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雯 王均江
摘要:魯文化的雅正與齊文化的恣肆,在張煒的文學世界中,呈現出某種近于“體用”的關系:魯文化為體為骨骼,齊文化為用為血肉肌膚,二者渾然一體,奇正相生,構成了張煒創作獨特的文化姿態。張煒以齊文化的好奇探知、以魯文化的謹慎審視著當代世界的新刺激新動向,對當代社會的各種問題表現出異常敏銳的感知能力和鮮明篤定的價值選擇。齊魯文化深刻地影響了張煒創作的精神風貌和審美特點,其在承繼中對齊魯文化的批判與再造,則賦予齊魯文化以鮮活誘人的當代面貌,向當代世界持續傳遞著古老文化獨特的智慧和價值。
關鍵詞:張煒;文學世界;魯文化;齊文化
中圖分類號:I206.7? ? 文獻標識碼:A? ? 文章編號:1003-854X(2020)12-0076-07
地域文化歷來是中國文學傳統文論的重要維度。從先秦《詩經》國風和《楚辭》的命名,就可看出以地域論文的端倪。《論語·衛靈公》、班固《漢書·地理志》、劉勰《文心雕龍·時序》、韓愈《送董邵南游河北序》等,皆從地域風俗角度探討自然與人文關系。至于近代,有劉師培《南北文學不同論》、王國維《屈子文學之精神》明確提出南北文學的氣質之別。新時期以來,伴隨外國文學特別是拉美文學的涌入,“尋根文學”“文化熱”興起,中國現當代文學領域內的地域文化研究也蔚然成風。張煒作為當代具有鮮明地域文化特征,并對其齊魯文化身份有相當自覺的重要作家,自然成為地域文化研究的一個熱點。然而,目前對張煒創作的地域文化研究,往往或從籠統模糊的齊魯文化概念出發,或從齊文化或魯文化的單一視角切入,而對其文學世界中魯、齊文化的思想角色和相互關系殊少觸及。事實上,齊魯文化的淵源和結構形態,不僅深刻地影響了張煒創作的精神風貌和審美特點,也構成了作家賴以立身于世的重要思想支撐。張煒創作在承繼中對齊魯文化的批判與再造,賦予齊魯文化以鮮活誘人的當代面貌,向世界持續傳遞著獨特的文化智慧和精神價值。
一、魯文化的“道統”與張煒文學創作的清潔雅正
近年來,地域文化角度的張煒研究,多聚焦于齊文化對張煒文學的影響,魯文化方面已鮮有提及。在張煒涉及齊魯文化的直接敘述中,魯文化的比例也遠少于齊文化。或許在張煒看來,魯文化既然被提升為中國近兩千年的正統文化,已無須過多地解釋,而齊文化才是當代世界亟待重新認識、大力闡揚的地域文化。不過,即便如此,張煒仍然在一些場合頗為肯定地提及魯文化對他的影響。①
作為地域文化的魯文化,當追溯到西周的封國魯國。魯地在殷商時屬奄國,在文化脈絡上與齊地同在東夷范圍,武王克商后,周公旦平定東夷諸國并受封于此,始稱魯國,因而魯國的原生文化實是東夷文化。周公封魯之后,其子伯禽治魯,以周文化為藍本,在魯地施行“變其俗,革其禮”的政策,對奄國的傳統禮俗進行了較為徹底的變革。由于周公武王之弟的特殊身份和顯赫功業,周天子對魯國恩遇有加,特別贈魯“大路、大策”的儀仗,分以“祝、宗、卜、史、備物、典策、官司、彝器”(《左傳·定公四年》),加之周禮本是周公所制,魯地相當直接地繼承了正統的周文化,故而孔子稱贊魯文化“一變至于道”(《論語·雍也》)。
