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理學上有個規律:人們只記得住第一名。好比體育比賽里,第二名哪怕只差0.1秒,對不起,你跟第一名的距離就差了好幾個運動場。詩歌界也有這種現象,正因為第一名的存在,很多不錯的詩詞就被人忽視了千年。今天就來心疼一下這些“千年老二”。
先來講一個晚唐的故事。有一年,一個叫徐凝的小詩人登上廬山,站在瀑布腳下。廬山瀑布很壯觀,徐凝忍不住詩興大發,寫了首詩:“虛空落泉千仞直,雷奔入江不暫息。今古長如白練飛,一條界破青山色。”
客觀來講,這首《廬山瀑布》相當有新意,在詩人眼里,瀑布就是一條白練,把青山分成兩半,有點李賀“遙望齊州九點煙,一泓海水杯中瀉”的氣勢,并且還自帶“雷奔”音效,是過了詩歌的金線的。
寫好后,徐凝來到杭州參加一場詩歌P K。很順利,這首《廬山瀑布》讓評委白居易深深折服。有詩壇大佬加持,按說沒人敢說三道四了吧?并不是。到了北宋,另一個大佬也來到廬山,他叫蘇東坡。山中古寺里,蘇大叔看到了徐凝這首詩,當即揮毫潑墨,和了一首:“帝遣銀河一派垂,古來惟有謫仙詞。飛流濺沫知多少,不與徐凝洗惡詩。”
廬山瀑布那么多水,也洗不白徐凝這首“惡詩”。蘇大叔嘴巴可不饒人!而他所說的“謫仙詞”,就是李白的名作《望廬山瀑布》。
心疼徐凝,一首很優秀的詩就這樣被黑了。直到現在,人們提起廬山瀑布,想到的也是“惟有謫仙詞”。老二就是這么慘!
不過,老大永遠是老大嗎?未必,李白也有當老二的一天。一切都始于黃鶴樓,一提起“黃鶴樓”,你想到的可能就是崔顥的詩《黃鶴樓》:“昔人已乘黃鶴去,此地空余黃鶴樓。黃鶴一去不復返,白云千載空悠悠。晴川歷歷漢陽樹,芳草萋萋鸚鵡洲。日暮鄉關何處是,煙波江上使人愁。”這首詩詩意澎湃,玩的根本不是技巧,而是天才。南宋金牌詩評家嚴羽在他的《滄浪詩話》里說:“唐人七言律詩,當以崔顥《黃鶴樓》為第一。”
崔顥第一?李白不甘心,他要挑戰一下,于是接連寫了兩首,一首叫《登金陵鳳凰臺》,另一首叫《鸚鵡洲》。《鸚鵡洲》是這么寫的:“鸚鵡來過吳江水,江上洲傳鸚鵡名。鸚鵡西飛隴山去,芳洲之樹何青青。煙開蘭葉香風暖,岸夾桃花錦浪生。遷客此時徒極目,長洲孤月向誰明。”
發現了吧, 這首詩從形式、題材到含義,都是崔顥《黃鶴樓》的翻版。畢竟是李白操刀,詩本身也不錯,可惜,在黃鶴面前,鸚鵡注定是個低配版。黃鶴樓上的第一把交椅,詩仙也不能坐,他的主人有且只有一個,就是崔顥。
這樣的故事,鸛雀樓也在上演。王之渙的《登鸛雀樓》怎么夸都不為過,不過,關于鸛雀樓,還有一首也非常好,也叫《登鸛雀樓》:“迥臨飛鳥上,高出世塵間。天勢圍平野,河流入斷山。”前兩句的意境,是不是“欲窮千里目,更上一層樓”?而后兩句在氣勢上絲毫不輸王之渙。清朝一位名叫沈德潛的學者就評論說:“不減王之渙作。”
可是沒辦法呀, 聚光燈只照老大。不信,你能猜出這首詩的作者嗎?我估計大部分人不知道。讓我們記住這個做了千年老二的小詩人,他姓暢,叫暢當。
再來說一個故事。提起《春江花月夜》,你會想起誰?毫無疑問,張若虛。“春江潮水連海平,海上明月共潮生”,太美、太空靈,幾乎被封神。“孤篇壓全唐”——還有比這更厲害的評價嗎?它碾壓了全唐,也碾壓了另一個千年老二。這個詩人,叫楊廣。
大家熟悉的楊廣,是那個殘暴的隋煬帝。但其實楊廣還是一個出色的詩人,他的詩歌才華,遠超他當皇帝的才華。我們都知道馬致遠的《天凈沙·秋思》:“枯藤老樹昏鴉,小橋流水人家,古道西風瘦馬。夕陽西下,斷腸人在天涯。”很憂傷,也很美,穩坐元朝散曲的第一把交椅。可這首散曲是怎么來的呢?請看楊廣的《野望》:“寒鴉飛數點,流水繞孤村。斜陽欲落處, 一望黯銷魂。”還有秦觀的《滿庭芳》:“斜陽外,寒鴉萬點,流水繞孤村。”一句抄人家一整首,也充分證明了楊廣的才華。
這一年春天,大隋帝國某條江邊,楊皇帝寫了一首詩,名字也叫《春江花月夜》:“暮江平不動,春花滿正開。流波將月去,潮水帶星來。”這首詩,當然比不過張若虛的《春江花月夜》,但不影響它是一首好詩。要知道,當時的詩壇,還深陷在宮體詩的泥潭里,俗艷淫麗,沒有一點盛世氣象。初唐四杰還沒出世,李白、杜甫、王維要到100年后才降生,而楊廣,已經在給唐詩開路了。
不過,現在《春江花月夜》已被張若虛“申請專利”,唐宋600多年,幾乎沒人敢提這五個字,當然,也很少有人給楊廣點贊。
再說回蘇東坡,眾所周知,蘇大叔最有名的一首詞是《水調歌頭》:“明月幾時有,把酒問青天……但愿人長久,千里共嬋娟。”現在我們只要說起中秋詞,幾乎百分之百是這首。
但其實,中秋是大熱點,很多文人都寫過。張孝祥有“千里江山如畫,萬井笙歌不夜,扶路看遨頭”,辛棄疾有“若得長圓如此夜,人情未必看承別”,趙長卿有“天若知人意,夜雨莫傾盆”……
這些詞也都不錯,可我們一首都記不住。這不怪大家,誰讓它們是老二、老三和老四呢?南宋一個叫胡仔的詞人說:“中秋詞自東坡《水調歌頭》一出,余詞盡廢。”看到沒,在第一名面前,誰不是“可回收垃圾”?
//摘自少年怒馬微信公眾號,本刊有刪節,佟毅/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