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宋書記

他喜歡琢磨，像盤算自家日子般精打細算，算住進樓房的農民的日月，算第二批空巢搬遷農民的光景，算張大娘李大爺家炕頭地間的農事兒。

他叫宋旺，農民的兒子。義合美溝村鄉親們黧黑的面孔，粗糙的雙手，眼角額頭的褶皺，還有大爺們黯淡的化纖襯衫，大娘大嫂們的花布褂、紅裙子，乃至他們搬進樓房后沒舍得扔掉的老式大紅柜子、小飯桌，都會讓他的心變得柔軟溫暖。

一

張家口市張北縣油簍溝鎮義合美溝村，是張北縣最早的易地搬遷村。第一批易地搬遷戶，于2018年陸續搬進樓房。

六幢挺拔聳立的樓房，在張北澄澈的藍天白云下生輝。隔壁小區，也被稱為義合美溝新民居，那里，是更大手筆，張北縣所有易地搬遷的建檔立卡貧困戶，將入駐新蓋起的99幢樓房。

這些年，堅守在中國鄉村的，多數是60歲以上的老人，他們的吃穿用度、醫療衛生等，都成了平日里的大問題。

由6個自然村落組成的張北縣油簍溝鎮義合美溝村，也不例外。年輕人都外出打工，甚至在城里買了房子，留在村子里的，大多是 “老弱病殘”。

少了年輕人的村落，顯得格外蕭條。留在村里的老人們，就醫問藥、生火取暖、上下水、上廁所等等，都成了問題。

搬進樓房，是解決問題的最好辦法。

于是，凡是村子里有宅基地的，按戶口簿上的人頭計算，建檔立卡貧困戶每人3千元25平米，非建檔立卡貧困戶，每人1萬元25平米。也就是說，一般的4口之家，花4萬元就能住進100平米的樓房。這些易地搬遷的樓房，就建在離張北縣城3公里的地方。

也并不是村子里所有的人都已經搬遷住進樓房。

張韓村韓誠老人，在一個冬夜的凌晨三點多，給他們駐村工作組的小宋書記打電話，說聽到自家屋頂在夜里的風中“嘩啦啦”直響，他擔心房子塌了，讓小宋書記趕緊去看看。因為小宋書記入戶時說過，孩子們不在身邊，有事兒了就給他打電話。

接了老人電話，小宋書記的心一下提到了嗓子眼兒。天剛蒙蒙亮，就和同事及村里的范書記驅車前往張韓村韓誠老人家。

張韓村，是義合美溝6個自然村之一。村里的韓誠老人沒有參加第一批易地搬遷，他舍不下自家的雞和老牛，因此，還住在村里的老屋中。風霜雨雪幾十年的老屋，在寒冬呼嘯的風中瑟瑟發抖，老人害怕，小宋書記更害怕。

“易地搬遷，勢在必行。”看了韓誠老人家的情況，宋旺暗暗下定決心，必須讓那些舍不得丟下家里豬、牛、羊、馬、雞、騾子或者是房前屋后那半畝菜園子的農戶，看到搬進樓房后的日子的美好踏實，得讓大家住樓住得安心、放心、省心。

宋旺感覺到自己肩頭的擔子沉甸甸的。

二

2019年7月1日，張家口市政府辦宋旺，由曹碾溝村扶貧轉戰到易地搬遷的義合美溝任第一書記。那天是個明晃晃亮堂堂的好日子——黨的生日。村里的范書記，正組織黨員講黨課慶七一。

來村里后的第一個月，八一建軍節，宋旺組織村子里的退伍老兵舉行“退伍不褪色，脫貧當先鋒”活動;到村里的第三個月，國慶節，他組織村里70歲的老人舉行“我和共和國同齡”活動;到村里來的半年后，春節到了，他組織“我和老兵過大年”。2020年的七一到了，宋旺組織村里的黨員去參觀野狐嶺軍事基地，重溫光輝歲月，并給每一位黨員佩戴綬帶……榮譽感、自豪感、歸屬感油然而生，在節日中，老人們找到了自己的光輝歲月。