魯文化的正統性除了得自其與周文化的嫡傳關系,還在于周文化“道統”的正大詳備。周文化自文王初成規模,文王素以“篤仁、敬老、慈少,禮下賢者”(《史記·周本紀》)著稱,治國以德,使諸侯敬服,“三分天下有其二”(《論語·泰伯》),是后世儒家追慕的圣王。至周公制禮作樂,周文化大備。周文化以“仁”為本體,體用兼備,孔子感嘆“郁郁乎文哉,吾從周”(《論語·八佾》),并以重振禮樂、綱紀天下為抱負,在魯地發展出接續周文化的儒家文化。而魯文化即隨著儒家的行世,使周文化的血脈從廟堂流入民間。
張煒生長于膠東半島東北角的海邊林地,那里雖偏處海隅,但久沐齊魯大地的濃厚儒風,人民淳樸,重視禮法倫常。魯文化的本體是“仁”,“禮樂”為體仁之用。“親親,仁也”(《孟子·盡心上》),“仁”最為親切的體現莫過于“敬老,慈少”的孝與慈。同樣,在張煒的故土和他的文學世界中,孝與慈也是一種不言而喻的信念。這體現在張煒文學世界中就是至親手足的深情,前輩對后輩的關愛、提攜,以及后輩對前輩的景仰、繼承和感恩。在張煒小說中,身處底層的弱勢者始終受到更多的眷注,這不僅是惻隱之心的善端發現,其實也是儒家將親親之愛廣之為“不獨親其親,不獨子其子”(《禮記》)的人倫理想的文學投射。這種“民胞物與”的仁愛,還表現為對大地自然的親切情感,成為張煒創作的標志性存在。
在歷經近現代的反傳統浪潮之后,我們發現,在張煒那里,盡管存在著對已為權欲毒化的傳統的批判(如《古船》),但對正本清源后的傳統文化,他幾乎沒有任何“弒父”情結,相反,張煒一直在尋找父親,渴望接近父親,從父親那里獲取力量(如《遠山遠河》中對詩人父親的想象和尋找),他沒有中國現當代人身上多見的對文化母體的反叛、自卑,相反,他焦灼于自己對傳統、對古典文化了解得太少,浸潤得不深。② 他相信至關重要的智慧和價值就存在于自然和深邃的傳統之中。這種對根脈源流的誠敬態度,顯然是典型魯文化式的。
如果說魯文化的“仁”影響了張煒的倫理觀及其對文化根脈的看重,那么儒家 “思無邪”“溫柔敦厚”的詩教傳統則決定了張煒文學清潔雅正的品質。清潔雅正的文風,從張煒的早期短篇《聲音》等“蘆青河系列小說”充盈著的清新的自然描寫、溫和的人情、純真的情緒中可以相當直觀地感受到。或許張煒創作最初呈現出的清潔,與故鄉風物的明凈和少年心地的純潔有關,但更多的還是來自張煒獨特的精神氣質和自覺的價值選擇。“守住自己,不茍且,不跟隨,不嬉戲”③,在日后漫長的文學生涯中,清潔的文學質地以更為剛健成熟的形態延續了下來。即使是體量巨大,允許泥沙俱下的長篇小說如《古船》《你在高原》,對欲望、暴力等當代作家樂于把玩的人性黑暗,他也表現得極為節制,很少涉筆流連,非寫不可時也多一筆帶過。這自然令人聯想到 “思無邪”“溫柔敦厚”的儒家詩教,以及儒家教化觀講究的“隱惡揚善”“非禮勿視,非禮勿聽,非禮勿言,非禮勿動”。這樣的“保守”姿態,不免讓某些讀者感到不過癮、不“深刻”,但事實是,以“批判”或“深刻”為名義的欲望和暴力書寫,在勸百諷一的渲染和消費性欲望化閱讀下,往往異變為誨淫誨盜的淵藪。從這個意義上說,“保守”不一定是一個貶義詞,“保守不是一種策略,而是一種品質、一種科學精神”④。
