麻麻花的山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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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沒有“麻麻花的山坡”，又有多少人知道南峪呢！

麻麻花，一種遍布南峪山上的開著粉白色小花的草本植物，當地人也叫它山韭菜，他們把它采回家，曬干，把小花掐下來留用，便是味道獨特的上等調味品。炒菜熗鍋時抓上一把，那菜品便有了特殊的香味。于是，既有鄉土氣息又朗朗上口的“麻麻花的山坡”，就理所當然地成為了民宿的名字。

那些別致的獨立小院落，高低錯落，在蓊郁綠色或層林盡染中若隱若現。院子與院子風格雖略有差異，但清新自然的主基調卻是一致。它們被叫做“麻麻花的山坡1號院”“麻麻花的山坡2號院”……阿拉伯數字依次類推，一直到“15號院”。曾經殘破的石頭院墻被修葺，院內新植的翠竹和天然老樹交相輝映，顯得古樸、幽靜與雅致。房舍墻壁磚石混合，灰瓦鋪頂，或多或少保留了一些舊的元素，或者是一段烏黑的檁條，或者是一扇斑駁的大門……在這里，時光可凝固，也可穿越，傳統與時尚，過去和當下，交融、對話，自然又和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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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麻麻花”的誕生，也是一個落魄小山村的破繭成蝶。而這一切，離不開這個村的黨支部書記，一個叫段春亭的人。

我們不妨和段春亭一起，走進這個村子的前世今生。

南峪，全村共224戶671人，隸屬于河北省淶水縣三坡鎮，位于野三坡風景名勝區內。全村由四個自然村組成。它和大多數山村一樣，除了四時美麗山景，在外人看來悠然恬淡的生活背后，更多的是貧困百姓與命運抗爭的無奈。盡管距北京僅100公里，但卻成了環首都地區典型的貧困村。2016年，依然有建檔立卡貧困戶52戶85人。整個村與外界相通的僅有一條窄窄的鄉間土路，而它的末端連接的則是一條只能供摩托車勉強通過的跨越拒馬河的簡易木橋。夏季，為防止大水把橋沖走，只能把橋拆掉，把木料扛回去，等秋季水位下降，才又搭起。沒橋，村民們只能蹚水過河，或是闖“鬼門關”一樣翻越荊棘密布，被當地人稱作“羊跳跳”和“梯子棧”的山梁和陡崖。

實在找不出讓南峪人驕傲的東西。不過，若有人問起他們是哪里人？他們也會用些許自豪的語氣說：“野三坡，知道不？我們那里是旅游區。”話這樣說，但心里卻有些發虛。他們知道，在野三坡方圓500平方公里幾十個山村中，南峪村屬于“邊緣”地帶，離主景區還有比較遠的距離，很難接受到旅游資源的輻射。“景區夠不著咱們。”說這些的時候，南峪人總是無奈地嘆口氣。

也真是這樣，野三坡風景名勝區自1986年對外開放，景區附近村的百姓便依托旅游業一步步擺脫貧困，逐步走向富裕和文明。開始吃上讓他們稱之為“流油”的旅游飯。開賓館、建飯店，本錢少的拉馬載客、抬轎子。即便是小腳老太太，擓上一籃子花椒、杏仁賣給游客，一天也能掙幾十塊。絕大部分家庭都蓋起了小洋樓。但南峪，幾乎沾不上旅游一點光。人家那里鑼鼓家什敲出了紅火熱鬧，南峪卻是“這里的黎明靜悄悄”。

終結貧困，建設旅游村，一直是這個村老老少少的夢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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時光捻指，直到1999年8月，南峪村支部換屆選舉，38歲的段春亭當選支部書記，這里的百姓，才開始看到了希望。

段春亭是這個小村第一個先富起來的人。那時候他雇了本村幾個鄉親，開辦了一家生產鐵锨把、鎬把的木器小作坊，在木屑飛舞中把日子掙出了一團紅火。在老百姓心目中，這樣的人一定能帶他們過上好日子。