宋旺清楚自己來義合美溝扶貧的使命與責任，就是帶易地搬遷住進樓房的村民過得更幸福踏實有滋味;為還未搬遷的村民解決后顧之憂，讓他們踏踏實實地搬進樓房過上好日子。

網上有段子手煽情道：“有工作的地方沒家，有家的地方沒工作。他鄉容不下靈魂，家鄉安頓不了肉身。從此，就有了漂泊，有了遠方，有了鄉愁。”

宋旺希望在未來，在不久的將來，那些漂泊的靈魂魂牽夢縈的鄉愁，全部暈染上溫暖的色調，在遙遠的異鄉回眸時，有和煦溫暖美好牽絆住他們的目光。

三

柴米油鹽的日子，需要用心經營，才會在平淡處開出幸福的花兒來。宋旺就有這本事，把素淡的日子，過出繁花似錦的味道。

“叔叔，我要回家了，來和你告個別。下次再有比賽，要記得通知我哦，我讓我爸用手機錄好視頻給你發過來！”戴叔的外甥女、7歲的唐山小姑娘悅悅摟住宋旺的脖子嚴肅認真地說。

這兩天劉宏金的老伴兒比較郁悶，疫情期間，老頭子在家憋得都要魔怔了，斗大的字沒認夠一籮筐，現在非要自創快板書。這享受易地搬遷政策住進來的樓房，無論外面的天兒多冷，屋里溫暖如春。老頭子拿著一張寫滿字的紙，滿屋轉悠著練快板。老伴兒不由地笑著調侃，“就這義合美溝味兒的大土話，錄了視頻發網上，還不讓人笑掉大牙，也就小宋書記不嫌棄你個糟老頭子。”

“義和新社”抖音號“宅家抗疫”網絡大賽作品展示中，劉宏金老人站在雪白的墻壁紅色的屋門前，身穿中山裝，嚴肅認真地說快板：“黨中央，發命令……”

今年的春節有點兒特殊。朱紅的對聯剛剛貼好，宋旺接到通知，因為疫情，駐村第一書記必須馬上回村做好防控工作。他匆匆和妻子打了個招呼，就一腳油門，一頭扎進義合美溝的疫情防控工作中。

張北的風，格外冷硬，吹得人直縮脖梗。白天，宋旺緊盯著村里的疫情防控，一個村口一個村口地檢查。晚上宋旺開始琢磨，村里人自古就有串門兒的習慣，特別是過年期間，街坊鄰居誰家還不相互拜個年。疫情期間，整天關在家里，無所事事，時間長了，肯定憋不住。

于是，義和新社抖音號“宅家抗疫”網絡大賽“抖”起來了。小姑娘，老大爺，全部跟著“抖”了起來。

對此，河北共產黨員網以《戰疫情，黨旗紅！張北縣義合美溝村：宅家抗“疫”顆顆紅心為祖國加油》為題進行了報道。

緊接著，三八婦女節到了，宋旺一邊做好疫情防控，一邊組織 “義和新社杯”巧娘技能網絡比賽。

搬進樓房的代麗萍大娘，三月份格外忙。手腳忙，腦子也忙。一雙巧手，上下翻飛，面團在她手里就變得活靈活現有了生命力。捏一群小白兔吃了窩邊草，捏一群鴨子過河嘎嘎叫，再捏一個吉慶有“魚”，再來一個“富貴花開”……掀起鍋蓋，代大娘給上演了一幕栩栩如生的“瘋狂動物城”。宋旺趕緊舉起手機，360度無死角地拍攝下來，發到“義和新社杯”巧娘技能網絡大賽的參賽作品中。

當然，還有李大嫂的花鞋墊，張大嬸的“刀背上的莜面”……

2020年的“婦女節”，浸泡在柴米油鹽里的婦女們，在宋書記的精心組織下，“抖”起來了。

五一勞動節到了，“說出你的奮斗故事”，義合美溝村評選“脫貧標兵，致富明星”網絡推選活動進行中。

用鏡頭記錄生活，透過濾鏡看世界，是“微觀張北”微信公眾號任偉最擅長的。這兩天任偉干得格外有勁兒，宋旺書記讓他以“八零后新農民”抖音號做直播。

從前，村子里的年月，只有白天和黑夜;村子里的節日，只有八月十五和春節。易地搬遷后，小宋書記來了，帶著大家奔日子，那些淹沒在每一個日常中的節日，就有了節日的隆重，這光陰，也變得有了味道，有了勁頭。