張煒并不認可齊人溺于物欲聲色的風氣。不過,齊人的“寬緩闊達”,卻影響了張煒的文學創作,這表現為一種從容和富有余裕的行文風格。除非是修辭上的需要,他的文字很少有急迫緊窄之感,而常保持一種寬袍大袖、徐徐而行的姿態。正如齊人的寬緩緣于經濟的寬裕,張煒文字的寬緩則來自語言和文化資源的豐厚儲藏,所謂“東方贍辭”(《漢書·敘傳》),底氣的充足,外現為文學的自信態度。這種寬緩文風,不僅因其沉穩溫和使讀者產生信任感,也使他的筆墨得以游刃八方,在富于空間的周轉中,曲盡更多的細節與皺褶。同樣,“多智”“好議論”,也是張煒創作的要點。他對思辨充滿熱情,在小說中常有大段的思索辯難,如《你在高原》第七卷《人的雜志》里穿插的大量題為《駁夤夜書》的章節,對時下的各種論題如媒體、娛樂、科技等反復辯難,如癡如醉。其實僅從張煒早期的《夜思》《秋天的思索》《夢中苦辯》這些篇目,也可以看出張煒對議論的興趣,這種特點或許受到蘇俄作家托爾斯泰、陀斯妥耶夫斯基等人喜發議論的影響,但齊人對議論的癖好或是更為深層的內因。這使得他的文學創作始終有著某種學者化的傾向,而近年來,他不斷推出的《讀詩經》《楚辭筆記》《李白與杜甫》《陶淵明的遺產》等解讀古典的著作,明顯是他這種興趣越過創作的外溢。
張煒成長的膠東半島,原是萊子古國所在,屬東夷的一支,故又稱萊夷,后為齊國吞并。《后漢書》引《王制》曰:“東方曰夷。夷者,柢也。言仁而好生,萬物柢地而出,故天性柔順,易以道御,至有君子,不死之國焉。”東夷“言仁”,與周文化有相通之處。孔子言“齊一變至于魯”(《論語·雍也》),而且“子欲居九夷”(《論語·子罕》),可見齊魯之間在根柢上并不隔膜。不過東夷之“仁”更注重的是東方“生生之德”的向度。東夷文化對生命的理解,集中表現在齊地富于泛靈論色彩、充滿生命互通互化現象的故事中,在這些故事里,所有的生命似乎都來源于一個大的生命整體。而正是憑借這一大生命體的鼓動,齊文化才表現為“放浪的、胡言亂語的、無拘無束的文化,是虛無縹渺的、亦真亦幻的、尋找探索開放的文化,很自由、很放浪的文化”⑧。東夷文化的這種生命態度,極大地影響了張煒。在《九月寓言》《刺猬歌》《丑行或浪漫》《你在高原》《獨藥師》等作品中,齊地文化這種充沛的生命感被奔跑、浪游、異聞、怪癖、幻覺等狂歡化的形式發揮到了極致,充滿審美的迷醉,形成了張煒式的極具辨識度的文學景觀。
東夷文化“好生”的另一方面,是齊地盛行 “長生”追求所促成的“方仙道”的發展。齊地多方士,其中著名者如方士徐福,就是張煒念念不忘的人物。徐福在張煒的大量小說和散文中頻繁出現,在《你在高原·海客談瀛洲》《瀛洲思絮錄》《刺猬歌》《射魚》《東巡》《芳心似火》中,徐福與秦始皇的故事被反復講述,而張煒主持的萬松浦書院甚至還專門修纂了一部《徐福辭典》。在張煒看來,徐福身上凝聚了太多的齊文化價值:多智,善辯,不動搖,敢于冒險探索、反抗強權的膽魄等等。⑨ 而徐福東渡事件事實上也同齊地的其他故事一樣,亦真亦幻,真假難辨,是絕佳的文學題材。齊地稷下學宮盛行的黃老及陰陽五行之說,與方士文化、齊文化中流傳的生命感通故事,后來被漢儒的讖緯學和道教文化吸收而存留下來。這方面的文化資源,也成為張煒文學世界中的重要角色,如近年的長篇小說《獨藥師》即對齊文化“好生”而追求長生的部分做了集中梳理和思考。