也果真不負眾望，上任后的這些年，他和村兩委干部帶領鄉親們，依靠黨的富民政策，讓這個小山村漸漸改變了模樣——

先是自掏腰包6萬元架起了一座結實的漫水橋，徹底解決了全村出行難問題;隨后，在政府支持下建起了寬敞的鄉村大道和高架大橋;漂亮的路燈照亮了大街小巷;污水處理廠和排污管道讓小村潔凈起來;封山禁牧，讓那些被山羊啃禿的大山重披綠裝……

當然，他們所做的這一切，大多數只是建設美麗鄉村的“常規動作”，但他們也盡量融進了自己的“特技”，盡最大努力為建設旅游村做著準備。比如原定3米寬的村路，最后爭取上級更大支持改成8米寬的旅游大道。

段春亭漸漸有了底氣，但他也非常清楚，建設旅游村，必須要有具有市場競爭力的旅游產品。他需要“精準”確定：南峪發展旅游業的突破口在哪里？

段春亭慢慢理出了頭緒。現在，“快餐式”旅游已經難以滿足需求，在欣賞美景的同時，深入體驗當地風土民情成為越來越多城市人的新選擇。但野三坡，卻缺少成規模的讓人們靜下來“發發呆”的鄉村高端民宿。段春亭曾去臺灣以及國內一些知名旅游目的地參觀。有些地方的鄉村高端民宿發展日新月異。這些民宿以輕奢和小資著稱，盡管價格不菲，但城里人趨之若鶩。“內秀”的段春亭不管到哪里參觀，除了認真聽、仔細看，還要買回不少介紹鄉村旅游經驗的書籍回家慢慢“啃”，正是不斷學習“充電”，他眼界大開。

段春亭審視自己的南峪，正是由于前些年的貧困和落后，傳統村落的整體風貌、原生態的鄉土氣息才沒有被破壞。這位小家碧玉般的深山“睡美人”，該是引來如意郎君的時候了。

這時候，他自然想到了高端民宿。但他需要本錢，更需要一種機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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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5年，段春亭得知中國扶貧基金會有一個“美麗鄉村——中國三星分享村莊”項目，便帶領村兩委干部努力去爭取。這是一個由中國扶貧基金會攜手中國三星聯合發起的公益項目，目的是通過“選村精準、項目精準、資金精準、效果精準”的模式，在一個村莊內實現5個分享，包括分享好的居住環境、分享村莊資源、分享村莊發展機會、分享村莊發展成果以及分享一種村莊發展模式和經驗。

段春亭他們積極爭取，最終拿下了這個項目，獲得了1000萬元的資金支持。

他們決定用這筆錢迅速改造一批舊民居，建設一批高質量民宿，讓南峪村成為舒適、簡約、高端的城市人群休閑度假目的地，讓高端民宿旅游成為脫貧致富支柱產業，建設旅游強村，實現旅游脫貧。

天遂人愿，該是大顯身手的時候了。

“南峪村農宅旅游農民專業合作社”很快成立。然后“合作社”把農民的閑置舊宅通過協商進行流轉。“合作社”和投資方很快制定出收益分配方案：50%用于全體村民分紅，30%用于“合作社”發展資金，10%用于鄉村公共事業或幫扶弱勢群體，最后10%作為公益傳導捐款，用于幫扶其他鄉村。分紅時，一般農戶每人分一股，貧困戶每人分兩股，把更大的實惠給貧困戶。

好風憑借力，送我上青云。自此，南峪人民的旅游強村夢正式開啟。

他們首先選中兩戶舊宅預定為改造工程，將其命名“1號院”“2號院”。本來就是破舊的老房子，“合作社”投資改造，改造成高端民宿后產權仍屬原戶主，“合作社”再以4萬元的價格先租用15年，這樣的好事簡直就是天上掉餡餅，誰不巴望著自家“中彩”？簽定合同、設計圖紙，一切有條不紊，可就要施工了，“2號院”的戶主卻反悔了，原因是另有商家看中他家這處宅院，愿出更高的流轉費。段春亭親自上門做工作，但磨破嘴皮子主人也不松口。段春亭他們只得放棄，重新選擇改造對象。

