萬重山

萬重山

我要是一個障礙，就做你的萬重山

堵你在酒醉微醺后

回家的路上，彎月持刀

樹影荒涼

沒有一條路是你熟悉的路

只有路邊的蟲鳴，像一張巨網

網住了你所有的悲傷

我要是一樁心事

一片舊情

還是做你的萬重山

讓你為此累得不能再累

讓你在對著什么

說我曾經活過的時候

回頭一望，抹臉的手上，全是淚水

院子

以不變應萬變的瓜藤，終于找到了紅葉李

紅葉李還是去年夏天的紅法

把不卑不亢

甩給了大清早的一陣微風

廊臺始終留有一手，無論陽光怎么毒

都毒不到一把竹椅

無論時空怎樣變幻

受傷的，還是一只人走茶涼的茶杯

有沒有水池圍護，睡蓮都要養尊處優

有沒有手機

清靜處都播放著一段抖音

雜，被雙耳不聞窗外事清除得

一干二凈，碎，有一點兒就拿走一點

直到，一片又一片樹影，又落到了地面上

死結

有些東西是死結，比如，能不老，就不老吧

比如，能通過手感抓摸到天空的僧衣

還能聽到，鳥飛上了樹

一定是拾走了地上的某些不對

而有些東西一開始就把結束提交好了

也是死結，比如白紙黑字

狼吞虎咽，比如一條路

既是小路，也是大路，既是咫尺，也是天涯

乘涼

“看來崩盤是遲早的事”，崖柏，木抱石

我們的年齡，往里頭挪一挪

往里頭挪一挪

再想想裂紋和褶皺生成的地方

再想想風生水起的人工湖

那啥，和那啥的末端

“我們靜靜地坐著?！?/p>

望著，平心而論，背景是光陰永逝

是一問一答，是一棵松樹

將十分之一的蔭涼

搭在我們身邊的花草上

而明暗正在交換的東西，風也加入了進去

在樹林里

淺草，鵪鶉，沒入石縫又從石縫里流出的小溪

適合苦思冥想的地方

卻沒有什么可以讓人苦思冥想

榛子嘩嘩作響的綠葉

馬齒莧王者歸來般的頂端

說到微風，微風就有了針對性

說到虛度和離去時

麻雀好像正在以愛的方式鳴叫

而夕陽好像也很盛大

在我們習慣低頭看一眼手機時，力量難以評估

黃昏書

燈影處有一只急速滾動的皮球，但要證明一個孩子

有多么快樂，卻為時尚早

樹林里有多種棲息的鳥，有多種將息的叫聲

但不能說明，每一只鳥都精疲力竭

晚飯后我們仍然散步，仍然走在河堤上

但這種習慣，卻不能印證我們之間就沒有隔閡

麻煩多了去了，手機上有多少個朋友圈

就有多少樁人間事，但刷屏后，我一個都沒有記住

不見了

樹葉還是像從前一樣晃動，而你不見了，牡丹園里的蝴蝶

都在打瞌睡，石雕作為最美麗的護欄，風已隨便涌入

不見了，一張舊報紙被打開又合上

尋人啟事里操方言的人被合上，讀者文摘和文藝副刊

被合上，緩緩開啟的廠房大門被合上

不見了，一面山坡上原先長滿了花椒樹

現在是一條公路，你遇上的風吹出了你的眼淚

不見了，你遇上的風撞上了自己的南墻，和你一樣

四下里散去，四下里散去，但就是一聲不吭

木耳

它那么小，以致在我路過它時，草地在草地之外

山在山之外，而烏云下面

它所在的一根朽木，是那么遺世獨立

以致，一場暴雨里的冰雹

不一定會襲擊不到它，而暴雨之后的彩虹

當且僅當

在天空上只掛了幾分鐘就消失

它那么小，以致找到了朽木

也不一定能找到它，朽木橫亙在路邊上

路沒有問題，有問題的是，它不會，一直那么小

淚人兒

我哭著哭著就哭成了一個淚人兒，我的淚滴在沙子上

沙子就長成了石頭

我的淚流進一場細雨里，細雨

就變成了一場讓所有的屋檐都吼叫的瓢潑大雨

我的淚讓門前的一棵山梨樹聲聲斷斷

渾身顫抖，欲說還休

我的淚啊，把天空哭成了蔚藍色

把風箏哭成了真正的鷹

最后，當我回頭望過去，我的淚

就把我死去的父母，哭成了一陣陣松濤，一片片野花

春夜

真正讓人心慌的事，哦，怎么說呢，在場院里不是

鳩占鵲巢，不是河水拐一個彎突然不見

不是驢不在草地上打滾

真正讓人心慌的事

在場院里也不是空氣甜如蜜糖

也不是往白石咀上一站

對著油菜花喊一個人的名字時

所有的樹都在答應

怎么說呢，真正讓人心慌的事

哦，在場院里是風在哭泣

是風讓一個耳聾眼花的七旬母親聽見

天上正在往下掉的黃土，離自己，已經近得很了

丹麻梁上的月色

丹麻梁上的月色

一段生鐵平伸出去的緩蕩銹跡——

靜虛中有人夢里說話

前身后事

只托付一地煙葉

和一倉金閃閃堆放的莜麥

前身后事……

我知道——

多少人今夜就這樣在月亮一側酣睡

嗯，一莊人今夜果然就這樣在月亮一側酣睡

（李繼宗，回族，甘肅張家川縣人。甘肅“詩歌八駿”之一。詩歌散見于《詩刊》《人民文學》《芳草》《山花》《漢詩》等刊物，入選《中國年度優秀詩歌》《年度中國詩歌精選》《中國詩歌年選》等選本，曾獲李白詩歌獎、首屆聞捷詩歌獎、甘肅省敦煌文藝獎、甘肅省少數民族文學獎、甘肅省黃河文學獎、《飛天》雜志十年文學獎等。著有詩集《場院周圍》《望過去》等。）

編輯：尉遲克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