《莊子·逍遙游》曾提及齊地的一部故事集《齊諧》。“《齊諧》者,志怪者也”,文中隨后引用了《齊諧》中鵬鳥的故事。“水激三千里,摶扶搖而上者九萬里”,這個故事所表現出的汪洋恣肆的想象,足可印證海洋對齊文化的影響。大海的廣闊神秘,使齊人的想象也無邊無際,“心奢辭壯”(《文心雕龍》)。不過,對“《齊諧》者,志怪者也”一語,人們往往只注意到“志怪”,也即齊地大量流行的“子不語”的怪力亂神之說,而忽略了另一個關鍵字“諧”。事實上,“諧”字描繪了齊文化一個極為重要的面相。諧,古義為言語之和,“八音克諧”(《舜典》),后引申為語言的詼諧。“諧之言皆也,辭淺會俗,皆悅笑也”(《文心雕龍》),“東方贍辭,詼諧倡優”(《漢書·敘傳》),可見“好議論”的齊人對語言的反復把玩,使他們發現了語言本身的樂感和生趣,并發展出詼諧的語言藝術。詼諧首先意味著語言對事物的模仿,如民間說話藝術里的“學”與“逗”,其實這也是一種與自然萬物、與人打交道的方式,是對世界的好奇、撫摸、游戲和想象的迷人行為。或許正是齊人的諧謔,使得張煒文學中的那些怪異故事沒有走向陰森恐怖,而始終充滿歡樂和生趣。與《齊諧》的這種諧謔感相應的,還有張煒在當代作家中極為罕見的童趣式的幽默。他始終保持著以頑童般好奇的眼光來觀察世界的可能性,對世界上古怪好玩的事物,總有孩子般的新鮮和驚奇,并以孩童式的天真與萬物游戲。“童年的純真里有生命的原本質地,這正是生命的深度,而不是什么膚淺之物”⑩。近年他的寫作向兒童文學傾斜,除了是他“慈少”之心的發現,其實也源于他從未關閉的孩童式純真視角。
齊人的語言異稟,一方面帶來對語言美感的深入體驗,另一方面則造成“這里的人有相當強大的說服能力”{11}。這在張煒的出生地黃縣(今龍口市)尤為突出。黃縣人多經商,能說會道,素有“黃縣人的嘴”{12} 之譽。從張煒的卓越修辭能力來看,他無疑繼承了黃縣人的口才。如果說魯文化的“道統”影響促使他思索,構建一個理想的世界,那么齊文化的修辭能力,則使他能夠“推銷”這個理想的世界。從張煒創作的活色生香、極具誘惑性的敘述來看,他無疑是“齊諧”最好的繼承者。
值得一提的是,在張煒文學世界中大量活動著的“古怪”人物,如《古船》中的浪蕩子隋不召,《遠山遠河》中視寫作如癖的“我”以及“我”在流浪途中遇見的那些有著相似“書寫癖”而又情狀各異的怪人,《刺猬歌》里嗜吃如命的老饕,《你在高原》里喜好騎馬游樂的寧吉、魂魄搜集者“三先生”、流浪者女酋長“三嬸”,《尋找魚王》里的“旱手魚王”“水手魚王”,他們像是某種植物或“土產”生長在張煒的文學大地上,正如齊文化所化生的精靈。這些怪人凝聚著齊文化的種種特性,他們常常有著某種天生異稟,放任、無拘無束,不按禮法行事,肯定了自己對生命的某種發現,抱定一種思想,一種情感,一往無前。他們的身上最重要的,是有一種“不動搖”的特點。他們無疑就是張煒在《獨藥師》的題獻:“獻給那些倔強的心靈”中所致敬的有著“倔強心靈”的人。而就對精神生活,對雅文學數十年近乎倔強的堅守和熱情而言,張煒也是這樣的一個“怪人”。
三、齊魯文化內蘊的體用顯隱與奇正相生
魯文化講求道統,作為曾經的廟堂文化,其體用思想在后世流傳中以追求理想社會形態的濟世精神存留下來。齊文化的生機、自由和諧趣,想象的是一種理想的生命形態,而作為語言藝術的文學修辭,在齊文化中也被理解為一種生命良能的自然發現,有著充滿歡樂和迷醉的審美性。張煒對文學的理解,包含了齊魯文化的兩個向度,文學既作為詩教承擔了面向社會的教化功能,同時,又為讀者提供生命本能地渴望著的奇異迷人的審美體驗。而且,魯文化的詩教保證了齊文化審美的清潔雅正質地,齊文化以其修辭力量和審美誘惑,化解了魯文化詩教可能的僵硬枯燥。二者的關系或可進一步概括為:魯文化為體,為骨骼,齊文化為用,為血肉肌膚,二者渾為整體,互相生成。在這一視野的指引下,張煒不同創作時期,不同文體和話語場合的作品,其魯文化和齊文化內蘊的顯隱互見,奇正相生的結構態勢就變得相當清晰了。