入戶商談舊宅流轉、查看施工現場、研究扶貧規劃，再加上各種中心工作，巨大的工作壓力和積年累月的勞累終于把這位墩墩實實體格健壯的漢子擊倒了，一場心絞痛把他送進醫院。醫生果斷要求他住院治療，愛人和兒子也幾乎哭著哀求他留下來，可此時南峪的工程建設正熱火朝天，每天都有數不清的事情等待他處理。醫院住不得，工作拖不得，最后的結果是和醫生商定一個折中的方案：把藥帶回村輸液。這樣，他每天7點到村內小診所輸液，9點以后，這位行色匆匆的南峪當家人便又出現在工作崗位上。

施工隊進入那些雜草叢生的老宅子。殘垣斷壁被選擇性地保留或者推倒，那些破磚爛瓦被重新組合壘砌，超大的透明玻璃墻裝好了，坑坑洼洼的院子鋪上了棕色木板……幾個月后，兩座漂亮的“宮殿”就在一片廢墟上橫空出世了。當年投入運營，兩個月就收入10萬元，年底全村村民每人分紅100元，貧困戶200元。村民說：“小棗也是甜的，這100塊錢跟白撿一樣。”段春亭說：“今年吃棗，過兩年就讓大家抱西瓜。”第二年，二期6套民宿又改造完成，全村8套民宿營業收入147萬元。當第三批改造啟動的時候，那位“2”號院主人紅著臉找到段春亭，主動要求加入進來……到2019年，“麻麻花”已發展到15個院落，全村實現分紅每人700元，貧困戶每人1400元。建檔立卡貧困人口全部脫貧。全村人均純收入也由2014年的2600元上升到8800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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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麻麻花的山坡”讓整個南峪名聲鵲起。它的示范帶動效應是驚人的，一些百姓模仿著“麻麻花”的風格建起了20余家民宿。新生的“麻麻花們”開遍了南峪所有的自然村。其實也不是簡單的模仿，這些被命名為“巷砥”“邨北”的新民宿每家都有不同的創意和主題。他們更加突出時尚和浪漫，與以“田園”和“舊味”為主打的“麻麻花”互為補充。

那些管家大嫂、大姐們，最能找到幸福的感覺。60歲的管家大嫂蔡景蘭第一次領到工資時，激動地流下眼淚。這是一位飽經磨難的農家婦女，她的家庭屬于建檔立卡貧困戶。患有尿毒癥的丈夫和雙目失明的女兒以及90歲的老人，都需要她去照顧、贍養，她像男人一樣到建筑工地當小工，搬磚、和水泥，這些重壓讓她幾乎失去生活的勇氣。“麻麻花”招聘管家，按年齡標準，蔡景蘭已經超齡。當她遲疑著找到段春亭，試探著說出自己想當管家的想法后，段春亭毫不遲疑地答應了。他說：“精準扶貧，就是要讓貧困戶盡快過上好日子。”蔡景蘭格外珍惜這次當管家的機會。熟練的業務、富有親和力的形象給客人留下了深刻的印象，給“麻麻花”拉了許多“回頭客”。另一位叫李金華的“管家”談起“麻麻花”，喜悅總是溢于言表。她原來在北京十渡打工，自從村里有了“麻麻花”，她回來當了“管家”。“在外邊打工，辛苦不說，家里好多事都耽誤了，現在好了，在自己家里掙錢，孩子、老人都能照顧，田地也不會荒廢！”

和李金華一樣，“巷砥”民宿的老板、那位叫段合賓的90后大學生，原先在北京也有一份不錯的工作，是家鄉的“麻麻花”吸引著他回鄉創業，他打造經營的這家民宿，已經發展到兩個院落，旺季兩天一夜能賣到2400元，真是火得不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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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么近、那么美”，是來“麻麻花”的人們一個共同的感受。如果你從北京來，只需一個小時就到了，從天津來，也不過兩個小時。車子從野三坡高速出口下道，只需要幾分鐘的時間便到了南峪村外的觀景平臺。站在平臺上，山野的風清爽撲面，俯視這個被群山環抱的小村，視野所及的是一個草木葳蕤、繁花似錦的世界，若趕上微雨剛過薄霧飄蕩，整個大山顯得簇新又空靈。繼續驅車順道而下，便進入南峪，進入了“麻麻花的山坡”。