四

2020年的春天，終于來了！

宋旺站在義合美溝村流轉出去的三千畝土地上，策馬揚鞭地暢想著，一千畝地板藍根，一千畝地黃芪，一千畝地萬壽菊，三年后的秋天，這片土地上，一定能收獲富足，收獲美好，收獲紅彤彤的日子。這可是易地搬遷農民生活的保障。

莊戶人有句老話說，人誤地一季，地誤人一年。

看著犁鏵在黃土地上翻耕，如同風中翻滾的麥浪般，一涌一涌的，宋旺的心也跟著翻涌，“又翻了一壟地，可要挺住再多翻一壟啊……”宋旺心里默默地祈禱。

可是，“啪”，宋旺似乎都能聽到犁鏵清脆的斷裂聲了。

他大步流星地邁向停下來的拖拉機前，宏特公司負責人陰沉著臉跟在后面。

“又斷了？”

“嗯！宋書記，犁得太深了，咱根本就沒這樣干過。”

宋旺趕緊鼓勁兒道：“沒事兒沒事兒，師傅，您先抽支煙歇口氣兒，我們馬上去買犁，咱這里離縣城可近呢。”又囑咐工作組中去買犁的同事：“把師傅一起接過來，安裝好后咱再送人家回去。”

宏特公司負責人不高興了，說：“宋書記，也就是沖你們這幾個帶頭人的人品了，否則，真不干了，太費勁耗資。”

宋旺憨厚地笑著，“是是是，咱之前不是做過周密調查，張北這地兒，氣候涼爽，種植的作物不易生病蟲害，最適合板藍根、黃芪這類中草藥生長。您想想，就拿黃芪來說，到時咱們種出上等黃芪，出口價就是300元啊！那么多種黃芪的，都幾十塊錢就賣了，只有咱這兒的賣出高價，這也是您為扶貧工作貢獻的一份力量，您說這是不是雙贏！”說著，沖負責人擠擠眼，“這里別說病蟲害了，跟您說，張北夏天連蚊子都沒有，可舒爽呢！”

為了流轉出這三千畝土地，宋旺把自己半生積攢的力量全部用上了，最后，通過山西省第一書記聯盟，引進了徐州宏特公司。

現在，全中國的駐村第一書記，都是親人。不分地域，沒有姓氏，大家只有一個共同的名字——“駐村第一書記”。誰遇到扶貧工作中的難事兒，群里招呼一聲，大家能盡什么力就盡什么力。

不過，當時也是真難！求人花錢投資，哪里有不難的。可值得！作為農民的兒子，宋旺知道，大地母親從來都不會虧待為她出過力灑過汗的人。想想秋天收獲時的豐饒富足，他相信，這片堅實的土地，會給熱愛她的子民們最好的回饋。

宋旺拿出最真誠的心、最燦爛的笑容、最嚴密的規劃書，來招待宏特公司的負責人。宏特公司負責人被深深地打動了，拍著宋旺的肩膀說：“宋書記，沖你和這個村委，我也得把這三千畝地種下去！而且必須種好了！咱不能讓住上樓房的農民沒了保障。”

宋旺笑了。

現在，一千畝板藍根正在葳蕤生長。黃芪是三年生中草藥，萬壽菊作為觀賞植物，因為今年情況特殊，還沒來得及種植。不過宋旺相信，這里的土地能夠等待，義和美溝村的好日子，觸手可及。

（馮海燕，文學碩士，中國評論家協會會員，河北省作家協會會員。小說、散文、評論文章等見于《光明日報》《中國藝術報》《中國報告文學》等，榮獲河北省文聯第六屆、第八屆文藝理論獎，河北省首屆文藝貢獻獎（創作類）。）

編輯：尉遲克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