正如論者注意到的,在張煒的散文寫作中,齊地文化的書寫的側重點和寫作策略在不同的時期呈現出不同的特點。{13} 其實不獨散文,張煒小說創作中的情形也是如此。在前期的短篇小說創作中,齊魯文化多以一種自在的方式存在,進行自發訴說。張煒在頗具自傳色彩的長篇小說《遠山遠河》中,便將其最初的寫作沖動描述為一種無端的、欲罷不能的癖好。在“蘆青河系列”小說中,自然風物和日常生活,清澈質樸的美感以及青年人的純真感傷的情緒,渾然一體,幾乎找不到凸出的文化棱線。這一階段,魯文化的清潔雅正、對故鄉大地的溫情,與齊文化的修辭天賦、對生命的自由抒發,都以一種隱而不彰的形式起著作用。到《一潭清水》《懷念黑潭中的黑魚》,張煒以魯文化式的“仁心”,敏銳地感覺到正在興起的商品經濟時代對鄉村道德生態的侵蝕。從這一時期開始,張煒血脈中魯文化的作用開始顯在化。人與人之間的理想倫理關系的破壞,作為一種無法愈合的創傷,成為張煒文學創作中不斷重復的主題。隨著商業化物質主義和工業化城鎮化潮流的日益膨大,受到損害的不止是人倫關系,還有自然環境和人們的精神生活。張煒不得不開始痛苦而憂憤地正面回應社會轉型的巨變。長篇小說《古船》展現了張煒對中國近現代社會的百年思考,這使他以某種啟蒙知識分子的形象廣為人知,更顯露出他對齊魯文化的自覺尋索和皈依。在這部作品中,張煒雖然也反思了傳統宗法社會與極左年代的罪惡,但值得注意的是,張煒主要仍然是在道德的意義上,或者說是從正統魯文化的立場上對傳統權力者“四爺爺”加以批判,而并不是延續五四啟蒙主義者的方式對整個中國傳統進行嚴厲的否定。且不說隋抱樸身上是否凝聚了傳統士人的眾多人格特征,僅從中醫郭運對在商業熱潮中染病的隋見素的治療中,足可看出張煒在面對現代社會的種種痼疾絕癥時對傳統文化的“古船”重新起航的愿望。這也意味著張煒通過《古船》的艱難思考,已然做出了自己的文化抉擇。這一抉擇在后來的大量作品,如《遠山遠河》《柏慧》《能不憶蜀葵》特別是《你在高原》中,表現為張煒“后撤”的姿態,知識分子從城市或社會的中心地帶,退守到荒野田園,皈依于質樸的勞動生活和民間殘存的道德溫情之中。
《古船》鮮明展現出的張煒身上魯文化式的濟世精神,在《九月寓言》那里,則被包裹在齊文化的放浪恣肆的表現中。這是一部充盈著生命熱力的奇書,也是張煒血脈中的齊文化能量的集中釋放。作為敘事框架的工業化對自然和鄉村的侵蝕,在小說中似乎退隱到次要的地位,但生命的狂歡卻恰恰以一曲挽歌的形式傳達了文化抵抗的意圖。《丑行或浪漫》《刺猬歌》同樣以濃烈的齊文化氣息著稱,而《柏慧》《能不憶蜀葵》等作品,則又顯示出深厚的社會歷史關懷。在張煒的小說世界中此起彼伏,顯隱互見的魯文化與齊文化,到了大河小說《你在高原》以及近年的《獨藥師》《艾約堡秘史》中達到了某種平衡和凝練、體用一如的境界。對精神生活和社會歷史的關懷,對雅文學的堅持,都在濃郁的齊文化的生命感和審美風格中得以完成。
