病隙碎筆

許惠媛

1

住院部有一個我不知道她年紀多少，看上去六十多了，但是病人看不出準確年紀，聽她和身邊的人講話又感覺好像確實比我大不了多少的病友，她讓我叫善智姐，就善智姐吧。她腦部有一點問題，和媽媽一起來的。我媽媽幫了她幾次下樓梯，然后吃飯的時候就偶爾會聊幾句。處于一種，應該說還是陌生人的關系，但那時候她媽媽就當著她的面和我媽媽還有我抱怨善智姐拉屎的事情。說她管不住自己又拉很多又臭，我看善智姐明顯覺得很尷尬很不好意思。

她是控制不住自己的表情和行為，但是什么都知道，都明白。

感覺為什么特殊人群沒有尊嚴，自卑。其實都是這種地方，不是來自外部，而是來自自己親人的嫌棄和不自知的羞辱。

2

我之前一直在苦惱為什么手機總也拍不出來感覺，是我設備不好還是技術不好。

現在突然想通了，有這方面的原因，但是更重要的是，當我身處在那個環境里的時候，有因為剛剛下過雨而濕漉漉的巷子里的風，隔壁甜酒釀鋪子的桂花味和酒味，陽光照在胳膊上微微的酥麻感，還有我不安的眷戀陽光的那顆心，因為終于看到了雨過天晴后的藍天而暗組雀躍著……

不僅僅是光聲色，所有微妙的溫度，濕度，氣味，還要加上“我”的所有敏感和渴望，綜合起來，才是“那個讓人懷念的閃著光的瞬間”。

3

最近想起我的第一個有印象的玩伴，說玩伴是因為我覺得我們的關系算不上朋友，構成友誼所必要的信任，欣賞，我們之間應該是沒有的，純粹是兩個孤獨的小孩子互相陪伴罷了。

我小學時因為激素藥整個人非常臃腫難看，而且不僅僅是胖，激素藥會讓臉一塊塊的發紅，總之很難看就是了。我已經忘了她是為什么不受歡迎了，好像是因為說話有口音，還有大舌頭，同學都不太喜歡聽她講。其實是個清瘦漂亮的女孩子，至少我印象中是那樣。

現在想想，胖，丑，大舌頭，如果自己不是那么在意這些缺陷自我封閉，說不定不會那么徹底地成為異類。利用這些缺陷當個娛樂大家的小丑說不定也會很受歡迎，只是剛好我們都做不到。

現在我想起她能清楚記得的一個場景就是，我們學校走廊到操場那邊有三棵連在一起的巨大的老桂花樹，再邊上就是垃圾房。我們面對面坐在走廊的石頭條凳上，風吹過來，桂花細碎的落在手上、肩上，風里是桂花的清香混合著垃圾腐敗的臭味。我和她小聲說，告訴你一個秘密，我胖是因為我生病了。其實我吃得不多，我的病是治不好的，我以后會很早死。她很鄭重地點點頭，說我明白，我有白血病，我摔一跤流出來的血都是白色的。

后來我斷藥以后因為成績好，漸漸脫離了她那個社交圈層，沒聯系了。但是我至今都記得她跟我說這話時我的感覺。我是感激的。我當時并不知道她在撒謊，現在知道了也不介意，因為她是想以這種方式安慰我，告訴我，她與我同在。

4

我家小橘不知道為什么很害怕我朋友，明明我朋友買了一些貓零食打算拉攏小橘和煤球的！可是小橘居然硬是頂住了美食誘惑，與我朋友視線相對的瞬間就立馬竄出一道殘影，等我們走后才回來。

今天她終于擼到的原因還是我和我侄女給她瘋狂打掩護。

我侄女先是架住小橘，按著它的大臂附近不讓他掙扎。小橘一開始不樂意最后還是隨我們弄他了。我就負責摸小橘加擋著他的視線，轉移他的注意力。我朋友就這樣，趁亂悄悄潛入，然后伸出她的雙手加入了我們。

這場面真的太好笑了，我們為了不讓小橘看到她，瘋狂拿手擋著小橘眼睛的四周，我朋友只能卑微地趁這個機會多摸幾下小橘！救命啊，我們一邊笑一邊瘋狂給她打掩護，生怕小橘看到她就嚇得立刻拋開我們逃亡，傷透她的心。

最后小橘出奇地安靜唉！我們漸漸不用給她打掩護了，小橘在我們三個人的撫摸之下變得越來越安靜，呼嚕聲也漸漸響起來。小橘偶爾扭頭看到我朋友的時候，我和我侄女都特別緊張害怕！結果不知道為什么小橘依舊神態自若，他眼睛慢慢瞇起來，居然被我們擼得睡著了！我們三個一邊擼小橘一邊說了好多小橘和煤球的趣事。小橘像一簇橘色的篝火，我們圍著他談笑。

5

我高中傳媒班晚自習的時候在多媒體教室里放過賈樟柯的《天注定》。

那個時候我座位前面坐著的，是我覺得我們班最可愛的女生。她頭發是棕褐色的，總是扎成一束高馬尾，有夏士蓮洗發水干凈的味道。她笑起來很安靜，說話細聲細氣完全沒有攻擊性的樣子。

雖然我對我絕大部分高中同學都沒有半點感情，但我喜歡她。

那天電影放到大海提著槍去殺人那段的時候，血濺出來的時候她嚇得渾身一抖。我就把手伸過去輕輕拍了拍她表示安慰。

她沒有回過頭，把手伸到后面，小手指勾著。教室里光線昏暗，我握住了她伸過來的手。我感覺她手是潮濕的，都是汗，還有點抖。

銀幕上又一聲槍響，她使勁捏著我的手，手指蹭著我的手心。我就往前坐了一點，沒有人注意到，黑暗的教室里也沒有人注意到她拉著我的手。

后來。后來就是雖然血腥場面結束了，她仍然抓住我的手。我就這么握住她的手看完了一部電影。

6

前段時間，西西，就是曾經和我一起住院的那個女孩去世了，因為采用了喝濃白醋這種自虐式的減肥方法，酸液把她的食道給燒爛了。

我在她住院情況尚可時在微信上聊。

我：喝未稀釋過的白醋會燒胃很難受很痛的啊，你就沒感覺嗎？

西西：我以為那就是在起效果了啊，忍忍就過去了，只要能瘦下去怎樣都好。

我：為什么會這樣想？

西西：因為覺得減肥就是對毅力的考驗，我的忍耐是有價值的……是黎明前的黑暗而已，沒想到就徹底暗下來了啊……

之后還雜七雜八聊了一些。總之那個時候我突然意識到，可能是受那種“一分耕耘一分收獲”“吃得苦中苦方為人上人”的老話影響，很多人覺得所有痛苦都是財富，痛苦是有價值的，是考驗，忍受了痛苦就會獲得獎勵。

不是的。不是所有痛苦都有價值的。痛苦也絕對不可能是精神財富，由苦難引發的思考才是財富，痛苦就只是痛苦而已。

而且不了解生物的人也該知道，痛苦是人的一種防御機制，是身體受傷遇到危險了對大腦發出的警告，意思是快停下。所以覺得痛了能停下就停下吧，不要覺得是對自己的考驗，不要美化痛苦。