常丹陽,李慧,常曉,岳仁宋★
(1.成都中醫藥大學附屬醫院,四川 成都;2.河南省南陽張仲景醫院,河南 南陽)
糖尿病神經病變是糖尿病最常見的慢性并發癥之一,病變可累及中樞神經及周圍神經。病程達10年以上者,易出現明顯的神經病變臨床表現[1]。周圍神經病變患者多出現雙側肢體麻木、疼痛、感覺及運動異常等癥狀。由于發病機制尚未完全明確,故西醫常在控制血糖的基礎上,加用營養神經、抗氧化、改善微循環、抑制醛糖還原酶等藥物治療[1]。中醫藥能標本兼顧,故在臨床上協同治療此病具有良好的效果。
筆者導師岳仁宋教授系四川省名中醫,善用經方治療糖尿病及其并發癥。導師打破傳統三消傳統辨證法,提出三期病機辨證學說[2],現將在此基礎上治療糖尿病周圍神經病變的經驗介紹如下。
黃芪桂枝五物湯出自《金匱要略·血痹虛勞病脈證并治第六》,原文載:“夫尊榮人骨弱肌膚盛,重因疲勞汗出,臥不時動搖,加被微風,遂得之。”此條描述血痹病因。《醫宗金鑒》曰:“尊榮人,謂膏粱之人,素食甘肥”;《金匱要略淺注》謂其:“形樂而志苦”,故“尊榮人”當為平素嗜食肥甘厚味、養尊處優、疏于勞作之人。關于“骨弱而肌膚盛”,《靈樞·根結》曰:“夫王公大人,血食之君,身體柔脆,肌肉軟弱”;《醫宗金鑒》道:“尊榮人形樂志苦,形樂故肌膚盛,志苦故骨弱,骨弱則不耐勞,肌盛則氣不固”;《金匱發微》云:“肌肉雖盛,腠理實虛”。因此,“盛”與“弱”表面雖相差甚遠,然此處均是不足之意,可理解為形似豐滿而腠理疏松[3]。因此,血痹的病因分為兩個方面,一是平素嗜食肥甘厚味、疏于勞作、安于享樂的生活方式;二是形盛于外,本虛于內,稍受風邪即發病的體質。
導師認為糖尿病周圍神經病變的病因亦屬于此。《素問·奇病論》中曰:“有病口甘者,……名曰脾癉,……此肥美之所發也,此人必數食甘美而多肥也。”由此可見,消渴多因過食肥甘厚味灸膊之品而發[4]。《靈樞·五變》曰:“五臟皆柔弱者,善病消癉”指出先天稟賦不足、五臟柔弱者易患消渴病,《王旭高醫案》云:“消渴日久,但見手足麻木”。消渴日久,消谷耗液,傷氣損陰,臟腑受損則虛于內,加之外邪誘發,則可發病。
對于血痹輕證,其脈為“脈自微澀,在寸口、關上小緊”,提示氣虛于內,血行稍滯,衛外不固,但邪尚在表之征象。治以針灸通陽行痹,恢復其衛外功能即可。但若“針引陽氣”未能康復,則發展為血痹重證,表現為“血痹脈陰陽俱微,寸口關上微,尺中小緊,外證身體不仁,如風痹狀”,脈陰陽俱微提示無論沉取或輕取、無論關前或關后,均表現出氣血不足、皮膚脈絡空虛;寸口關上微提示陽氣不足;尺中小緊提示病位進深,外邪由最初的寸、關發展至尺脈,則可見身體麻木不知道痛癢、游走性疼痛。由此可見,當血痹發展至重證后,其氣虛、陽虛更為嚴重,血行停滯較前加重,氣虛血瘀的病機漸漸表現的更加明顯。
導師在臨床過程中將糖尿病分為三期,不同階段的病機、癥狀不同,糖尿病周圍神經病變亦是如此。
病之初起,患者嗜食肥甘,食郁化火,胃火亢盛,中焦亢盛之火熱,彌散至全身成燎原之勢,熱盛成毒,此時患者可呈現出一過性的肢體麻木,此多因糖毒致損。待甘寒清熱、理糖泄毒[2]之后便可消失。
病達中期,一方面氣虛漸重,在表衛外無力、腠理不固,在脈推動乏力、血行緩慢,開始停滯脈絡。另一方面。“壯火食氣”,陰血不足。由初之耗氣傷津演變成耗氣傷液,在上之津,在脈之血,在內之精,皆被耗傷。《黃帝內經》中曰:“榮氣虛則不仁,衛氣虛則不用,俱虛則不仁且不用,肉如故也。”《醫學正傳》中曰“皮膚不營,故為不仁。夫所謂不仁者,或周身或四肢唧唧然麻木不知痛癢,如繩扎縛初解之狀,古方名為麻痹者是也。”故可見其肢體麻木不知痛癢,或如蟻行,或如襪套,氣血不調,榮衛失和,還可見汗出異常。
病至后期,“陽虛為氣虛之漸”,“陰損及陽”氣陰兩虛漸漸發展為陰陽兩虛之證。陰液不足,加之前期津、血、精被火熱之邪耗灼,在體“不榮”,表現為痛覺、溫度覺減退,反射不靈敏,氣血不足,無以充養肢節形體,可見四肢痿軟不用;陽氣虛損,通行無力,在體“不溫”,則見四肢末端寒冷;《靈樞》曰:“老者之氣血衰,……氣道澀,五臟之氣相搏。”因內部臟腑虛衰,血瘀之象逐漸加重,同時痰飲、濕濁等有形病理產物則聚于經絡臟腑。《丹溪治法心要》中曰:“麻是氣虛,木是濕痰死血”。阻滯日久,在體“不通”,不通則痛,表現出鈍痛、刺痛、灼痛,夜間尤甚等癥狀。