與小說大致相應,張煒的散文寫作呈現出從較單純自在的“生態散文”到有著鮮明歷史文化自覺的轉變脈絡。“生態散文”包括自然風物、民情風俗和童年記憶等題材。另一類可稱為文化隨筆,在鉤稽歷史文化的同時,往往就某些社會或文學問題展開思考。顯然,這兩類散文,似乎前者與齊文化關系更密切,后者則可歸于魯文化的影響。但實際上,生態散文在齊文化式的生命互通、物我為一的生態觀念之外,仍滲透著魯文化“親親之仁”的溫情和對人與自然相處的分寸法度的想象。而文化隨筆的學者式追問,往往以齊文化的審美式眼光和幽默諧趣切入和展開。在散文寫作中,還有大量內容涉及對齊魯文化的直接討論,其中,最重要的當為《芳心似火》。這篇散文對齊文化進行了富于詩性的立體解讀,同時以齊文化的物欲聲色的恣與累,批判了頗有齊文化遺風的當代文化,繼續了其魯文化式的介入性追求。
對張煒來說,這篇散文更為重要的也許是他對齊魯文化融合的想象。在文中,張煒設想了孔子對萊子國的到訪:這位魯文化的集大成者,會如何看待生機諧趣和奇恣想象?張煒相信,贊賞曾晳“浴乎沂,風乎舞雩,詠而歸”的生活理想的孔子,對有著同樣生命樂感的萊夷文化不會排斥。但魯文化與齊文化究竟應該怎樣相遇,一直是張煒至關重要的問題意識。而張煒的文學創作,事實上一直在排演著相遇的種種可能。講述齊地的諧趣故事,對張煒來說總是一種恣意的審美上的沉迷,一種生命的高峰體驗,但正是得益于魯文化的分寸感,才使這種恣意的寫作諧趣而不至于無聊,放浪而不至于淫蕩,自由而不至于自私,唯美而不至于頹廢,怪異離奇而不至于陰森恐怖,是魯文化保持了張煒文學世界的清潔和雅正。孔子雖然沒有東到萊子國,卻說過“欲居九夷之地”,且曾“在齊聞韶”“三月不知肉味”。齊魯文化合璧的“盡善盡美”的韶樂,或許就是張煒創作所暗自期盼的藝術至境。
四、當代關切下的齊魯文化重構
與以開放兼容為特征的古齊人一樣,張煒對商業化、城市化、科技和資本,并不是一般化地加以拒斥,問題在于這一切在提供物質和便捷的同時,難以避免地煽動了人性中的陰惡一面,對人的精神世界索要了不可承擔的代價。既然難以保證對這些現代之物的運用的道德性,張煒只好從這些龐然大物面前“后撤”,以保守那些至關重要的價值。張煒在思想文化方面涉獵極博,但他沒有被種種繁復的思想迷宮所惑。他總是立足于齊魯文化的根基上,以齊文化的好奇探索,以魯文化的謹慎審視著外來的新刺激。對那些有益的營養,如托爾斯泰等有著崇高道德感的俄蘇作家,對馬爾克斯、索爾·貝婁的絕妙細節和不世才華,他從不吝其激動和贊嘆,而對種種他認為喧囂無益之論,則保持沉默或奮起抨擊。
盡管張煒對故土的齊魯文化有著血脈相連的深情,但他決不是一個食古不化的復古者。他深知魯文化曾經莊嚴顯赫的禮樂,已經不可避免地成為歷史,而權欲之惡對禮法的利用,是這一古老文化身上須洗雪的恥辱。張煒只能抱持魯文化的不死之靈——“仁”,在天地之間,在莽野、高原的跋涉和流浪中,去為人類尋找一種新的法度。這種法度或真理,或許如張煒所欽佩的哲學家康德所指示的,存在于星空和內心道德律的幽邃神秘之中。《芳心似火》對齊文化物欲聲色之恣的深入批判,則將齊文化的浪恣和奇幻,凈化為健康生命本有的樂感和詩性的自然發抒。張煒對齊文化的批判,不僅借重于魯文化的雅正詩教,顯然還運用了啟蒙主義人性論、生命哲學和弗洛伊德精神分析論的視角。在當代世界,中國知識分子的思想不可避免地要受到西方的影響,但值得注意的是,張煒希望這種影響是中國傳統根脈實現某種現代轉化的機會,而不是無根無據地強行移栽。對“保守”的張煒來說,文化的轉化和提升必須發生在中國自身的傳統文化脈絡之上。
