任志宏,焦黎明
(1.山西省中醫藥研究院,山西 太原;2.山西省中醫院,山西 太原)
卒中后抑郁(post-stroke depression,PSD)是指繼發于腦卒中后,表現出卒中癥狀以外的一系列以情緒低落、興趣缺失為主要特征的情感障礙綜合征,常伴有失眠、全身廣泛疼痛、消化道癥狀、流淚、遺忘等軀體癥狀[1]。臨床以抑郁寡歡、孤僻多疑、煩躁不安、悲憂無度及失眠多夢等為主要表現,其總體發生率高達40%-50%[2]。PSD 的發生不僅延緩機體神經功能的恢復,降低患者的生活質量,還可引起卒中復發、心肺等并發癥的產生,顯著增加患者的致殘率和病死率,給個人、家庭乃至社會帶來嚴重的精神壓力及經濟負擔。
PSD 是一種精神障礙性疾病,屬于抑郁癥中的特殊類型。在歷代中醫文獻資料中,并沒有與PSD 完全相對應的病名,依其發病特點和臨床表現可歸于祖國醫學中“中風”與“郁病”合病范疇,屬因病而郁,以“郁證”“臟躁”等神志病為突出表現。而腦、心、肝在本病發病及演變中有著基礎性作用。本文即從“腦-心-肝”相通角度來探析PSD 的臨床治療。
李時珍在《本草綱目》中指出:“腦為元神之府。”《靈樞·本神》曰:“故生之來謂之精,兩精相搏謂之神。”元神居于腦之中,神是大腦功能的反映,腦是承載神的器官,腦與五臟六腑相互為用。《素問·宣明五氣論》中指出五臟各藏其神、魂、魄、意、志。五臟藏其五志,是腦神在各臟的具體表現,是腦對外界事物的客觀反映。
本病的病位在腦府,病機為“竅閉神匿,神不導氣”。《素問·脈要精微論》:“頭者,精明之府。”各種因素侵及腦竅,引起卒中,使得腦之高級機能失司,腦竅不通,神之活動失調,發為神志病[3]。《靈樞·海論》:“腦為髓之海……髓海不足,則腦轉耳鳴,脛痠眩冒,目無所見,懈怠安臥。”可見,腦竅受損,是導致PSD 發病的直接原因。
近代醫家張錫純在《醫學衷中參西錄·人身神明診》中載“人之神在腦,心腦息息相通”及“神明之體藏于腦,神明之用發于心”,提出心腦共主神明,認為腦中為元神,心中為識神,此二者體用之別;神明之體藏于腦,神明之用發于心,神志活動是產生于腦而達于心,由心而發露于外,心腦息息相通[4],神明往來于心腦之路,腦為統帥,心氣上入于腦,心腦神明貫通,共同主持人的意識、思維活動,相互為用,從而共同主宰人體生命活動,支配其相應行為
并且在生理上,心主血脈而藏神,腦為髓海主元神,腦髓需心血的不斷充養,方能髓海足而元神旺,而心神對機體的各種感知的神明活動則需腦中元神的統御。心腦協同發揮作用,若腦功能失常,亦會影響于心,使心主神功能失司。中風病起病急驟,氣血逆亂,腦中元神失于統御,使得心主血脈功能失常,脈不舍神,從而出現抑郁悲傷、消沉恍惚等神志病變;另外,元神失統引起肢體癱瘓廢用,這一疾病持續的發生發展,進一步作為長期的不良生活事件刺激心神,五志過極,心絡氣血失暢,心、血、脈、 神四位不能一體,脈絡痹阻,心失所養,心神不定,加重精神萎靡、神志不寧等抑郁表現。
《素問·調經論》指出:“五臟之道,皆出于經隧,以行血氣,血氣不和,百病乃變化而生,是故守經隧焉”。《靈樞·經脈》云:“人始生,先成精,精成而腦髓生。骨為干,脈為營,筋為剛,肉為墻,皮膚生而毛發長,谷入于胃,血氣乃行。”以上經文提示人體生長過程先由兩精相合,生成腦髓,再由腦髓逐漸化生人體各個部分。陳朝祖教授認為[5]肝系筋膜,大至五臟六腑,小至每一細胞,均由筋膜構成,并由三焦連為一體,上連于腦,而以腦為主宰,以統經脈、經筋、經隧馳張運動發號施令中樞。諸此腦系筋膜、腦絡以及全身脈絡,均屬肝系,并為腦主宰,其功能主司調控精、氣、血、津、液正常營運于五臟六腑以及四肢百骸,并且均有賴于肝系為之疏泄調節。
肝在志為怒,中風常由情緒激動所誘發,《素問·生氣通天論》提出“陽氣者,大怒則形氣絕,而血菀于上,使人薄厥”,同時,肝主疏泄,怒傷其肝,疏泄失常,氣血逆亂,肝陽化風,直逆沖腦,腦系筋膜、腦絡郁阻,損傷腦神,神機失用,以致正常情志活動失司,產生猜忌多慮、悲喜無度等抑郁癥狀。腦神失用,失于統攝調控,直接導致肝系疏泄功能失常,腦肝同病,全身筋膜、脈絡弛張異常,精氣血津液等基礎物質升降失調,進而出現諸如失眠、多夢、周身疼痛、心悸心煩、流淚、遺忘以及消化道癥狀等一系列軀體癥狀。
