涼之、瘀者消之、虛者補之,辯證選方,隨癥化裁,對癥下藥。
《景岳全書》有言:“血動之由,唯火唯氣耳”。此處“火”之來源有四:其一為外感風、熱、燥、火之邪,實熱化火內蒸;其二為情志過極,肝氣郁結化火,橫逆犯胃;其三為飲食不節,滋生內熱,濕熱蘊結于胃;其四為反復出血,損傷陰血,虛火內生。臨證熱則涼之,具體治法及用藥如下。
2.1.1 清胃瀉火,涼血止血
患者外感風、熱、燥、火之邪,實熱化火,內蒸胃腸,邪熱壅盛,損傷脈絡,表現為吐血,色紅或紫黯,脘腹嘈雜,或有燒灼感,口臭,大便秘結,其色黑,舌質發紅,舌苔黃膩,脈滑且數。治宜清瀉胃火,涼血止血;方用瀉心湯合十灰散化裁。藥可用芩、連、柏苦寒瀉胃火,丹參、梔子、大小薊、側柏葉等涼血止血。
2.1.2 瀉肝清胃,涼血止血
病患情志過極,致肝郁化火,橫逆犯胃,傷及脈絡,表現為吐血,色紅或紫黯,脅痛,口苦,煩躁易怒,夢多,舌質紅絳,苔黃,脈弦數。治宜瀉肝清胃,涼血止血;方以龍膽瀉肝湯化裁。選藥龍膽、柴、芩、梔子清肝瀉火,澤瀉、木通、車前清熱利濕,生地、當歸滋陰養血,墨旱蓮、茜草涼血止血。
2.1.3 清熱祛濕,消導化積
此為病人飲食不節,滋生內熱,濕熱蘊結于胃,表現為以嘔血,內含酸臭食物殘渣,便秘,小便黃,苔黃膩,脈沉有力。治宜清熱祛濕,消導化積;方常用枳實導滯丸化裁。藥以大黃、枳實攻積化熱,芩、連苦寒瀉火,茯苓、澤瀉、白術滲濕,槐角、地榆涼血止血。
2.1.4 清肝養胃,養陰止血
此為患者反復出血,損傷陰血,虛火內生,表現為吐血色紅,脅痛,嘈雜吐酸,煩熱顴紅,盜汗,咽干口燥,舌質紅,無苔,脈細弦數。治宜清肝養胃,養陰止血;方用益胃湯加減。藥味可用北沙參、麥門冬、葳蕤、生地黃以滋養胃陰,佛手、綠萼梅疏肝理氣,黃連、吳茱萸清熱降火[9]。
唐容川有言:“血止之后,離經未吐者為瘀血”,出血致血溢脈外,離經之血為瘀,此瘀血無益于好血,反而阻礙新血之化生。且其病日久,久病入絡,致血滯為瘀;臨證時強調瘀則消之[10]。
2.2.1 涼血祛瘀,瀉火止血
瘀熱阻絡,表現為吐血色紫暗,胃脘痛,痛處固定,痛如針刺,口干不欲飲,舌質紫或有瘀斑,脈來艱澀。結合現代研究:活血化瘀藥能抑制血栓形成,同時改善微循環,進而改善血瘀證[11]。臨證可選化瘀清熱之藥味,如制大黃、三七、蒲黃、茜草、當歸、赤芍、桃仁、郁金等;但需避三棱、莪術等破血逐瘀之品,以免損傷正氣。
此法適用于脾不統血證:臨床表現為吐血不止,其色暗淡,胃脘部隱痛,按壓后可減輕,倦怠,自汗出,面色蒼白,舌淡,脈弱無力。《景岳全書》載:“蓋脾統血,脾氣虛則不能攝…是皆血無所主,因而脫陷妄行。”選方歸脾湯化裁。以四君子湯補脾氣,芪、歸益氣生血,木香醒脾,阿膠、仙鶴草養血止血。
ANVUGIB第二階段為出血后恢復期。此期患者吐血停止,黑便漸黃,氣血漸復,病勢向愈;但血去正虛,若不能固本,恐禍不旋踵。故末治宜補血生血以復舊固本。張景岳提出生血關乎五臟;巢元方《諸病源候論·諸血》載:“肝心兩臟傷,故血流散不止,氣逆則嘔而出血”[12]。治與脾肝腎三臟最為相關,首治在脾,其治在肝腎,同補先后天,利于精血化生。3.1首治重在脾胃
脾胃是氣血生化之源。《靈樞·決氣》曰:“中焦受氣取汁,變化而赤是謂血”。張景岳言:“蓋人之始生,本乎精血之源,人之既生,由乎水谷之養…精血之司在命門,水谷之司在脾胃”;且脾為后天之本,主統血,故生血首重脾胃,常予參、芪、術、陳等藥味益氣健脾,補血固本。
3.2.1 養肝平肝
肝主藏血。肝調節全身血量,體陰而用陽,故肝血之充足,則肝的生理功能正常。同時,肝血能制約肝陽,使陽勿亢,肝失其職可致吐血。此即繆希雍《先醒齋醫學廣筆記》所云:“吐血者,肝失其職也。養肝則肝氣平而血有所歸,伐之則肝虛不能藏血,血愈不止矣。”故治療重在養肝平肝,使肝藏血而血有所歸。
3.2.2 疏肝降氣
肝主疏泄。陳士鐸《石室秘錄》指出:不疏肝,而去止血,肝氣愈動,吐血愈不止。臨床多用柴、芍以疏肝理氣,寧血止血。
腎為先天之本,納氣藏精,五臟六腑之血皆歸于腎。色欲、房勞過度,耗傷腎中真陽,虛陽上浮,可致格陽而生虛火。清代齊秉慧認為:相火居命門,寄于肝膽,在肝為雷火,在兩腎中間為龍火,并提出“龍雷之火,未動不知其為火也,及其一發,暴不可御,以故載陰血而上溢矣”;同時指出“未動之血不可滋擾”。故治腎重在引火歸元,使火降而血安,方用鎮陰煎或八味地黃丸,主張藥用附、桂之類[13]。
綜上:基于方約提出治崩漏之“塞流”“澄源”“復舊”法,結合吐血的病機及臨床表現,將其分以下三個階段辨證論治:急性出血期不究病因,急當塞流止血;急性出血靜止期應澄清本源,針對此期熱、瘀、虛的基本病機,對因論治,或清胃瀉火,或瀉肝清胃,或清熱祛濕導滯,或清肝養胃滋陰,或化瘀止血,或健脾益氣止血;恢復期血去正虛,營血不足,宜復舊固本,即脾、肝、腎同治,以化生精血。進而拓展“塞流”“澄源”“復舊”理論的臨床價值,豐富急性非靜脈曲張性上消化道出血中醫治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