沿著清晰的指示牌去你預定的那個小院。從進門那一刻，穿著碎花工裝的“管家”就給你準備好了一切，她們把精致可口、花樣繁多的農家美食、時令果品端上餐桌，餐布的鋪陳、餐具的擺放，都顯得有規有矩，這些經過兩個月專業培訓的“管家”服務熱情又周到，她們用略帶方言的普通話和你交談，有時語速一快，那些方言就會稍不留意顯得重一些，反而讓人覺得親切。

和家人一起融進山中歲月，你會情不自禁地張開手臂想擁抱點什么，卻又被混合著植物根莖、泥土氣息的山野味道一下子抱住。秋天，是這里最美的季節，大山五彩斑斕，空氣中到處彌漫著漿果的味道，紅彤彤的大柿子掛在枝頭，如果遇到摘柿子的鄉親，你可以樂顛顛跑過去幫個忙，從老鄉手中接過那根長長的頂端拴著小布袋的木桿，雙手舉著木桿伸向柿子，把柿子兜進布袋一擰，柿子便掉進布袋中。有一些柿子長在特別高的樹杈上，老鄉會說：“留著吧，總要留下幾個，冬天鳥兒不好尋食，留給鳥兒吃。”這些柿子便給冬日的“麻麻花”高懸起星星點點的耀眼的紅。

在這里，當然更是孩子的極樂世界，看露天電影、戲水摸魚、手磨豆漿、農事采摘、制作小燈籠、學“指間跳舞”或者觀看木偶劇。也可以在“管家”的帶領下，在山間栽植一棵核桃樹，這棵小樹會和他一起長大。從此，孩子心中便有了一個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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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麻麻花”打造成功，讓段春亭信心倍增，這位剛剛捧得全國脫貧攻堅奮進獎，并被評為河北省千名好支書的基層優秀共產黨員又有了新的打算，他要在3年內把“麻麻花”擴建到60處。讓全村90%以上的百姓都能直接或間接通過高端民宿旅游業受益。終結貧困，只是第一步，他要把南峪建設成“野三坡第一旅游村”，帶領全村百姓邁向更加富裕的生活。

采訪結束時段春亭給我爆了個猛料，他告訴我村里原先的那道簡易木橋，曾被當成“景觀橋”。新版電視劇《西游記》，其中一段唐僧師徒過小橋的場景，就是在這座小木橋拍攝的。不茍言笑的老段忽然也幽默了一下子，笑著對我說：“《西游記》不就是旅游取經嘛，唐僧師徒來我們村旅游取經，可我們那時候有啥經可取啊！現在好了，我們有了‘麻麻花的山坡……”

是的，現在的南峪可真的是有經可取，老段隔三差五就要陪著那些前來采訪或考察的記者、領導到“麻麻花”轉上一圈。“麻麻花”成功的旅游扶貧模式開始被一些地方借用。淶水縣委縣政府放大南峪模式，提出了“景區帶村，能人帶戶，把產業培育起來，把群眾組織起來，把利益聯結起來，把文化和內生動力弘揚起來”的“雙帶四起來”旅游精準扶貧新模式，并成功運用到全縣脫貧攻堅戰中。最令南峪人自豪的是，以南峪為發祥地的這種“雙帶四起來”模式竟被列為中央政治局第39次集體學習參考材料。還被中央確定為“十大扶貧模式”，并入選《世界旅游聯盟旅游減貧案例》。

麻麻花開，香飄四野，它讓南峪這個小山村的世界變得天高地闊、與眾不同，也讓那些來自天南地北的城里人以及生活在這塊土地上的人們，幸福陶醉！

（李永生，中國作家協會會員。作品刊于《小說選刊》《北京文學》《山花》《天津文學》《章回小說》《傳奇傳記》等文學期刊。著有小說集多部。部分作品被譯成英、日文。）

編輯：劉亞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