因此,雖癥狀略有差異,但氣虛血瘀始終貫穿其中。其治當益氣活血,養血通絡。
黃芪桂枝五物湯由“黃芪三兩、桂枝三兩、白芍三兩、生姜六兩、大棗十二枚”組成。方中以黃芪為君甘溫補氣,以“浚三焦之根,利營衛之氣,故凡營衛間阻滯,無不盡通”。桂枝辛溫,溫通衛陽,發散風寒,以“溫經通脈”。芍藥味酸,能收能斂,走營陰,固腠理, 和血脈,收陰氣。芍藥配桂枝,一陰一陽,一收一散,共奏調和營衛、解肌通脈之功,俱為臣藥。佐以倍量之生姜,辛溫宣散,通暢營衛。使以甘溫之大棗,養血益氣,即“陰陽形氣俱不足……調以甘藥”。全方藥僅五味,溫、補、通、調并用,具有益氣通陽、和營行痹之功。
從本方延伸至糖尿病性周圍神經病變的治療上來看,要始終氣血同治,益氣活血。故臨床中導師常以大劑量黃芪(30g-120g)為君,且貫穿疾病中后期。《本草新編》中說“黃芪,味甘,氣微溫……陽中之陽也。專補氣。”一是取其益氣補元,意在氣旺則血行,瘀去絡通。二是取其善走表之意,通行在表之氣血,緩其在表之麻木。三是因氣虛貫穿血痹之始終,正如《醫碥》中言:“夫人身之正氣,與血為配……氣血并行,周流乎一身之中……而為生生不息之妙用也。”桂枝、白芍是桂枝湯的經典配合,白芍用量多在20-30g,取其緩急止痛之意。桂枝溫通血脈,兩者配合可調和營衛,暢達氣血。生姜辛溫宣散,通暢營衛,如表里之使者,同時生姜、大棗和甘草是仲景常用固護中焦的配伍,兼顧后天之本之意。因此,黃芪桂枝五物湯當為治療糖尿病周圍神經病變的基礎方。
但在臨床過程中,又當根據不同時期、癥狀之不同有所加減。病之早期,其火熱較重,氣血不足之象不顯,此時當以甘寒清熱、理糖邪毒為重點,可合用白虎湯、三黃石膏湯等,佐以赤芍等活血化瘀之品即可。病至中期,氣陰兩虛之象漸顯,可加用天花粉、牡蠣等益氣生津,固護陰液。病至后期,陰陽兩虛,病理產物堆積,麻木、疼痛的癥狀逐漸加重,可隨證配伍烏頭湯以散寒通絡、五苓散以利水消腫等。因血瘀貫穿疾病始終,故同時配伍雞血藤、蘇木、威靈仙等藤類藥活血通絡;桃仁、紅花、當歸、水蛭、莪術等活血化瘀;若血滯明顯,除運用常規活血通絡藥物外,常加蟲類搜風通絡,如地龍、水蛭、烏梢蛇等。為使藥直達病所,則加入適量引經藥,上肢如桑枝,羌活,下肢如川牛膝、獨活。諸藥相配,活血而又不傷正,共奏補氣活血通絡之功[5]。
吳某,女,55歲,2018年11月13日因“四肢麻木無力2年,加重伴雙下肢疼痛10天”初診。其患2型糖尿病7年,平素規律口服降糖藥物,血糖控制可,FPG:6-7mmol/l,PBG:7.5-9mmol/l。現癥見:四肢麻木無力,雙下肢刺痛,夜間為甚,口干口渴,二便調,寐欠佳。舌淡紅苔薄白,舌下見瘀點,脈細澀。診斷為“消渴病 氣陰兩虛證”,治以益氣養血,活血通絡,予黃芪桂枝五物湯加減:
炙黃芪60g 桂枝15g 酒白芍30g生姜15g 大棗15 天花粉30g 煅牡蠣30g川牛膝15g 豨簽草30g 桃仁15g 燙水蛭5g 酒烏梢蛇15g 炒乳香15g 炒沒藥15g炙甘草10g。予7劑,日服1劑,囑其藥渣可熬水足浴。
2018年11月20日二診,四肢麻木無力較前減輕,雙下肢疼痛已基本消失,口干口渴減輕,上方去乳香、沒藥、烏梢蛇,加雞血藤30g,首烏藤30g。予14劑,藥渣繼續熬水足浴。
2018年12月4日三診,四肢麻木無力已消除,夜間睡眠改善,口干口渴好轉,囑其繼服7劑后隨訪,不適均已消除。
按:麻為氣不之,木為血不通。故以益氣養血,活血通絡立法,以黃芪桂枝五物湯為底,加天花粉、牡蠣以滋陰生津,同時以防藥味之辛燥,牛膝引血下行,直達病所,豨簽草通利關節,桃仁活血化瘀,水蛭逐瘀通經,烏梢蛇通絡止痛,乳香、沒藥活血止痛,炙甘草緩急止痛且調和藥性。諸藥相合,各行其所。“外治之理即內治之理”,外用更利于藥物滲透,直達病所。二診,患者疼痛大減,去乳香、沒藥、烏梢蛇,防辛溫之品久用耗傷陰津,同時加雞血藤、首烏藤增強活血通絡之力。故三診時癥狀均已好轉,繼服7劑以鞏固療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