《素問·陰陽應象大論》曰:“治病必求于本”。PSD 繼發于中風,在卒中病癥基礎上,突出以情緒低落、興趣缺失等精神及情志異常為主要臨表現。在臨床上病位上首先責之于腦、心、肝。腦-心-肝相通及其功能失調是PSD 發病的關鍵。因此,PSD 的治療應重視疏肝養心開竅法,并貫穿于其治療的全過程。
在具體臨床治療過程中,應注意以下幾點:
(1)著眼于腦心肝相通病機,貫穿全程。在PSD 的發生發展過程中,尤其在中風后急性期,心因反應起著突出作用,腦竅受損,心失所主,肝失調達,腦心肝相通功能失常,以致周身氣血津液失衡,臟腑失和,是PSD 病機關鍵,并在其進一步臟腑證型轉變中起到樞紐作用。因此,治療上從“腦-心-肝”角度出發,即是抓住本病的主要矛盾。
(2)立足于整體辨證,治療上以心肝為先,結合五臟,兼顧精、氣、血、津、液。PSD 繼發于中風,而中風發病涉及五臟六腑,尤以心、肝、脾、腎關系最為緊密,并且中風后患者多呈氣虛、血瘀、痰蘊等證候,其基礎病機較為復雜,即使一派心氣虛損、肝郁氣滯證候,臨證中仍要兼顧其他病因病機,或以健脾,或以補腎,或以行瘀,分清主次,靈活運用。
(3)注重風藥、蟲類藥物的臨床應用[6]。《靈樞》中載:“愁憂者,氣閉塞而不行。”本病屬因病而郁,陽氣郁結于體內,以致于陰陽氣不相順接,此時當以調暢氣機為治療大法。風藥、蟲類藥物因其偏性或被視為“虎狼之劑”,然正是此偏性,成為臨床起效的關鍵點。風藥其性輕揚升發,其性通于肝,蟲類藥物走竄通絡,均善于暢通周身內外氣機;并且對郁證所兼雜的痰、濕、火、瘀、氣血不足等有著協同增效作用。
李某,女,58 歲,主因“右側肢體活動不利、言語不利半年,伴情緒抑郁2 周”于2019 年03 月05 日前來就診。患者3 月前突發右側肢體活動不利、言語不利,于當地醫院診為“腦梗塞”,經治療后留有右側肢體活動不利兼輕微言語不利、頭悶等癥狀。近半月來出現疲倦乏力,情緒低落,郁郁寡歡,多愁善感,長吁短嘆,喜怒無常,自覺周身游走疼痛,納差,腹脹,眠差,多夢易醒,二便尚可,舌質淡,苔白稍膩,脈弦細。漢密爾頓抑郁量表(HAMD-17 項)評分為18 分。
西醫診斷:腦梗塞后遺癥卒中后抑郁
中醫診斷:中風后遺癥郁病
辨證:邪阻腦竅,肝郁心虧脾弱證
治法:疏肝和營解郁,健脾養心開竅
方藥:柴胡 20g、香附9g、百合30g、川芎12g、丹參12g、酸棗仁20 g、遠志20g、石菖蒲20g、枳殼6g、陳皮6g、蒼術9g、白術9g、茯苓9g、白芍10g、甘草3g、薄荷5g、荊芥5g、全蝎3g、蜈蚣1 條,14 劑。
2019 年03 月19 日二診:服藥后多愁善感等低落情緒好轉,周身無明顯疼痛不適,人際交往增多,飲食睡眠明顯改善,舌淡,苔薄白,脈弦細。漢密爾頓抑郁量表(HAMD-17 項)評分13 分,較首診降低,治療效果明顯。遂繼以本方加減治療,患者抑郁情緒得到明顯控制。
按語:患者以腦卒中后情緒抑郁來診,診為卒中后抑郁(PSD),當屬中醫學郁病范疇。PSD 由于各種病邪侵及腦竅,直接波及心肝,臟腑受損,脈絡郁阻,氣血津液運行失常,情志失司而發病。治療當以疏肝養心開竅,結合具體病證,輔以健脾解郁。方中取柴胡疏肝解郁、百合清心安神,使肝氣疏泄條達,氣血陰陽歸于平和,神有所居,心有所安;以香附理氣疏肝,川芎活血行氣,通脈絡津血郁滯,暢通筋膜,此二藥之相合,調達周身氣血津液,暢通心、腦諸竅,并可止痛;患者因于中風腦絡痹阻而發病,取當歸能養血和血、丹參活血化瘀通絡、醒腦開竅;酸棗仁、遠志益肝血養心肝之陰、安神益智解郁;石菖蒲醒神開竅、熄風豁痰;結合患者當下癥狀,取枳殼、陳皮、蒼術、白術、茯苓以健脾和胃、開竅寧神;甘草補中益氣,白芍斂陰降火、養陰柔肝,合甘草酸甘化陰,尚可抑制諸行氣疏肝開竅解郁等藥辛散耗血之弊;最后,方中合少量全蝎、蜈蚣蟲類藥以辛行通絡、開竅解郁,合薄荷、荊芥,取風藥之性,升散以行周身解郁,且無燥烈之弊;諸藥合用,以開竅疏肝養心,健脾解郁。
就目前研究而言,PSD 發病機制尚不明確,現有的防治手段尚不理想,中醫藥能從整體出發,發揮著特有優勢。從其發生發展和病機演變規律來看,腦竅受損,“腦-心-肝”相通功能失調進而引起周身病理變化起著基礎性作用,因此治療上應著眼于腦、心、肝,疏肝養心開竅法當貫穿于本病治療始終,以期為本病的治療提供思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