如果說“蘆青河系列”時期的張煒是一個自在自足地歌唱著承載了齊魯文化的故土生活的民間歌手,那么,遠離故鄉,在現代都市與文學世界之間穿梭跋涉的張煒,就是經歷著漫長“返鄉”旅程的奧德修斯。正如起點就是終點的黑格爾邏輯學一樣,張煒走向外面的世界,直面中國社會變遷的浪潮,以文學的方式思索發聲,承擔起一個知識分子責任的歷程,也是他得以在真正意義上認識和返歸故土文化所必須的“出離”環節。在思考中國社會面臨的種種現實問題和精神危機的過程中,張煒自然而然地開始了對故土社會歷史文化的尋索和反思。這就使得故土的齊魯文化既成為張煒面對社會的危機的精神支撐,同時,齊魯文化也被置于外界各色思潮的激蕩和審視之下。這一過程不僅使齊魯文化中的某些渣滓得到了檢視和淘洗,也使得那些與齊魯文化有著親緣性,并可對之形成提升作用的思想資源得以參與到對齊魯文化的重塑中來,從而重新造就了道德與審美互為體用的完備文化結構。如此一來,張煒筆下承載著齊魯文化精神的故土生活,就已悄然被重構為一種具有普泛意味的,一切人可共居的精神鄉土,而他自己則首先棲居其間。事實上,在張煒文學的“返鄉”過程中,中國社會的變遷也波及了張煒記憶中的土地,那些張煒創作中無比鮮明溫柔的一切,在現實中早已面目全非。這樣一個頗具悲愴感的事實,使得張煒的文學世界成為比他的現實故鄉更為真實的齊魯文化載體。張煒的創作就是以這樣一種方式,完成了對齊魯文化的承續和重構。
在張煒文學異常恢宏闊大的文學世界中,我們可以發現齊魯文化的深厚根基。以魯文化的雅正詩教為規矩和骨骼,以齊文化的“樂感”活力為辭色肌肉,使得張煒的創作似野誕而實雅馴,嚴峻而不枯瘠,奔放而有分寸,莊諧互見,“盡善盡美”,筑起了一座極富辨識度的齊魯文學豐碑。
齊魯大地上豐厚的文化資源哺育了張煒,立足齊魯文化的精神基石,張煒得以在當代社會變遷中,表現出罕見的敏銳、冷靜和堅定,在憂患中不倦地批駁和護衛,在焦灼的思考和書寫中始終沒有失去生命的潤澤和余裕。反過來,正是在張煒面向當代世界的不斷閱讀和書寫生涯中,古老的齊魯文化也因新現實的磨洗,新思想的澆灌,在張煒的文學世界中獲得了更為親切誘人的鮮活形態,從而持續向當代世界輸送著自身的智慧、溫度和價值。
注釋:
①⑧ 參見張煒、徐懷謙:《文學是生命中的閃電》,《人民日報》2004年5月13日。
②{11} 參見張煒:《浪漫沖動與濟世精神》,《中國文學批評》2017年第4期。
③ 張煒:《葡萄園暢想錄》,《張煒文集》,作家出版社2014年版,第16頁。
④ 張煒:《倫理內容與形式意味》,《張煒文集》,作家出版社2014年版,第263頁。
⑤ 張煒:《純文學的當代境遇》,《魯東大學學報》(哲學社會科學版)2006年第3期。
⑥⑨{12} 張煒:《芳心似火——兼論齊國的恣與累》,《小說界》2008年第6期。
⑦ 參見史建國:《區域文化與現當代文學研究再思考——以齊文化與張煒、莫言等作家的研究為例》,《揚子江評論》2019年第1期。
⑩? 張煒:《詩心和童心》,《張煒文集》,作家出版社2014年版,第34頁。
{13} 參見李遇春、邱婕:《張煒散文中的齊地書寫》,《揚子江評論》2017年第4期。
作者簡介:張雯,華中科技大學中文系博士研究生,湖北武漢,430074;王均江,華中科技大學中文系副教授,湖北武漢,430074。
(責任編輯? 文易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